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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河流(摘抄)

  • 作者:美文苑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1-11-26 13: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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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长篇《金色河流》简介:

      小说选取民营企业家穆有衡(有总)最后两年的晚境作为回望与观测点,他当兵时结交的兄弟何吉祥,遭遇车祸,临终前将在南方闯荡挣下的全部身家和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托付给他,但被他挪用为“第一桶金”就此发迹,亦导致缠绕终身的罪与罚。不打不相识的特稿记者谢老师长年潜伏有总身畔,欲挖掘其资本毛孔里“血和肮脏的东西”,最终却成了有总的知己与亲人,在不断推倒重来的红皮笔记本里,有意无意中记录下有总披沙沥金、和光同尘的斑驳来路,更目睹和陪伴着他借一纸戏谑的“遗嘱”,从阴差阳错到一步步自我选择的流沙散金。患有阿斯伯格症征的老儿子穆沧、痴迷昆曲酸腐无为的逆子王桑、身世不幸野蛮生长的干女儿河山,均是有总扶不起又丢不下的铁血柔肠……

      白手起家、先富起来的这一代人,而今正面临着财富流变中的诸多抉择与观念碰撞,有总、何吉祥及其儿女们的四十年沧海桑田,细小不舍与千金散尽中交杂着民间智慧、商业精神的时代嬗变。从物质到非物质的代际相传,从不自觉到自觉的向善之心,岁月流金中折射出中国式财富观的艰难进步。

      金色河流

      鲁敏

      一红皮本子

      1

      二月里还是冷,乍进门眼镜一层雾。雾退了,看到有总在淌眼泪。夕阳射进来,铺在家具、地板和有总身上,他歪躺的身子灰蒙蒙的,只腮边两行泪道熠然有光。

      照往常经验,这不会等很久。谢老师坐到他右手边,偏瘫者更愿意被人看到好的那半边。觑眼静看,迷惑中带点赏析,一边想着自己的红皮笔记本。

      这一场脑中风来势虽猛,并不致死,有总却像得到久盼的指令,十分投入地演弄起这样的垂死气氛。前面那么些年,他在生意场上太凌厉了,眼前这软弱模样,倒也有点意思,不妨可用作开头?嗯,眼泪水,编号该到99了,眼泪水(素材99)。应当比红皮本子里那些硬邦邦的材料要好。不对,开头还是先说下他的名字吧。姓穆名有衡,当是呼为“穆总”,可他要求上上下下都叫他“有总”,说是越叫越有,唤一声,多一份。包括他签合同时,总要把中间的“有”字签得特别高大,斜拉桥一般,带着两边的“穆”与“衡”。对,他什么都得多占多有。有总之名(素材8)。

      正瞎琢磨着,对面的眼泪水骤然而止。有总一抬下巴,指着茶几,假牙的阙如在口腔内部形成复杂的混响:“这钱,我掏。”这才看到茶几上搁着个小册子,介绍克隆宠物的,不知又是什么生物公司投来做饵,要钓他银子。有总的老金毛,名唤松果,十五岁半,老得跟他差不多了,早已不能久站,撒尿都得要人相帮,出去呢,须得一辆平板小车推着遛。

      这宗银子倒走得爽快。谢老师想起去年的“乌克兰针”,这也是他们当中流行过的项目。有总这个小圈子,都是差不多岁数的老家伙,撂开手中生意之后,皆转而专注于增寿延年之计。像严家兄弟,最推崇六道轮回,老哥俩分头跑马圈地,在全国及东南亚各处的名刹古庙定点做大功德,简直替家里几代子孙都铺好了来世通道。瘦筋筋的欧阳夫妇,笃信静修,一年之中,有小半年待在尼泊尔闭关,不问红尘,另外半年,则探索各种修行养生模式。他们兼顾高科技,熟谙新加坡或德国在不同类型癌症治疗上的专擅与领先情况,有时也讨论诸如脑细胞冻结与复苏、活体器官移植迭代、俄罗斯2045阿凡达永生计划等。这方面昆山的雷总兴致最高,他是开发区第一代老棍子,最早是跟台商做钢线起家的,他有次还专门绕道而来,有鼻子有眼地跟有总讨论一则涉及四个国家的新闻:据英国报道的,意大利神经学家,在维也纳宣布的,在中国哈尔滨进行的换头手术。

      “乌克兰针”也是雷总挑头的,要拉着有总一起组团。说是一种特厉害的胚胎干细胞注射术,来一针六十万,能多活十年,就当到乌克兰玩一圈嘛,顺便扎一针。有总点头:挺好,一针十年,你们多扎几针,最好一猛子直接扎回娘胎,我可是巴不得老天爷让我早死。老天爷看来得到捎话,不久就送来这场中面积脑梗,左半侧成了冻肉,嘴角总像含着个烟斗,歪漏。

      “好歹的,能替我陪着小沧。三十八万,值。”讲起数目,有总的口齿会突然清楚起来。自己不管,宁可给老狗续命,就为陪个傻儿子穆沧。显然,这又会是一桩被争相传诵的美谈。类似的材料,谢老师的红皮本子里可记着不少。

      良渚玉(素材78)。某天约好去医院看老战友,那老战友条件差点,他于是胡乱塞了几摞现钞,想借机表点意思。却记错楼层,跑到上两层的同号病房,三句两句的,倒与另一位探视者一见如故。两人谈得十分投机,有总置老战友不顾,急惊风一般跟着人家上门去看“老货”,并一眼相中块古玉。哟,客官好眼光,这可是良渚玉,镇宅之物,恕小的不能转让。有总笑了,当然能的。他把提包拎起,倒出那几摞子来,当定金。您只管说个数目,绝无二价,这就回转去提。软缠硬打一番,以一个巨大数目成交。他挺得意,谁能像我这么有巧劲的,在医院里买到国宝级的老玉。

      有总那阵儿痴迷收藏,做生意嘛,到一定程度,就得搞这个。收什么呢?老玉。紫檀。蜜蜡。鼻烟壶。佛造像。老绣片。珊瑚。潦河奇石。全看什么人那阵子跟他走动得比较近。常有慕其性情蜿蜒摸瓜而来的骗子,候在他常去的地方,不同的面孔分几拨子来做局,反复洗涮,离奇又简陋。包括眼前这一面墙的紫水晶隔断(素材48)。起先是他到北京请人吃饭,没吃上几口,座中一人接到电话,口中连呼有幸,说是有风水大师正在附近某私人宅邸秘密授课,拉着他便急急赶去,赶上听了半节课。这半节已是足够,有总得其真言秘授,耳朵根子完全软了,隔天回来就把家里客厅东面的一堵隔墙给敲了,迢迢地从东海运来一块大半墙高的紫水晶,乃风水大师辗转拜请到一位藏传上师为有总特为加持的。为配合这巨大且慈悲的紫水晶,在那位北方朋友的指点下,有总又请来尊者阿难造像,供上诸种法器灵物,每日晨昏谒拜,进出亦作祷祝,很有点老来向佛的样子。

      谢老师进门与离开时也都拜上一拜,尽量地凝神敛气,端视尊者的“相如秋满月,眼似青莲华”,脑子却滚过日常采办进出的流水数目,深感自己的大不敬。可能也是因为,就在这阿难造像的背后,隔一层假墙的暗室里,就是一大一小并肩而立的两个保险柜。

      保险柜(素材35)。这也是有总所特有的土法配置。照理,像他这样的身份家产,重要票证珠宝细软之类,得搁到银行地库的保险柜里才合适。他不信那些,宁可像县城信用社出纳员似的,守着这两只笨重的保险柜。小的放什么谢老师不知,反正他有一项很重要的差事,就是过一阵就跑一趟银行,取回一堆现钞,码进大保险柜,像给米坛里灌上米,方便有总随时取用。

      “除了去联系克隆,没别的事了吧?”谢老师微抬屁股,要走。却见有总身子突然昂了昂。口舌不便之后,有总开辟出若干辅助表达通道。下巴指东西,喉垂抖一抖,没了假牙的腮部突然鼓起,眼睛用力一闭,右肩膀抬高。

      谢老师假装没看见,心里惦记着想回去给红皮本子添上两笔。克隆松果(素材100)。想起来了,这应当是同一家生物公司,最早就瞄着这帮有钱老家伙推广过基因组测序与基因保存套餐,报价高达六位数。干什么用呢?除了癌症治疗、进入人类基因库等了不起的回报之外,来人突然压低声量,还有呢,若重要家族成员身故,有人找上门来认私生子孙,以图家产,随便到第几代,都可以辨测出真伪。这可戳到有总痛处了——他就两儿子,老大穆沧是老傻子老光棍不提,老二呢,父子关系颇恶,基本不大往来,且咬定丁克不放,目前看来,他是大有断代之虞。这已是一个大痛。再且,他有一个从五岁起就认下的干女儿,外面流言甚嚣,一说是其私生女,一说是其小情人。随便从哪个角度看,业务员都讲多啦——当时有总就架起大炮把人家给轰走了。看来这公司总算在老松果身上给谈成了一笔。

      “放心,这就去办,看三十八万能不能讲讲价。您的钱可也是一分分苦来的。”

      2

      停。打住。真没劲儿,明明看到我哭,还装熊瞎子。还“您的钱可也是一分分……”,这腔调听上去对我多么忠诚。可笑,这世上有谁他妈的真对我忠诚吗?哪个不是带着大刀子小刀子,嚯嚯的看从哪儿下手,想尽法子要片我几块肉、喝我几口血去。多少年了,都不用打眼就知道。不过无所谓了,他们越亮刀子倒让我越兴奋,且更添斗志,血糊淋剌的才痛快呢。

      有时我就是故意招那些刀子的。我呆呆地吃亏上当,东一滑西一倒地糟钱,胡乱地去成全那些宵小之徒,赠品这就来了——我最乐意欣赏他们这时的模样了,他们费了多大的劲,也藏不下对我的那层痛心。瞧瞧,当年这只最难缠的老狐狸,一个钱当一条命的,而今都不如马路牙子边蹲着卖葱的老大娘啦。挺好,我就喜欢他们把我当老傻瓜,一个有钱老傻瓜,一个快要死的有钱老傻瓜。尽管来好了,我这臭皮囊,七十年的老包浆了,还经得起。

      也有可能小谢这老伙计并没带刀子,或者刀子藏得太深。他呢,算有点脑瓜子,也挺倔,老木匠似的,到现在还不肯丢他的把式,文乎文乎的瞎盘算。这家伙是能写,不写不相识,最初他就是呼呼呼地晃个细笔杆子,专盯着我挑事。

      那也是二十年前了,还小厂子小买卖呢。小谢所盯上的,是我投在县城里头的一个小包装厂。那地方怪穷的,半大小子都不念书,满街晃荡,冬天打架,热天下水,每年夏天都出几个淹死鬼。厂子呢,就收拢他们进来派活儿,计件算工,每天都领到现钞回家吃饭,做爹妈的都笑歪嘴了。厂里这边,人工成本能降下三四成。两头落好的事。也是不巧,有个皮孩子,上蹿下跳的来劲,把个眼睛给碰瞎了。就这,不大不小、能大能小的事。小谢可好,像狗叼到根大筒子骨,愣是不放。他还跑上门来跟我演讲呢,讲的全是大词,还排比句。说,这可不是你个小老板的事,不是包装厂的事,不是小童工的事,不是赔点碎银子的事,这是关于贫穷,关于生命,关于当下与未来,关于价值与常识,明白吗?普利策奖您听说过吗?这绝对普利策……

      我可没心情听他叨叨,普啥啥奖,绕不绕口啊。叫人查了下他的底细,三十郎当的毛头,没什么后台,全靠硬写,算是个角色,在那弄笔耍墨的圈子里,有“北胡南谢中有张”的说法,他就是南边的那个谢。行,你硬,能硬得过人民币吗?反正最终不是我,是他小谢被挑下马了,差不多算封杀,哪家报社也不敢再要他。

      但我不讨厌这小子,尤其那股普啥啥奖的劲头,真要给流落街头活活儿饿死我还不答应呢。我把黑脸一捋变红脸,特意上门请“谢老师”到我这边屈就,做公关总监,替我“防火防盗防记者”,以其长矛反攻其盾,实在是对口!为着给他面子,我要求我所有的副总、中层和员工,包括后来他登堂入室在我家里随意走动,我也要求孩子们和肖姨,一概的,要尊称他为“谢老师”,相当于我这小小王国的国师,多荣耀。还有独一份儿的年薪,那,不算薄。也不知是哪一个打动了他,还是另有原因,反正,这一匹爱踢人爱乱咬的马驹,最终是改换鞍辔,掉转方向,归我门下啦。一上手就发现找对了,真是好使。文能顶一个师爷一个秘书加半个账房,武呢,不指着挡子弹,但挡拳脚的事常有,也挡过女人,挡酒挡饭的,那更是不计其数。他懂世故,挺机灵,尤其我的私事,多少的尴尬、琐碎,都能交由他去出面,这呢,又等于半个管家。用他,是值的。

      他对我,藏没藏刀子呢。我一直在琢磨。

      前几年,为着托他到南方找一个人,我特意约他,单独喝了个小酒。也是这样大冷的天,我们烫的姜丝黄酒,花雕十二年,那天喝得不错。我有意强调,这事,不那么光明正大,不可告与外人,表个信任的意思。他呢,也顺便跟我掏了几句。

      说,他当时跟我过来干,被原来的同行们笑得不轻,包括老婆也嫌他没骨气,可他们得攒钱送儿子出国,总不能在家空转白耗。得,低头认怂,可心里还是有点恨的。他脸上出油,眼镜子往鼻尖上滑。喝两口,再掏几句。不久才发现,其实我也算是救了他。十年不到的工夫,媒体业可真是闹猛子,各种的浪高风急啊,不淹死也得呛个半死,后又碰上“工厂”扩张,逼得报纸的路子是越走越紧,腿都要扛到肩膀上了。啥工厂?我没听明白。他用筷子头蘸酒,在桌子上画,嘴里咕噜两个外文单词。I。T。这两个大写字母,看起来像工厂吧?这大厂子一开张,全世界人都抱一台电脑抓一只手机,报纸的印量和广告皆崩似山倒,一家家的斩将裁兵,什么“北胡”什么“中有张”,统统的都没了。他这“南谢”,等于是提前几年撂笔而已,能有我这里靠船上岸,算是有福的。因此上,他早就不恨我了,醒悟过来了,我得算他的恩公。他双手冲我举杯一仰脖子,亮个杯底足足半分钟不动。

      闹不清他是佯作酒话吐真言,还是泥人塑金贴面,也不在意啦。反正而今也是离不开这家伙了,尤其现在口舌不利,就他还能懂我。可老狐狸嗅觉尚在,我能闻出来,他对我肯定是有什么想头。这世上怎可能有单纯的忠诚?我绝对不信。总有一天,他会亮出他的刀子。来吧,我挺愉快地候着。

      但我主要所候着的,是“死”。也是死到临头吧,真有点儿小感觉了。只要我一个人待着,就知道有个“死”,在我边上蹲着,跟老松果一样。死神?死鬼?死人?随便好了,它属于哪个系统,是属于所有系统还是不属于任何系统,我也烦不了。我就晓得它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吭不哈的,长久、耐心地看着我,那眼神并不陌生——对,就是何吉祥,他最后,就是用这眼神看着我的。我知道的,就是他,一直坐在那边厢,等着听我说说,关于他所托付的那些事情。别急啊老哥,等办完最后几件事,保管会快马加鞭的,我就会你去了。

      克隆松果的事,主要为着沧。哈,一讲到沧,小谢立即不装瞎子了,拉直上身,表情里带上哀悼,似降了个半旗。看,这就是小沧的效果。随便什么时候,对着什么人,只要我提到他,就跟提到霉运或瘟疫似的,好像我这儿子是个牲口、废物点心或活死人,他们都会显出跟小谢同样的蠢样。可真叫我愤怒。

      我家小沧怎么啦,有哪条王法规定,每个人都必须油光水亮地,天天儿的迈二门出大门,必须拍肩打背地交朋友,必须又搂又抱地搞恋爱,必须吆五喝六地挣大钱吗?没有哇。咱家小沧只是有他自己的一套,而我也乐意把他给白供在家里头。要说我这辈子,为什么黑白不分地拼命挣钱,直干到走不动路才撒手,其实就为两个人,死人是为着何吉祥,活人,就为着我家沧。别说这辈子了,我养他十几辈子都不成问题。请问,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啊哈其实我知道……他们从沧身上,又想到我家二子,继而又联想到穆家所谓“有钱而无后”的不幸笑话。我这不是还没死呢,有招。

      3

      “筛子。抱了筛子再死。”听到这话,谢老师只得把抬起来的屁股又放回椅子上。

      有总过分用力,喉垂抖动,口水都挂下来了。筛子指孙子。我要筛子。最近他跟谁都嚷嚷这个,包括上门来给旧马桶通下水的物业工人。小伙子哎,知道吗,我那俩儿子,一个老傻子,一个忤逆子,搞得我,到现在没筛子。这都快入土了,怎么撒手啊我?小伙儿对这口歪舌斜的囫囵话早听腻了,戴着口罩只管忙活。那马桶早该扔八百回了,可他宁可这么着反复报修。天道酬勤,天道还酬俭呢,我对这马桶有感情了,白给我个金的都不换。他悭吝起来,总是比他的慷慨更有说服力。

      “明白。要不我再找老二谈谈?”自然,傻儿子穆沧不在此事视野之内,得找他口口声声所谓的忤逆子王桑。老二王桑随的是妈妈王云清的姓,王桑八月个大时,王云清就跳楼走了。王桑结婚已有八年,婚礼主持词还是谢老师给写的,祝他们早生贵子来着,新娘丁宁而今脸上都有细褶子了,身形还像个未得开化的苦闷处女。

      以前有总对这些人伦俗事并不上心,忙生意还来不及呢,也就这三两年,就谢老师冷眼看来,恐怕也是马归南山、老病加身之后,必然会到来的欲求之一,跟他小圈子里那些热衷迷信也热爱科学的老头们是一回事。他呢,对肉身本体的金刚不坏长命百岁明显兴趣不大,算是独辟蹊径,更有境界一些。

      比方说,留名人间。穆有衡保健室(素材64)。他多次对谢老师表达对邵逸夫先生的景仰,认为他的“留名”策略十分典范。王桑念过的中学有逸夫馆,王桑后来的大学有逸夫楼,完了到哪儿看病,还有逸夫医院。啧啧,他反复啧啧,并动起这方面的念头,让谢老师去接洽,捐建个有衡路、有衡桥、有衡公园、有衡图书馆什么的,大小不论,能命名即可。他甚至面色峻然地说过这样颇有境界的意思,做生意嘛,就是原罪。修几条有衡路,建几座有衡桥,多好,等于让千人踩万人踏,也是帮我清洗、帮我进修啊。

      谢老师得令,先后到地名办、路桥办、绿化办、文化馆、街道办等各处接洽,市级不行换县级,城里不行改乡镇。这当中可是闹过不少笑话。这根本不关乎钱或者功德。路桥可是公共设施啊,审批手续得走若干道,最终一般都是这样的意见:首先,得要是大大的名人,最好还得是文化名人,好歹能算文旅资源。企业家,您认为合适吗?再且呢,最好是要身故,评价与成就有了结论,这才可以提交上去。请问这位穆有衡老先生是?谢老师最终勉强给办成的,是替街道上联络了两间闲屋,搞了个没头没脑的保健室,定期组织义诊,然后无限量配置了一批带有“穆有衡保健室”字样的环保布袋,搁在那边厢,供来往人等自取,算是了结此事。

      而与留名同步的,就是集中火力想孙子。想到一招,就让谢老师把王桑唤来,进行表演式的训诫。那时他还没中风,气焰十足。

      基督山恩仇记(素材69)。虽然我是穆家的单枝,可我不是为着祖坟香火什么的。对着逆子王桑和幸聆在侧的谢老师,有总热情和冗长地回忆他的中学风采,证明他懂文明,讲唯物,也爱读点书,还读过外国小说。比如《基督山恩仇记》,他流利地说出爱德蒙·唐泰斯的名字,看人家伯爵……对,他自己无儿无女也收养孤女呢,王桑冷不丁插嘴,这小子反应太快了,刻薄。有总立即打住,转到他在部队的风光,跟战友相搭着出黑板报,他写诗编文,何吉祥画美术字,拿过好几回奖呐。讲到这里,有总突然呛咳起来,面皮涨红,总之绝对不是出于愚昧,是我胸中有一股子气,脑子里有些东西,我得,我得……繁衍。他软绵绵地用了一个书面词。那次的演讲高开低走随后不了了之。何吉祥,谢老师在心里再次标记这个名字,错不了,这里头准有料,八成是黑料。类似情况已有多次,何吉祥三字说出口的前后,有总必会现出异态。

      另一次演讲,他搬出的是老祖宗。祖宗原浆(素材71)。这不是“生”的事情,是“死”的事情,明白吗?想想我身边死过多少人哪,真的是一死,就死透透了。他幼稚地沉痛着,顾自浸入大脑深处的某些死亡回忆。良久,他以婆婆妈妈的语气请求王桑,咱不讲汗血宝马,就天上飞的鸽子雀儿,地上走的阿猫阿狗,都还讲究个血统血脉呢。你不能让你的上人,说没就没了,得让他们留在后代身上。你看,我最喜欢吃柿子和柿饼,为什么?因为我太爷、爷、爹都好这一口,所以你也爱吃对不对?你哪怕不为我,也得想想你妈。她可是搭上一条命,才生下的你,她的血肉全化在你身上。你的单眼皮、平板脚哪儿来的?你得替她生下个一儿半女,传下她那单眼皮,多俊。嗳,你参观过酒厂的原浆地窖没?原理晓得吧?我们现在喝的,每一口真正的好酒,里头都有最最根儿上的粮食原浆,多少不论,但肯定是一轮裹着一轮,递进着发酵的明白吗?咱们穆王两家的后代,要是到你和沧这里断了,那么不仅我、你妈是死了,还有穆王两家的祖宗原浆,也都到此为止了。明白吗?

      不就DNA吗?谢老师看到王桑终于笑了一下,这孩子,最拿手的就是这种温文尔雅的阴阳怪气,显然他也知道生物公司跟这帮子老家伙们的瓜葛。

      对,DNA,就是原浆的洋叫法。有总带点喜色地瞥一眼谢老师,认为他和逆子算是达成了一致。反正邵逸夫那一套咱也学不了,就不搞有衡楼有衡桥了,过上五十年一百年的,那大楼和小桥,保不定也是拆了、塌了,跟肉身一样靠不住。咱还是把根留住吧。他突然唱将起来:“一年过了一年啊/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我们的根。”有总这一句哼哼,也是以前的老把式老底子了,那时所有的大酒过后,都要再搞个卡拉OK豪包,唱唱跳跳,搂搂抱抱。有总特意把这《把根留住》给练成了拿手曲目,因这歌里头有个“根”字,容易与男根产生联想,酒气搅动之下,男人们扯下领带干嚎,那种稍许下流的气氛,会产生一种兄弟般的亲密感,不正可以润滑一下生意与友情吗?

      有总以昔日那种卡拉OK的浮风侉气,脚尖打地,抖腿哼了几句。然后他浑身摸索自己,继续向王桑演示。想想我这肋骨条,我这胳膊上的痣,我这总要裂口子的指甲,没有一样是平白无故的,都是祖宗先人里,江西那条线或湖北这条线给传下来的,多了不起啊!咱家的根啊。你,谢老师!他扭头兼顾,也当心点,你家那小子在加拿大还晃悠啥呢,也不比桑小几岁吧,赶紧的让他搞对象生崽子,别学那单身独户的一套。趁这打岔的工夫,王桑扭头抬腿,逃之夭夭。

      永生口诀(素材72)。祖宗原浆说无果后,有总觉得他应当找个更高级的策略,谢老师被唤去商量。你替我想想,这小畜生也算是醋酸文人,得对味。谢老师那阵子碰巧看到一个视频,觉得有点意思,就跟有总建议了一番。

      是讲宇宙的,相当于空间意义上的太古上古远古,无边无际的浩茫之中,什么椭圆类、透镜类、漩涡类星系,什么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超星系团,到大麦哲伦星系,仙女星系,这个系那个系的,目前可观测的宇宙中,大概有二万亿的星系,其所包含的恒星比地球上所有的沙子都要多,比沙子还要多啊什么概念!真是看得人快要绝望了,好不容易的,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银河系。接下来又是这星那星的从远到近地好一阵的推拉,等片子都快结束了,才看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小不点。有总立即明白谢老师建议的着力点了,他苦苦看了好几遍那科普模型片,随后的演讲发挥超常,带着罕有的抒情。

      ……知道那差点儿都看不见的小不点是什么吗?儿子哎,那就是他妈的我们脚底下这个大圆球。老天哪,看到这里,我下头都硬撅撅的竖起来了,马上就能干上一场,你们呢?他向左右逼问王桑和谢老师,必须的啊,是个男人就应当马上勃起!

      你想,那么无穷大的宇宙,这么无穷小一个地球,然后才是,这么,这么……的人!人类为什么总想永生,所有的皇帝老儿、大科学家们,或这个教那个宗的,都在上天凿空、入地打洞,都在求永生说永生,其实都狗屁不通。真正的永生是什么?就是生儿育女,就是男人女人的那档子事儿啊。所以操,他妈的,操他妈的,操他妈的一切——这压根就不是脏话,而是一个永生的口诀!人被生下来就要尽这个本分,活着,生养,给宇宙给蓝色小球一个交代——可惜后面这一大段儿华彩都白瞎了,才刚说到他勃起的那里,一直安然不动的王桑就站起身来,一路捂着嘴干咳,跑卫生间去了,吐了十分钟都没出来。那次关于宇宙文明与男女本分的宏观谈话,亦以有总的长啸叫骂宣告失败。谢老师后来每次听到人骂脏话,都会想到,好哇,这可是一句在宇宙洪荒间回响的口诀哩。

      “叫那小畜生来。我再打一发。”有总声气虽弱,仍用战斗式的遣词,下巴高抬,快指到天花板了:“我还有一张好牌。绝对的,大王!女大王!”

      哈,有总如此的气焰,预示着他必然又会使出一个逻辑不通的招数。谢老师欣然点头,乐见其成。可是,等一等,女大王,他这是在说谁啊,一秒钟的停顿,能有谁啊。谢老师立刻想到了有总的干女儿河山。她那独一无二的脸庞,由小到大,由远及近,近到可以看到她略带点斜睨的骄傲眼神。哟嗬,这真要搞起事情了。谢老师嘬起双唇,差点吹出一声尖利的口哨,随即抿住嘴,让自己的心跳稳稳地接续上去。挺好,有总越是抽抽疯,越是“作”,“作”得华丽、愚蠢,对他的那个想法就越是有利。

      4

      关于有总,谢老师是有个想法。

      因“童工瞎眼”深度报道稿被有总挑出媒体界、而后他又重金前来收拢——谢老师能就这么没皮没脸地倒伏了吗?说复仇太严重,也没那么孩子气,但将计就计是真的,心里总是有一根逆刺:不让我写?我偏要写,只写你,这辈子只磕这一桩事。

      为增加点儿仪式感,他从十年前,就正经八百启用了他的专用笔记本。看过许多名记大家的回忆,他们都会有着特定的劳动工具,有的喜欢把所有铅笔都削好排整齐,有的终生使用深蓝色墨水,有的只用某牌子的打字机。偏执得多么浪漫啊。在中山东路那家外文书店的文具柜台里比来比去,他相中一种大红皮本子,皱纹似的皮褶里散发出高级小羊皮的味道,他闭上眼闻,想起远不可及的约瑟夫·普利策约瑟夫·普利策,美国报业巨头,据其遗愿,1917年设立普利策奖,后发展成为美国新闻界最高荣誉奖。,一口气买了两摞。每晚睡前,他都会想上一想,若有值当的素材,大小不挑,顺着时间编号记下。夜里偶尔起身,窗外有光,朦胧照着床头的大红皮本子,谢老师就挺踏实的,认为他的时日并没有虚度。

      有次借酒向有总交心,谈及他的投靠,但那心只交了十分之一不到。这一投靠,是生存意义上的续命,值得言谢,这不假。可想想看,此生何为,当真由媒体良心一变为资本家走狗,说卖身就卖身了?不、可、能。想想当初一起争稿源抢线人的那帮子老弟兄,能让自己就这么过去吗?哪怕是作为“北胡南谢中有张”的唯一代表,他也得暗战到底。而有总,则算是资本那一方的代表吧。故而他的转身掉头,是为着潜伏与卧倒,他要做一个长线的、总账性的选题,搭上大辈子来干,以揪出有总的金钱原罪史(思路一)。直到末了的末了,把他给写个底儿掉。

      到底怎么写,他还没太想好,或者说,想法还在变化之中,他也得等着这根逆刺,去掉些火气戾气,长成好苗子、长成参天树才是。先积累下各种大料小料再说吧,跟过日子存冬衣置家产一样的备料。有总反正一高兴起来,就喜欢各种吹嘘。

      西瓜壕道(素材3)。他小时候伙着一帮孩子偷西瓜,不是一只只抱,嫌太慢。是把田埂边的小沟给理顺了,改为壕道,一个顶一个的,批量推滚出去,偷得又快又好。有总每到席尽吃瓜,牙签上戳起,并不送到嘴里,先跟众人得意洋洋地讲这个滚瓜的场面。机灵吧,我从小就有聪明劲儿。这有啥意思,谢老师又不是要写项羽本纪。加减乘除(素材18)。跟新员工训话时他总讲这个“小花絮”。讲他怎么拿下熊猫电视机厂的送货业务。前后脚进去洽谈的全是大老板,红色桑塔纳配正宗金利来套装,连小跟班儿都架个金丝边眼镜,高级死了。他呢,坐公交车一路挤过去,架着胳膊把西服捧手上,那是他头一身西服,爱惜着呢,下了车再找地方换上。可他肚子里有货啊,早就把所有熊猫电视外包装纸箱尺寸都记了下来,就靠一根破圆珠笔在纸上加减乘除,多少台二十五寸跟多少台十七寸或者十四寸的搭货运载,最是紧凑、节省地方,硬是把一辆大货的装机数目,从九十六台提到一百一十台。就凭这,他在运费报价上压倒性创低,拿下标书。

      穿山甲鳞片(素材34)。生意场上曲里拐弯的制胜招数,倒是从不描红遮黑,他睃一眼谢老师,用讲真理的口气:从来如此,必须如此。“交友之道”上,他确也有些天分,总能在第一时间嗅得那些重要人物的喜好。爱跑野山野水钓野生鱼的,哪怕就着一碟花生米,也绝对只喝年份酒的,喜欢赌高尔夫球的,爱玩越野四驱的,好一个大师限量紫砂壶的,等等吧。还有有位“朋友”喜欢逛奇物店,有总就跟过去看,看那朋友问过什么,摸过什么。过几天便以神秘价钱买下那店里的鸡血石、昆仑玉、树化石、犀牛角等,给送到对方司机的后备箱。有趣的是,过不多久,那些玩意儿,又原貌原样地重新出现在奇物店里啦。穿山甲鳞片呢,是另一位“朋友”的需求,此物说是出阴入阳,能窜经络,大补兼纾解,宜女。对方是自用还是转赠佳人,不管,只管定期供应便是,都是从缅甸搞过来的“铁甲片”。有时呢,也不在花费,在于花心思。有总曾为一位空降本地任职的南方“朋友”同时请过三位厨师,轮值着在他家服务。一位专烧本帮菜,一位烧他的家乡菜,潮汕风味,一位是侧重他太太的川妹子口味。你看哪小谢,这样搞下来,什么朋友交不到,什么事情办不成。两点之间,怎么最快?有朋友最快。这是有总常挂在嘴边的名言。

      假如做生意也分流派的话,有总上头没人,故不算是后台派,更搭不上任何的二代脉,有什么大树或大腿能傍一傍抱一抱的,也不是家族一路下来的大户派,他生生的,就是靠着“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也是他们那帮子小老板的一个共同点,反正就这么大一个池子,非敌即友,你上我下,你左我右,四下里共同搅动,最终打发最肥的一层黄油,大家各自得利便成。谢老师在他红皮笔记本里所记下的大部分素材,程度深浅不同,其实都是同质化的一个累加,就凭这些个——哪能把穆有衡给写个底儿掉呢。

      谢老师知道,有总那不停转悠的脑瓜深处,肯定还藏着另外一些真正的机密,不可语于世人的,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核心所在。他必须贪婪又艰难地等待下去。好在这倒也不难,只要他这么生活着,就是在等待着。

      只是,这两年,出现了一些不大妙的迹象,有总的谈话意愿跟他的食欲一样,越来越低了。尤其是这场并不那么严重的中风之后,有总过分恣意于这种半侧不遂之态,镇日大着舌头哈喇口水,吐字似吐金疙瘩,极吝,只用眼皮、眉毛和下巴来表达他的意思。但从他偶尔谈到具体款项或某笔旧账的连贯表达中,谢老师怀疑,有总是故意在放弃或掩埋他的讲话功能。大音希声自是说不上,可确实有种向下的、厌弃的尾声感。这可真是有点儿麻烦。

      大门响了,肖姨吱溜溜带着松果的小推板车进门了:“我这每天下楼啊,从不空手,不是推松果,就是推有总,或者带着拉杆袋去菜场装土豆白菜。可别走哇谢老师,我去给您弄碗热乎的。”

      穆沧垂挂着头,蹑着手脚,到谢老师身后的南阳台收下晾着的狗褥子,铺到北面过道的狗窝里,然后半抱着扶松果下来,带着它往褥子上挪。谢老师全程盯着,沧仍是他那静止的嬉笑之色,视线绝对不高过地面三尺,怎么也捉不到他的眼神。等松果躺好歇下,给它的饮水器上满水,穆沧跟谁也不打招呼,高大略胖的身子从客厅一角窜过,拉开门便走,回他的住处去了。

      穆沧一个人住在老机械厂的宿舍楼,还是穆有衡早年在厂里分得的一套自建房,五十平方不到,顶楼,夏热冬冷,管道设施也都旧败了。穆沧不肯搬动,也不愿动屋子里的东西。有总也不是很讲究的人,丢下两处别墅不管,也不去那恒温恒湿英式管家服务的滨江高层,就近着穆沧住。这里其实也是机械厂厂区所在,一九九六年厂子倒掉之后,各种变卖,几番转手,被开发成筑枫雅居,有总遂买下相连的两大套,打通了一直住到现在,跟穆沧那小窝就隔一条街,也方便肖姨两头照管。

      “放心,我这就替您约二子去。”谢老师三两下喝光吃净,谢过肖姨,总算抬起屁股,跟有总哈一下身子。尽快约来王桑也好,倒是看看,他怎么打那张“女大王”牌的。

      ……

      (未完待续,全文刊载于《收获》长篇小说2021秋卷)

      鲁敏:1998年开始小说写作。代表作《六人晚餐》《奔月》《梦境收割者》《虚构家族》《荷尔蒙夜谈》《墙上的父亲》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冯牧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小说选刊》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北京文学》奖、《上海文学》奖、《作家》金短篇奖、“2007年度青年作家奖”,入选“《人民文学》未来大家TOP20”、台湾联合文学华文小说界「20under40」等。作品译为德、法、瑞典、日、俄、英、西班牙、意大利、阿拉伯、土耳其文等。江苏省作协副主席。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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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金色河流(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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