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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之歌(节选)

  • 作者:美文苑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1-09-30 00: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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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东黎:毕业于东北师大中文系。现任中国林业出版社党委书记、董事长。作家、文化学者。著有《北京的红尘旧梦》《月涌大江流》《印象玫瑰》《江河在上》《黄花落黄花开》《北京:当地理成为历史》等多部作品。

      密林之歌(节选)

      刘东黎

      当你第一次看到老虎的时候

      它或许已经一百次凝视你

      ——印度谚语

      一野性的风景

      《周易·系辞》有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荒野一词,在词源学上的意思本就是“野兽出没的地方”;虎豹出没,山川原野才具有最真实自然的美丽。

      “荒野”一方面是空间概念的原野,涵盖了河流、山川、沙漠、戈壁、树木、花草、鸟兽虫鱼等更广泛的内容;同时也可理解为人与野生动物共栖之地,停伫着人类与万物生灵的精神和命运。那里是世界的本来(野性)面貌,是生物圈的真实内涵,是自然的纯粹状态和本真状态。物候、星象、季节、生存、繁衍……人与野兽于荒原上原本共同存在,共同经历和承受。

      回归事物自身,即回到那个先于知识的世界中去。(梅·庞蒂)人与野生虎豹相遇,有助于“恢复对人生价值的形而上追求”,才能和“根源”一起,共享它的永恒性和超越性,获得生生不息的力量——只要你能够“与野地上的一切共存共在,共同经历和承受”。

      金质黑章,锯牙钩爪,夜视一目放光,一目看物,声吼如雷,鸣震山谷,凛凛然虎步生风;纵跃数丈,百兽震恐。《周易》有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虎是威猛之兽,风是震动之气,同类相感,虎啸则群山生风。狮虎的吼声都能传到几公里外远,但狮子吼声偏低沉如闷雷,而老虎吼声偏高入耳如啸风。

      虎是森林之中最有统治力的动物,也是王权的象征、力量的象征、骁勇的象征。汉语中的“王”字,就是对老虎前额斑纹的摹写。萨满的传统认为,黄鼠狼可以修成“黄仙”,蛇可修成“长仙”,但仍要算虎的地位最高,它们生而王,死亦神,是一山之长的“山神爷”。萨满祭神,有时请飞虎神,有时请卧虎神。在东北史前地区的岩画中,也发现了大量的虎形象。这些岩画中的虎形象,绝不是为了娱乐或实用目的刻画上去的,相反,显而易见是一种宗教行为。

      虎的吉祥意蕴,又浸润着寻常百姓的凡俗生活。举凡剪纸、刺绣、香包、布偶、被枕、衣鞋等等,虎之意象随处可见,是在潜意识里将虎当作保护神。民间尤其相信虎对儿童有保护力量,虎鞋、虎帽、虎枕、口围以及放在枕边的虎布偶,都是中国长辈对晚辈的最深祝福。

      虎和人尽管习相远,但却性相通。比如在中国的古书里,虎就具备别的猛兽所罕有的三个特点:一是辟邪,《风俗通义》中谓:“虎者阳物,百兽之长,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二是虎能听佛法,具灵善之性。三是虎能感应人间善恶,维持正义。

      梁启超先生认为,伏羲其实就是虎的化身,中华民族的伏羲文化是全球最古老的文化,寄之以身,托之以命,祷之拜之,百邪不侵。

      到了周朝便有虎贲或虎臣之类,并在军队的头盔、兵器及刑器上雕饰虎纹。战国时期的兵符(军令)呈虎形,其象征是人面、虎爪、白毛、手里握着钺(刑具)的天之刑神,因而虎在此时,象征着秋季结算收成、替天行刑的角色。我国古代把处理军机的地方称作“白虎堂”,把将帅的营帐称为虎帐,“柳林春试马,虎帐夜谈兵”正是古代军旅生活的画风。在战场上,自然也认为虎最具腾腾杀气与肃杀之意。总而言之,虎被中国古人赋予了浓厚的文化意味,已经成为某种精神品类的象征了。

      历代文献包括地方志里,记载了许多高僧以佛法降猛虎的故事。显然在国人眼中,虎具有一般低级动物没有的灵性与佛缘。顺治年间黄宗羲来到庐山,一路鹿蹄豕迹纵横,合抱之材漫山遍野;至白鹿洞书院,“时已薄暮,虎声震地”。泉水淙淙,树木横斜,雾气掩映,草木深茂的人文胜地,竟然虎迹纵横,由此可见虎之灵善。类似记载,充斥历代文献,就连地方志也颇多高僧与猛虎亲近交往的记载。

      究其内里,是人认为虎能感应人间是非善恶,并有驱赴神明的灵性。“仁兽”、“义虎”的形象,屡屡出现于历史文献中。“方才说虎是神明遣来,剿除凶恶,此亦理之所有。看来虎乃百兽之王,至灵之物,感仁吏而渡河,伏高僧而护法,见于史传,种种可据”(冯梦龙《醒世恒言》之《大树坡义虎送亲》)。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也有多个“义虎”的故事。

      呼啸山林之后,猛虎常会击掌留痕于山石巨木,时人或百兽见之,谓之“挂爪”,无不心惊胆寒。无论是“挂爪”传递何种话语,都是森林王者不容置疑的宣示。

      大地上还有虎,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是上天对人的一种嘉许与肯定。无须表达,无须有什么作为,只是“虎还存在于大地上”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人的一种胜利。从更高存在的目光看来,虎正是人类纯真性的象征。虎在大地上,这个大地就还有希望。没有虎啸豹影的山林,必将失去高贵美丽的魂魄。

      虎是人类的一种情结,对人而言,人虎相遇是一种极致体验,当此之时,人的社会性被突然削弱,人本身的自然性这一问题被突然间提到眼前。在狰狞险峻的生活环境里,或是在宁静舒适的现代生活中,人与虎的即时性相遇,才会让我们更深刻地思考人类的命运和境遇。

      而虎的濒危,则是人对自然本身价值的漠视,因为这一事实,是对物质文明的过度崇拜所造成的。人类始终缺乏的,是一种对天地自然的信仰,而自然才是能够无视和超越一切功利的、无言的大道。

      虎作为山林中的王者,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绝美风景,是某一种精神哲学的生动载体,在历史的演进中,虎的存在赋予人类文明以别样的身份和意义。荒野是人类的童年、文明的故乡,荒野中有虎,就是上苍为人类开启的返乡之旅,让人类谛听自然、审视自我,同时增长希望,安抚不安。把自然交给自然,让美丽恢复美丽,放野性回归野性,在此时,虎的含义,就是野性的自然,虎的家园,就是人类的家园。

      哲人说:“自然界,就它本身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通过荒野回溯,重建人与世界的完整性,使人类的价值返归自然的深处,同时清除一切有损保护的开发、设计和占用;为当代人和子孙后代提供一个更完整的生态系统。岁月流转,黑土地原始质朴的美丽和野性却永不改变,对于人类未曾改变本质的事物,诸如河流、森林之类,保持距离,心存关怀,止于守望。

      二“虎患”:从何说起

      虎的性格谨慎多疑。柳宗元散文名篇《黔之驴》里,刻画了一只面对不速之客迟疑不定、游移再三的虎,很是传神,也很有代表性。虎捕食习惯于伏击,在真正出击之前,会长久地观察猎物的活动,三思而后行。

      从中国方志看,人类行路经过深山道路,如果误入虎的领地,或者就算是狭路相逢,也通常是老虎“擦肩”“帖耳”而过,互不相伤。

      同治《浏阳县志》载:“黎维,邑庠生,性孝谨,父没,庐墓三年,距家数里,隔一水,偶以事归,虽夜必往,一夕遇虎于途,虎帖耳过。”

      同治《衡阳县志》载:“陈尧珩,农民也……常行大足山中,夜宿于野,比旦,见与虎同卧,惊而起,虎亦徐去。年八十卒。”

      同治《安化县志》载:“王平远,字奠侯,一都马路桥人,少不羁,胆略拔俗。尝登山遇虎,叱之避道,虎辄遁去……”

      这些记载说明,老虎见了人类以后,并不必然发动袭击,所以对于人来说,不能措手无计,而是应懂得冷静应对,采取更妥善的行动。

      明清时期,因人虎冲突加剧,官府的猎杀力度很大,重金悬赏,高手云集,猎户在山林中设置的箭弩“矢不虚发,临近诸山皆有获”;到后来已不是采取单纯的防御性措施,而是有越来越大的牟利性质在里面。

      狩猎活动是可能带来经济利益的。而高强度的狩猎行为,也会使原有食物链逐渐断裂,大型食肉动物便开始屡屡与人抗争。在东北一些地区,资源丰富的府县,要向朝廷进献野物,仅麂皮一年就需几千张。英国传教士韦廉臣在吉林游历时,曾在其著作《中国北方游记》提及有老虎伤人的事件,并提及当地常有黑熊、狼出没;在主要城镇集市上也有虎皮的贸易情况。在兴安岭的深山老林里,随处可以看到猎虎、貂的陷阱,以及捕猎野猪的木笼子。

      到晚清民国时期,西方猎手更使用现代化程度很高的猎枪和军用步枪,甚至利用毒药来猎杀东北虎。他们将老虎杀死后,通常会把虎骨卖给当地的中药铺和药材店,虎皮会有专门的商贩收走,之后会流入宁古塔、吉林、齐齐哈尔等地的皮货市场,然后再流入到北京及天津等大城市。

      在宁古塔,一只老虎可以卖上不少于一千块大洋。虎皮价值自然非寻常人可以问津,其中有一种黑虎皮,更是千金难求的珍品。成年雄虎要比母虎及幼虎价值更高。另外,雄虎的胡子、心、血、骨头、眼睛,甚至是虎鞭均可单独出售。

      《饮膳正要》曰:“(虎骨)主除邪恶气,杀鬼痊毒,止惊悸,主恶疮、鼠痿,头骨尤良。”虎骨是白色的,有如猪骨,其中药效最大的是前膝部的胫骨,称为“虎镜”。用虎骨制作的虎骨酒,则据称有治疗臂胫疼痛、历节风、肾虚、膀胱疼痛的作用。还不止于此,虎皮可治疟,辟邪魅;虎须能治牙痛,虎胆虎肾虎牙虎血虎肚虎眼无一不有妙用……

      清初,高士奇曾随从康熙帝由北京到松花江,他在《扈从东巡日录》中则从一个侧面(皇帝狩猎),反映了当地野生动物,包括东北虎的状况:“哈达城(今西丰县境内),城在众山间,弹丸地耳,(然)材木、獐(麝)、鹿甲于诸处。每合围,獐(麝)、鹿数百……遇虎,则皇上亲率侍卫二十余人,据高射之,无不殪者。若虎负隅,则遣犬撄之。犬不畏虎,随吠其后,或啮其尾。虎伏草间,犬必围绕跳跃,人即知虎所在也。虎怒逐犬,出平陆,人乃得施弓矢;更有侍卫数人持枪步行,俟虎被逐中箭,必怒扑人,随势击刺之,亦无不殪者。昔人谓:虎、豹在山,其势莫敌。今搏之甚易。月余以来,杀虎数十,前代所未有也。”这真是一幅生动的猎虎图,吉林哈达城虽小,但由于林木茂盛,麝与鹿也多,所以虎也多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康熙仅在此地就“杀虎数十”。

      在人类活动的强力干扰下,中华大地从南到北,虎的生存愈加困难,踪迹越来越稀少了,其分布区也大为退缩。“千山中昔年有之,今不见”(《奉天通志》);“虎,猛烈之兽,质斑,尾长,纵跃数丈,鸣震山谷,古有而今不概见”;吉林“山地各县偶一见之”(《呼兰县志》)。

      残存的大型猛兽,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为了争得生存权和生存空间,只能铤而走险,甚至伤及人畜。

      野兽都栖息在深山密林,尤其东北虎等大型野生动物,都需要有系统的食物链,才能够得以繁衍生息。森林地带的垦荒严重影响到了野生动物,尤其是东北虎的分布区域。因为食物的减少,老虎不得不捕捉人类的家畜,袭击老林子附近的村落、堆子房和林场。松嫩平原的呼兰县曾经森林密布,东北虎时常出没,“旧记呼兰多虎……在昔田野未辟,林木蓊蔚,固宜有之,自放荒后人烟渐密,叶陌互连,村屯相望,俱绝迹于呼兰境内矣”(《呼兰县志》)。

      东北虎的家域面积很大,平原河谷地带的大面积毁林,使东北虎很难在这些地方生存。经过移民开发,东北虎的生境也随之逐渐破碎化,虎啸山林的盛景已久不复见。

      许多人类定居点的形成,其实都是建立在迁移和驱逐其他野生动物基础之上的。大量垦荒,会导致野生动物天然食物不足。其他人类活动(比如猎杀猛兽)还会导致野生有蹄类增多、植被遭受过度啃食和破坏,引起一系列连锁性的生态变化。无节制的开发,使人与野生动物的生态位一再重叠,使野生动物的家园越来越小,使人兽正面相遇的概率增大,这才是引发人虎冲突频发更为直接的缘由。

      最深层的原因,恐怕还是人类的生产生活大规模侵入了虎的生活领域,破坏了它们的栖息环境,从而引发攻击性虎患事件。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人类向山林吹响开发的号角,实际上,这就是一种潜在的、严重的猎杀行径。东北虎需要的栖息地范围很大,所以特别容易受到栖息地丧失的影响。人类对野生兽类的伤害行为似在有意无意之间,但对于虎来说,它们赖以生息之地被侵占和破坏,形同虎口夺食,是绝难容忍的事实。

      三《虎王》:一个参照阅读的文本

      《虎王》的主人公是一只雄性的老虎。不过这个作品不是童话,而是一部关于野生动物生存环境变化史的书,也是一部东北森林野生动物的生存史。《虎王》把整个东北森林描绘成一出整体的戏剧,置身于这整体中的所有动物,包括野猪和鸟类,都和虎王一样,具有同一性的心理体验方式和思维能力,都按照大自然的法则,和谐地生存着和发展着。

      故事背景设定在东北的张广才岭,主峰叫大秃顶子山。这里风景绮丽,堪称温带风景之最。在此山的密林深处,一头待产的母虎为了孕育后代,寻找了一处远离走兽猛禽与人类威胁的安全巢穴。

      幼虎初长,“宽平的额头上显示出一个‘王’字,颈背的厚毛皮上现出一个‘大’字”,“大王”二字就象征着“群山和林海的统治者”。虎王的“骨骼则在不断的锻炼中变得像硫化的橡胶和淬火的钢那样坚韧”,“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在一昼夜之间沿着山脊穿过丛林走上一百至二百公里“,“它的吼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响,隆隆地在山谷中轰鸣,犹如远处的惊雷”。

      仲夏的林海富饶繁茂,育养无数动植物;年轻虎王离巢独立,和黑貂、野猪、熊、马鹿斗勇争狠,相爱相杀,沉浮于强者生存的自然规律之中;因自己的伴侣误蹈陷阱身亡,愤怒至极的虎王决心履行丛林法则,扑杀过于贪心的猎户。

      幸福的日子似乎总是过于短暂,这一日虎王雄踞黑龙江岸悬崖,俯视兴安岭支脉的云杉树海与江水滔滔,意外发现,在过去群兽可以自由自在转悠、马鹿可以大声吼叫的地方,有轮船拖着满载木材的平底船沿江驶过,不久,外来人正从北面修建一条铁路,穿越了群山和林海。再过了一段时间,从早到晚,都有一条巨大的火蛇沿着钢轨奔驰,发出轰隆的声响,惊天动地的呼啸打破了森林的肃穆。

      虎王惊奇地呆立了半晌。它长时间地看着自己从没有见过的景象。它想起来了,数年前它跟母亲一起在这里游荡时,这一带密林中曾经发出过莫名的喧响,然而又看不见人。唯有那个角落里有一幢简陋的堆子房,它时常经过那里去捕猎,然后再返回在锅盔山的家,可是如今,那里却耸立着一座可怕的大建筑物,不停地轰鸣,许多窗户灯火通明。虎王接着发现,过去熟识的猎户、走山人等,现在都不见了,虎王后来得知,他们都被赶到更远的荒山野林。

      前所未见的景象令虎王无法接受,它一步步退回自己居住的河谷,然而自己的栖息地也矗立起了震耳欲聋的锯木厂,轨道上爬行的怪物“两只如眼睛似的聚光灯用耀眼的强烈光线划破了黑暗”。虎王意识到自己在林中的统治权已遭夺走,对伐林建路、破坏栖地的“外来人”生起越来越浓重的敌意。

      车站灯火煌煌使明月无光,机械的噪音压倒了虎王非常熟悉的密林喧嚣。它站起身来仰天长吼,然而昔日令百兽震恐的咆哮,如今已无人理会,也无人听见——大型火车头汽笛的嘶叫和工厂锅炉的蒸汽声,完全淹没了虎王的怒吼。那一刻,它分明听见,“原始森林在呻吟痛哭”。

      为了发泄怒气,虎王袭击了一名上山猎虎的哨所士兵,当地猎户并未因此事心生恐惧,反倒感激“大王为他们主持公道,对那些破坏古老森林神圣的安宁、糟蹋狩猎场所的外来人进行了报复”。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故事,几个老猎人商议将无视森林法则、盗取猎物的猎户献祭虎王,彰显虎王才是山林中古老法律的执行者,接着虎王向“所有灾难和痛苦制造者”的“外来人”宣战。战斗的结果是虎王中枪,“从它的伤口流出了暗红色的血,渗到土地里”。

      虎王强忍剧痛缓步走回山中,用尽最后力气攀上大秃顶子山的顶峰,将头枕在脚掌上,双眼瞪视远方,生命之火在它眼里渐渐熄灭。虎王生命里最后的时光是如此庄严肃穆,深山老林里一片缄默。

      “太阳像一个红色的火球一般,沉坠到群山远处的雾气之中。它那斜射的光辉在悬崖、岩石和猛兽的头上留下了血色的斑点。”虎王“纹丝不动,好像一尊花岗岩的雕像”。尾随虎王上山的老猎人佟力,被这一幕震慑住而良久肃立,直到日落月升,繁星闪烁,远方传来如歌的松涛。最后,老猎人于朝阳初起时走下山,消失在苍茫林海。

      广袤的森林见证了四季递嬗与世道变迁,虎王正是东北美丽山川的化身,是东北大森林之子,由张广才岭、老爷岭、小兴安岭之精魂所孕育,是长白山天地自然与人类和谐的产物。如作者在篇尾所说:“有朝一日,大王要醒来。它的吼叫声会隆隆地响彻群山和森林的上空,引起一次次的回声。苍天和大地均会受到震动,神圣而又灿烂的莲花将会展瓣怒放。”

      《虎王》的作者是东北俄侨作家巴依科夫,这部作品给他带来了世界声誉,作家被很多文学评论家誉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自然小说家”,甚至将其与屠格涅夫并称。难能可贵的是,虽为流亡作家,但毕竟是俄罗斯人,甚至还曾出任中东铁路的护路官,捕猎东北虎的“虎队”队长。

      然而尽管如此,巴依科夫还是对俄国名为借地修路,实为利权掠夺与自然资源开采的行为,有所觉察并作出自省和悔悟。这正是鲁迅先生所谓“自在暗中,看一切暗”的警醒与自觉,殊为难得。

      “受俄罗斯科学院的指派和命令,在对远东二十年的考察时间里,我花费了大量时间在这一荒凉的地区追猎大型猛兽。当然,首当其冲的就是满洲里原始森林之王——老虎,而且猎虎还是在各种条件、各种形势下进行的。”这是巴依科夫的自述,这段经历也使巴依科夫目睹了屠杀老虎的血腥和残忍,促使他从心底反思、忏悔,以后更彻底放弃了捕猎东北虎的活动。

      在《虎王》中,巴依科夫借一只东北虎的眼光,对现代化发展进行质疑与提问,尽管《虎王》中没有提及任何时代中的大事件,但小说中中东铁路修筑这一史实,坐实了全书写作的真实背景,作家显然并不是到东北森林里,专心过一种单纯的避世生活。《虎王》也因此超越了国家的限度,挑战了人类威权,并借此对在东北展开现代化、掠夺性建设的俄、日政府进行了无声的谴责。

      或许是密林消逝、荒山遍地、虎豹匿迹的自然变迁,使巴依科夫再无法将俄日两国“满洲”拓垦、铁路建设的行径理想化。相反,他被虎王“失乐园”的痛楚所牵动,久久不能释怀。东北森林分明是在遭受创伤,正在经历着难以言说的战争所带来的痛苦变迁。很多年后,当成名之时,巴依科夫刊登于《华文大阪每日》的随笔《不变的千古之规律顺“树海”者生逆者死》,更直接地赞同密林树海支配万物的至高权威,以及不因强权而动摇的严酷密林法则;对日本政府伪满洲国的开拓政策进行了直言不讳的批判。在文明与反文明、外来人与原住民、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巴依科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巴依科夫的人生经历和他的作品密切相关,这个笔名“鼻眼镜”“外阿穆尔人”“跟踪捕兽猎人”“狩猎人”“自然科学家─狩猎者”“渔人”“流浪者”的流亡作家,拥有旧时代的世袭贵族身份,他将自己的一生,与东北森林紧密联结在一起。这位俄罗斯人两次一共在中国生活了四十八年,在离开中国后的当年就郁郁而终,他基本上已经算是一个东北人了。

      在巴依科夫眼中,晚年他移居澳洲后,青春时代驰骋东北山林的日子仍令他眷恋不已,正如他在绝笔文《别了,树海》中所写:“将来有谁拿起作家巴依科夫——这个走遍了满洲各地丛林里的老流浪者的著作,我希望,他能回忆起这个地方往昔的美妙时代。我如今一无所有,只有回忆我的第二故乡……”

      兴安岭、肯特阿岭、大秃顶子、老爷岭、钢盔山、长白山脉的重峦叠嶂,幻化为黑白默片,成了一位俄侨作家永世难忘的追忆。在他心里,尤其是那美丽而又令人心生战栗的东北虎,仍是百兽之王,是森林的主宰,是东北大地神秘威严的大自然的化身。

      四相遇

      虎既为“灵兽”,一般而言,只要食物链还未完全断绝,虎就少有袭击人的行为。然而,放诸全球,人虎冲突一直不曾断绝。直到现在,老虎捕食家畜或者伤人毁物的事件仍屡见报端,成为地方政府和动物保护工作不得不面对的棘手问题。

      二○二一年四月二十三日,黑龙江省密山市白鱼湾镇的居民在当地发现一只老虎。这里自然环境较好,鸟兽也与人离得很近,宁静的阳光照在林田之间,谁也猜不到,在这片宁静的山林间,接下来的一瞬将要发生什么。

      各方紧急出动,在搜寻过程中,一位村民被老虎扑倒。老虎仓皇逃离后,受伤村民被送往医院治疗。工作人员开车追踪老虎时,遇老虎飞奔袭击。所幸,工作人员迅速驾车逃离,但车窗已被老虎一掌拍碎。当地民警开车在街上用大喇叭警示村民切勿外出。

      接下来,警方、林业局等部门工作人员通过无人机等方式,拉线布控将老虎锁定在临湖村二组范围内进行合围。在白天的抓捕过程中,有一些零散的视频传播到网上。从一则视频中我们可以看到,老虎趴卧在民居附近的草丛中,警惕地注视着拍摄者。据一位动物学家分析,老虎趴卧在房子后的视频,是老虎正常的状态:把自己隐藏起来,还是想要避开人类。这和老虎的习性是一致的,正常情况下,老虎都会主动避让人类。

      当晚二十一时,老虎被警方用麻醉枪击中,后被送至横道河子猫科动物饲养繁育中心,健康状况无碍。经林业部门专业人士初步判定,这是一只野生东北虎。

      作为大型兽类,山林之王,虎是人类潜意识里崇拜、忌惮、敬而远之的对象。遇虎、某地出现老虎都绝对是件关注度极高的事件。在此次事件中,东北虎的出现以及当地居民的安危,都引起了公众平时可能很少触及的思考:老虎与人,谁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东北虎这种具有代表性的物种,一下处于全国舆论的中心,也让我们开始注意并认真审视每一片生态系统的独特性。

      东北虎出现在人们视野和新闻媒体,这几年其实已很常见了。

      东北虎已经重返人类的世界,而我们却仍未做好两个世界再次重叠的准备。

      东北虎有着锋利的爪牙,四肢爆发力极强,一巴掌下来,足以将车窗击碎、致人头骨迸裂。东北虎擅长伏击和独立捕食,天生就是高端的捕食者。人虎身体结构上的悬殊差异,导致人在赤手空拳单独面对虎的时候,毫无招架之力。

      还有东北豹,其生理结构和行为特征与虎相似,体型更小一些,人豹冲突相对更罕见,烈度也低一些。当然和老虎一样,豹子也喜欢偷袭,它们狩猎时会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身影,等猎物距离自己足够近时,发动突然袭击,而这留给人的反应时间有限,很容易导致人类受伤。

      面向未来,类似的事件提示我们,野生虎豹带来的风险可能是持久的。生态保护者们往往有一种偏向性的宠爱,野生动物似乎都是天真无害的,这样的观点,有时可能会掩盖野生动物对人的潜在危害。从政府的角度来说,保护濒危虎豹免于灭绝的自然保护计划,固然值得称赞,但方方面面都要慎重,不能执着于保护计划的实施而罔顾居民安危。

      未来,随着生态环境保护力度的加强、野生动物种群的恢复,或许更多的人兽冲突将会出现。这类事件不仅会给当地社区、民众带来经济损失,危及人身安全,影响人们正常的生产生活,也会挫伤对野生动物保护的积极性,甚至导致对肇事动物的报复性猎杀。

      联想到同期发生的一起“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三只未成年小豹脱逃事件”;如果一只东北虎(豹)曾在动物园里豢养,特定的亲近人类的环境,已经让它逐渐习惯于攻击所有的活动物体(长年的活食投喂),这就增加了它们在野外逃逸时,为得到食物或者仅仅出于“习惯”而攻击路人(游客)的风险。据说在印度孟买,豹子形成了晚上在城市抓狗吃的习惯,已经成了当地很棘手的问题。

      不仅仅是这几次偶发事件,其实开着私家车去野生动物园参观豢养的老虎,都是很危险的,一旦其兽性大发,比如东北虎,一掌最大力道可达上千公斤,任何车窗玻璃都不堪一击。这次人虎冲突事件,也让我们能够很清晰地看到,躲进普通的车辆中,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如果车窗可以被轻而易举地击碎,意味着老虎完全可以将利爪探入车内。而轮胎被咬爆,意味着老虎完全可以限制车辆的行进能力,从而有充裕的时间慢慢攻击车辆和路人。

      人工繁育的虎豹经常和人接触,放归或逃逸后,很有可能频繁进犯附近的村落,加剧人虎冲突;如果有捕食需求,饥饿的虎豹也很有可能直接选择熟悉的人类。现在适合东北虎豹生存的地方仍是十分有限,猎物的多样性和数量都存在明显缺陷。这也为动物园里人工饲养东北虎豹的野外放归,设置了令人头痛的课题。

      但一般而言,野生的东北虎豹不会主动靠近人类。虎对环境要求很高,包括领地面积、植被种类和密度、猎食对象的种类和数量等,如果环境舒适,虎不会越过自己的领地活动或捕食。

      在什么情况下,野生东北虎会接近居民生活区,并盗食家畜乃至袭击人?

      据动物专家研究,东北虎伤害人类的原因主要有:老虎受伤、生病、年老体弱捕不到食物时;被猎人所伤,与人拼命,或当时逃脱,以后蓄意报复;受伤之虎被人逼迫过紧、自觉没有生路,索性横下一条心,绝境反击;在进食时或休息时,突然被人撞见,因惊惶失措而扑人;在逐偶时和抚育幼仔时,脾气不正常,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几种情况,比如当人接近带有幼仔的雌虎或其洞穴时,当人接近老虎的猎物或将其拖走时,尤其是在晚上,人类突然出现在虎面前时,等等。总的说来,有别于印度虎,东北虎并非“噬人成性”,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乱咬一气。

      很多年前北大荒垦区的老职工,都知道一个真实的故事,某知青捡蘑菇,在树林里捡了一只漂亮的“大猫”抱回去,夜半门外虎啸声声入耳,知青们缩在炕上抖成一团。接下来宿舍的木门突然土崩瓦解,一头金色的老虎慢条斯理走进来,并未理会人类,直奔那只“大猫”,轻轻叼起,扬长而去。

      人类经过深山密林,误入东北虎的领地,人虎相视或对峙引发冲突,这种情况是偶发事件。其实野生的东北虎也是怕人的。如果在野外,东北虎看见人类,尤其是结伴同行的,它会在旁边观察,不会贸然采取什么行动。

      看这次老虎袭击人和车的视频,我们应当清醒地意识到,老虎很明显是处于一个强应激的非正常状态。尽管在这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惊扰到老虎,使其情绪失控,从而产生了如此过激行为,我们尚不得而知。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1年09期)

    【审核人:站长】

        标题:密林之歌(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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