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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俊杰:豫东农事儿

  • 作者:刘俊杰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8-06 20:4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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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秋收时节,因为事务的关系,不接触农活儿已经有好一阵儿了,很怀念那些庄户的岁月。如此,收拾一下心情,写上一篇东东,算是对自己闲置的体力一个交待吧。

      生在1970年代中期的乡村,懵懂时期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我们家路对面沟边大杨树杈上的那口大铁钟了,当然没有电影《地道战》里冉庄那口钟夸张。每天一大早,我还在被窝里的时候,它就被铛铛地敲响,然后就是惊心动魄的一声炸响:“上工啦!”负责敲钟的是前院按辈分我喊爷的壮年汉子,日食过斗,嗓粗音吭,拿专业的说法,应该属戏剧男高音的那种。

      那时的大牲口,是生产队的宝,拿现在的话说就是农村生产力的代表,连饲养员都得是社员信得过的贫下中农。我爷爷就是一个贫农出身的饲养员,他对牲畜关爱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对我。我二爷是专业一个鞭把儿,搁乡下说就是使牲口的,他唯一能假公济私的事儿,就是在我行远路去大田地里找家长的时候,让我顺道站到拖(第四声)车尾巴上捎上我一程。那是一种木制的运输工具,样子就像老式的单人床框架倒放在地面上,用料粗大,前端底儿上两根木头稍稍上翘,上边架子上放着大土犁子和耙,由几头上工的牛拉着,路过地面时划出一对油光铮亮的平行线,分外惹眼。那时我们这里流行一个成语:老水牛拉拖车,意思记不太清了,好像就是形容一个人拉拉杂杂拖泥带水办事不罗利的样子,常见于老师对我们作文的评价。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农闲季节,打井,也是一项十分重要的农业活动。大的机井要有直径一米多粗,抗旱时可同时向几台抽水机供水,那是国家花大力气用机器钻出来的。小的机井是用人工钫出来的。先用檩条搭好一丈多高的长方体架子,竖着支好下头焊着锅锥的铁杆,再由数个女子用长长的纤绳远远地斜拉着作动力,那原理大概一半子靠锅锥及铁杆自由落体的惯性。听大人说有“拉七不拉八”的规矩,那概念就是只用妇女做劳力,七个人的劲儿刚刚好,一句话,把一个“柔”字儿拿捏到位了,多一个人就超了动力,弄不好会让井架子上面的拿小旗儿或吹哨子的指挥员连同架子拉下马,哈哈,还真有讲究!那锅锥在女工的号子声中上窜下探,抽抽进进,拖泥带水,滋滋溜溜,毫不使闲儿。通常,打一眼井再用抽水机洗好,得用上几天,出水效果那还得看所在的地气,这就催生出熟谙地理的土专家,往往是指哪打哪,结果一点儿也不含糊,不由得人们不信服。

      最壮观的场面当数有公社领导检查的时候,或翻整田地,或挖沟清淤,任红旗插遍了四野,人们竞相绽放主人翁的自豪,挥舞着铁锹,抡圆了钉耙,那种热火朝天的场景,深深地印入了小人儿的脑海,每念每感,不胜叹嗟!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天下午,班里男生缺课的很多,第二天才知道,分队了,小队里的大牲口连同农具都抓阄分到户了。抓阄我熟识,在我们这里叫“叨号”,一般由生产队会计从帐本里撕上空白的那么一页,用手裁了和参与人数相同的大小均等的方片儿,写了号或字儿,揉搓成团,把帽子抹了口朝上放到地上,一双手拢圆了纸团儿摇晃几下,往空中一抛,不偏不斜,正中帽口下怀。然后就由大家分头捏起,心怀忐忑的,也任由你挑挑拣拣,最后亮宝;由性率真的,直取豪夺;沉稳不惊的,最后拾取。结果往往是皆大欢喜,因为所分的劳动果实大多是一堆堆的事先码好了放在那里,目测都大差不差。分工段这样的事儿也大体采用此法。读书多了,后来老师讲起“寡均贫安”之类的道理,我很不以其为先知,因为在心底,我认为老早地就经教过多少回了。那时的我们,真个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好奇心很重,往往是奋勇争先地代表家长操作,客观上省却了大人们预期过程中的心理煎熬,无知无邪无畏,其手气往往表现不俗,捏得巧了,被称作有灵性,捏得不妙,也坏不到哪里去,照样乐得屁颠似的,重要的是经验了那种参与的微妙。回头说来,我那同学兼邻居的小伙伴儿,果真出手不凡,给家里叨回的有犁子有耙,还有一只大犍牛,全套儿!虽说作了价,但不交现钱,还有折扣,让人羡慕不已。我家则是叨了个生产队喂牛的石槽,后来转让了邻家分到的犍牛,也算是物有所用了。

      一个大牲口,就是庄户人家的大半个家业,一段时期里,它的生死繁衍,不仅仅是其个体的事儿,还牵扯着一家人的命运和悲喜,关系着家道的兴衰,所以大家都马虎不得,真正地做到了同吃同睡同劳动的份上,哈哈!其中“同吃”有得一说,那就是作为精饲料的黄豆,要炒得熟了掺上红竽片丁儿磨成面粉,不然生豆子或是豆面牲口吃了肚子要发撑的。在成其为粗糙的面粉也就是牲口料的程序前期,我们总有足够的时间与挚爱的朋友一起分享食用炒豆儿的快乐!牲口料我也尝过,它们总是透过装裹的布质口袋向生灵弥漫着阵阵诱惑,轻轻地抓上一小把用舌头舔一口,甜中透香,绿色的很!正因为此,它是绝对不能放在牲口屋里的,那牛们和羊们要是挣脱了缰绳偷吃了,后果要比升月嫦娥仙子惨多了,轻者拉肚,重者压住沫了可不得了,会要了它们的草命。要知道牛羊都是反刍动物,我们这里俗话称反刍为倒沫,形象嘀很,因为反刍的时候大多在它们大吃大嚼之后,在休息或是劳作的间隙里进行,一伸脖子从胃里涌上那么一口儿草团,拿嘴一趄一趄地细细研磨,然后再咽下肚去,操作的时候会从嘴里不由自主地涎出拉拉长条的唾液,嘴角泛白,称之为沫。据考证这是进化使然,因为他们的祖上或是近亲野外生存的时候因为食量很大,用餐的时候占时很长,但又时刻防范着天敌来袭,才发明了吃后再嚼的绝招。要是有人正在你狼吞虎咽的时候这么着恭维你一下,说你咋跟人家不一样,吃恁快,是不是能吃了再嚼,请一定要参照这个典故。对付这条,人们自有办法,采上一把香椿树叶子,让这些偷吃嘴的家伙嚼上一嚼,立马见效,原理大概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厌恶疗法,催吐,很管用的。有心人请记下这个偏方,需要时可以身小试。牲口偷吃嘴不算大过,食色性也嘛,可要是再兼上不干活那就是不厚道了,会被骂的,弄不好还能招来杀身之灾,托生个什么出来混都不容易呀!自然,牲口的温室气体排放量也是惊人的,不信的话,当你大冷天时从外向内打开牲口屋门时,你就体会到了什么是牛气烘烘,这里边肯定还兼有“庄稼一支花”的催化剂的芬芳!哈哈,今年是牛年,祝你大吉!当然,为了防盗和看护小犊小驹,人们是不介意与其同处一室的。至于劳动,除了使鞭吆喝外,扯根绳子帮帮边套那是常有的事儿。有一个风俗很能说明当时的人畜和谐,那就是在大年初一起五更的时候,我淳朴的乡民总是把年节里才蒸出来的白面大馒头掰了一大块,犒劳一下这位或是诸位家中的功臣,这也是有说道的:“打一千,骂一万,正月初一吃顿饭!”温馨不?这就是最朴素的人情味儿——畜人合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农作业者也是这样,不过这些器具之锋利完全是作业打磨的结果,比如铁锹,谁家的铁锹磨得越明,越能说明主人一定是个勤快人。与此相应的,还有锄头。您可能听到过一个老营生的吆喝:“磨剪子啰锵......菜刀!”但绝对没见哪老几把自家的铁锹拿出来花钱让人给磨的,是吧!那时庄稼的好坏就是庄户人家的脸面。“人哄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二流子都是分田到户这个时期现形的。“人瘦毛长,地瘦毛稀”,“有比较才能有鉴别”,这些平实朴素的哲理总是能教育人,特别是出自家长口中的时候。

      随着大牲畜的繁衍,中国农村农耕文明进入鼎盛时期,家家添置农具,户户购置架车,地处中原的沈丘县赵德营乡力车配件加工业由小到大,积少成多,渐成气候,连同空气锤远销国内外,因了经济总量上升,该乡很早就升级成镇。农村人无老无少,全民学习使唤牲口做农活的劲头丝毫不亚于现在的拿驾照热。作为一项基本的劳动技能,在家庭主要劳力来说是必修课,往往是爷传父教,手把手地野外操练。在每家每户都有一具牲口的前提下,“搁犋”,应该是责任田时代最有代表的农村基层劳动群众互助组织形式。麦是一大季儿,秋收一毕,犁地种麦是一种最能考验庄户人韧性的时期,大体要拉扯半月二十天的时间。要使活儿了,夜里给牲口加餐是必须的。四更天人就得早早起来,到搁犋的对方家里牵出牲口,连同自家的一架车家具,套上单只牲口驱到田间地头。根据牲口畜力的大小,三母担、二母担是必不可少的均衡畜力的器具。摸黑里支好了犁子,支套挽好,一冲子活儿下来,天刚微微亮,通常学生赴校早读时分,农人们已经干够了一歇儿。晨星辉映下的田野,四下里炸着鞭花,伴着一声声农人的使牲口的吆喝,沉淀一年的土地,就这样被犁了个波浪翻涌。

      犁过之后,要及时锁耙,若是一次未完工,也要用耙先抹上一遍,以免风吹和晌午的阳光把硬坨风干晒透成了死坷垃。耙地,也是有讲究的,先是呈S型,称为锁钯,要一耙压一耙茬茬相扣,削平直行的犁痕;然后是直耙,耙出一马平川;最后再把耙反过来,耙齿朝上,抹一遍儿。耙地时,人立在耙上,两腿绷直,双脚一前一后踏在耙梁中间的口字型对角上,左右手各拢着一边的缰绳,同时一只手拉直拴在前耙梁中间铁鼻儿上的绳子,与两只腿形成立体的四边体的三个斜边以稳定身形,另一只手舞动的短鞭,口里不住地使着号子,数牛(马)奔腾,人在浪中,会油然生出一股豪情,当然由于文化层次的差别,人们通常不会用“豪气干云”这个词来形容。活儿做到这个份上,也就离收工不远了,做活的牲口会在这个时候耐不住性子,一半是累,一半是牵挂着家里嗷嗷待哺的犊(驹)子,牲畜的耳朵总是最灵的,干活的时候它们总是在支棱着耳朵仔细辨听身后的鞭梢声和自己娃儿们的声音,此时更是急切。人们常说“老牛明知夕阳短,不须扬鞭自奋蹄!”那多半是无聊文人的一种臆断,不可被他们骗了,农人最知道那实情是什么,那多半是出于一种无奈!聪明的农人几千年前就给这种现象起好名字了,叫做“忙地头儿!”这个时候最关键,对人与畜的心志和定力都是一种严峻的考验。急切的牲口会在快到地头时加快负重的脚步,直至飞奔,若喝令制止不力,往往会酿出农业安全事故,受伤的不是畜就是人。若人再贪活儿,收拾活茬儿多干一会儿,会造成强驽势末,伤及牲畜和“搁犋”另一方的感情,得不偿失。

      打坷垃,是紧随耙地而来的工序,目的就是消灭“死坷垃”,防止耩地下种时大的土块儿拌住耧腿下种不匀导致麦苗缺棵或打旋。打坷垃,也是有讲究的,要狠打出头的大块头,俗称“棱头青”,稍微引伸一下,农人的智慧在这里就生成了世道的中庸。这是一个技术含量不高的工种,一般强壮劳力意不在此,妇女和孩子就成了主力。那时的我们冯营中学李明朗校长最常用的鼓励和激将,总是摆脱不了那几样:好好学习,将来吃好面馍夹肥肉脸子;不好好学习,将来在家打牛(音OU)腿,打坷垃!意即读书的成败,将由升学与否决定一生的命运。我们当时都深以为意,又很不以为然。历史果然和老师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因为那是劳动人民创造了出来的而不是校长,他只是在负责教历史课。自然,那是后话。

      2009年9月20日夜

    【审核人:雨祺】

      标题:刘俊杰:豫东农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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