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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健云:​一 尊 雕 塑

  • 作者:美文苑
  • 来源: 电脑原创
  • 发表于2022-11-26 13:3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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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个家庭的每一个孩子,就像是一只只风筝,任你飞多高,管你飘多远,线的另一端,总还会是捏在父母的手中。不是吗,17岁离别父母在外飘了44年后,2018年那个冬天,我又回到了父母身边。

      办好退休手续,即到宁波探望父母。到家时,母亲正在摆满坛坛罐罐的阳台上打理她的花花草草,父亲开的门。“儿子都退休了,”这是父亲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一生就像风吹过一样,恁快。”

      温州和宁波虽然相隔不远,但往年也只是在过年那么几天时间回家和父母团聚。现在退休了,终于可以有时间和已经老去了的父母小住些日子了。那些天,我陪父母去公园散步、菜场买菜、外出小吃;和他们一起在厨房做饭烧菜,在客厅喝茶聊天,一块儿给阳台上的花儿浇水施肥。在陪伴的日子里,每当看到患帕金森的父亲,因双手颤抖拿不稳筷子那无助的样子;母亲双耳失聪,每逢因听不见我在说什么而瞪着疑惑的双眼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心里感到万分的伤感。

      一天下午,我和83岁的母亲坐在靠窗的沙发的两端。阳台上茶花的香味轻轻的飘进屋里,显得特别恬静、温馨。沙发那头的母亲,平静地坐着,柔弱的垂着头,露出担忧的神情。冬日的暖阳落到窗台上,也照在母亲微驼的背和凌乱的头发上。

      曾经看到过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中,母亲微咪着眼睛,一条又长又粗又黑的麻花辫挂在胸前,脸上露出浅浅的淡淡的微笑。而儿时的记忆中,岁月已经在母亲身上留下了痕迹,在柴米油盐的压力下,原来的长辫子,已变成了乌黑浓密的短头发。剪掉心爱长辫子的母亲,剪掉的不仅仅是辫子,更是剪掉了娇情、青涩和稚嫩。她要把编织长辫子的时间,去编织生活、编织沉甸甸的岁月了。眼前,耄耋之年的母亲,还是留着齐耳短发,而头发却白了、软了、乱了。

      我半转过身,母亲离我是那么近。看着她柔弱的身体,望着她凌乱的头发,我探过身子,附在她耳边说:“妈,给你剪个头发吧!”

      她摩挲着自己又白又软的头发,扭过头,带着浓浓的宁波乡音,满脸皱纹的看着我说:“你会吗?”

      “您忘了?我给弟弟理过发,还有,邻居、我的同学来蹭你的手艺,您没空的时候,都是我解决的。”我肯定的回答:“我是您的徒弟,修剪修剪,没问题!”

      理发工具还是用那块蓝色的旧绒布包着,仍旧放在原来的那个纸板盒里。看见这把理发剪,就会想起以往的艰难岁月。三年困难时期、文化大革命初期,那时母亲还没有恢复工作,家庭经济困难。在机关上班的父亲,每个月交给母亲一个薄薄的工资袋,她要负责拉扯一家人的生活,培养二个儿子读书,赡养温州的祖母,补贴宁波外公、外婆的家用。因为经济拮据,为了省钱,母亲买落脚疏菜,挑小的便宜的鱼,还要货比三家。买菜、买柴,买任何东西,砍价是必须的。母亲的节俭,在亲戚中是有名气的,亲戚们在背后称母亲为“浙江省”,意为浙江最省的人。是褒,是贬?是褒中有贬,还是贬中有褒?都不重要,养家糊口是要务,母亲不在乎“褒”或“贬”。

      面对生活的难题,除了节俭,母亲还会无中生有。利用机关宿舍不大的空间养鸡、养鸭,自己动手做鞋、做衣服、织毛衣,还学会了理发。为家里三个男人理发,也是无中生有的一种手段。

      我从父亲颤抖着的手里接过理发剪:“还好用吧。”

      父亲回答:“刚用过。”

      父亲的头发至今还是由母亲修理的。

      洗头,吹干,修剪。母亲头发不少,但全白了。为了使我不弯腰,母亲努力挺直腰板。此时,母亲微闭双眼,仿佛是在沉思。我知道,老人家有心事。

      果然,母亲轻轻的问:“冠心病的剪报收好了没有?”就像种花和打台球一样,剪报也是母亲的爱好,她会把她认为有用的报纸内容剪下来,再分门别类的把剪报资料整理好,或自己留存、或给弟弟、或快递给我。这次给我的剪报,都是有关心脏方面的知识,我明白她的担忧和不安。

      母亲向来话不多,不善交流,更多时候,是被众多的心事所充满。在家庭生活艰难时期,她一天到晚满脑子想着家里的琐事、杂事,烧煤的引火柴快没了,这样的阴雨天,柴很湿,显重,要等天放晴了再买;天气快转冷了,父亲的旧毛衣穿着欠暖和了,要拆掉,再加点毛线重新织一件新的;两兄弟的鞋垫都破了,要再做几双新的更换,这些小事够她想破头,想着想着,夜里就会失眠。

      现在,她在担忧我的冠心病。去年底,因冠状动脉阻塞,我动脉植入了两个支架,要终身服药。这些天,她时不时的就会唠叨,每个月的药费要多少?这药的副作用都有哪些?吃药有没有坚持?为了我的心脏,她忧心忡忡。

      一边剪头发,一边附身回答母亲的问题。我还告诉她,只要坚持吃药,血管不再堵塞,心脏就没问题。我把植入支架的物理原理跟她讲了,母亲是聪明人,一听就懂。

      也许是对我病情的疑团有所化解,或者是刚剪了头发的原因,母亲看上去精神多了。晚上弟弟做东,一家人去排档吃饭,母亲穿上了一件新买的浅灰色的对襟小棉袄,大小正合适,尽显娴静和优雅。这时,父亲凑过来讨好母亲,说自己老婆气质好,看上去只有60多岁。母亲睨了他一眼说,懒得理你。而脸上,却露出了浅浅的淡淡的微笑。母亲的笑,从来都是浅浅的、淡淡的。

      父母在温州结婚后去了玉环工作,再从玉环退休到宁波定居养老。被时间催老了容颜的父母亲,相濡以沫走过了整整60年。他们相伴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也好了一辈子。在不浪费一度电、节约每一滴水的节俭意识和习惯上,老俩口出奇的合拍。父亲不吸烟、不喝酒,甚至不饮茶,母亲就更不用说没有不良嗜好。老俩口一辈子过着清贫、清淡、简单的生活,困难时期这样过,家庭条件好了还是一样,俩老都说,习惯了。普通家庭的简单生活,是他们向往的生活,在父母亲的眼里,简单就是美,美在简单中。能做到简单,其实不简单,母亲做到了,父亲同样也做到了。

      不知不觉的半个月过去了,那天单位来电话,还有一些事务需要我去处理,只好跟父母暂别。父亲颤抖的双手、母亲失聪的两耳仿佛在提醒我,时光太短,岁月太浅,上帝眷顾的时间是有限的,暂别不应该太久,归期不应该太远。

      离别的那个上午,父母执意要送我到小区门口。坐上的士,车至前面路口左拐掉头,隔着隔离带,透过车窗又清清楚楚的看到马路对过的小区门口,清瘦清瘦的父母还站在那里,他们的目光随着我的车子在移动。

      车子再一次左拐,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位老人一动不动的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审核人:雨祺】

      标题:陈健云:​一 尊 雕 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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