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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纯羽:孽债(下) | 小说

  • 作者:明明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12-11 00:2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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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

      那件事情以后,王世军一直密切关注着陈歌,他没发现有啥异常情况,断定陈歌真的没有给父母说什么。他心情逐渐安稳了些。刘凤霞也没有发现什么,因为她并没有在意过他。

      他为了让陈歌安心学习,就很长时间没再去惊扰她。陈歌没地方去,还住在办公室里继续着校园生活。只是有时候在课堂上会发一阵儿愣,神情恍惚,过一会儿就又埋头学习了。

      过完新年,就是初三最后一学期了,王世军实在压抑自己太久了,又觉得陈歌很快就要离开他,要去上高中了。有天晚上,他在家里吃过饭又去了学校,他在办公室窗户下站了很久,想象着陈歌伏案学习的模样,他忍不住上了楼,他用钥匙轻轻开了暗锁的门,见陈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锁上门,关了灯,故技重演,直到陈歌瘫在那里动弹不得。因为已经经历了第一次,这次陈歌的反抗弱了许多,王世军几次三番,痛痛快快发泄了一回。

      以后他又去过几次,直到六月份中招考试结束。

      按计划,六月二十七号,陈歌要收拾铺盖回家了。二十六号晚上,他又去了办公室。陈歌告诉他,她一个多月没来例假了。因为害怕怀孕,她这次考试没有发挥好,恐怕考不上高中了。

      他安慰她:“不会的,哪里就会怀孕,你还小着呢,也许还没发育成熟呢。”

      他说:“你毕业了,以后再见面会很难,我实在不舍得你走。”

      陈歌心情复杂的看着他。

      他又把她放到了床上,就像要举行告别典礼一样,他跪在她面前,神情凝重的喘息着……

      八月一号那天,快中午的时候,有人敲他家的门。刘凤霞开的门。当陈歌父母拉着陈歌站到客厅里,陈父开始指着王世军的鼻子骂:“你咋配当老师,你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牲!你真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牲!”

      刘凤霞说:“咋回事呢?你们要干啥呢?”

      陈父说:“你问问你男人,叫他说说他干了啥猪狗不如的缺德事儿吧!”

      刘凤霞问:“他们是谁?你咋惹他们啦?人家找到家里来骂你?”

      从陈家人进门那一刻起,王世军看到陈父满脸怒气,就知道出大事了。他看了一眼陈歌,她低着头不看他。

      陈妈妈说:“陈歌考完试回家,我们在镇上做生意,实在太忙,就叫闺女去店里帮忙,一个七月,陈歌吃不下饭,还动不动就呕吐,叫她干点儿活吧,她说头晕干不动。我们就想她是不是病了,昨天我们有空了,就带她去看中医,中医号了脉,竟然说她不是害病,是怀孕啦。我们说她还是个学生,咋可能怀孕呢?就当面骂了那个中医,那医生说,你们也别骂我,回去好好问问你们闺女吧。我们当时就问闺女,闺女只是哭,啥也不说。我们就回家了,昨天晚上连哄带吓唬,问到半夜,她才说了实话。你问问你男人,看是不是事实。”

      刘凤霞两步冲到丈夫面前,厉声问:“你听见没有?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世军不吭声。

      陈父说:“当初你说的多好,说办公室闲着也是闲着,放张床叫陈歌住,省下租房子的钱,好让陈歌买学习资料,买牛奶喝。说农民培养个学生不易,要陈歌好好学习,将来上个好大学,为父母争光。我还当闺女遇到了贵人,就放心的把闺女交给你,谁知道你竟然是个畜牲!”

      一股热血直冲刘凤霞的脑门上,她一巴掌甩过去,打在了王世军的右边脸,三百多度的近视镜也被打掉在地上,王世军的右脸立刻火辣辣的疼痛。他腾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刘凤霞的鼻子说:“你以为你是啥好东西吗?那个张副局为啥肯给你调工作,一次又一次给你换学校,给你评职称,你当我眼瞎耳聋啊!”

      骂完了就弯腰去寻找被打掉的眼镜,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着,重新戴上,他从黑边眼镜框里斜视着怒不可遏的妻子,面目显得狰狞又丑陋,刘凤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见两口子吵起来,陈歌父亲说:“你们家的烂事你们以后再说,先说说俺闺女的事儿咋办吧!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教育局告你,去法院告你。”

      一听说人家要去上告,刘凤霞首先清醒过来,她先弄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事儿要闹大了,轻则开除公职,重则王世军有可能进监狱,真到那种地步,自己跟着丢人现眼不说,儿子的人生也会大受影响。她明白此时只能帮王世军先稳住陈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按下一肚子的怒火,不再纠缠丈夫,拉陈歌母女坐到沙发上,又去劝陈歌父亲。

      她说:“陈先生,你先坐下来,咱慢慢商量,事情既然发生了,咱还得从长计议,陈歌是个女孩子,这件事闹大了对你们家也不利啊。”

      陈妈妈说:“不是想到会影响闺女名声,我们就直接去教育局找领导了。”

      刘凤霞说:“是啊,闺女的名誉最要紧!其它啥事儿都好商量。”

      陈妈妈说:“他们俩的事儿都半年多了,闺女这半年多受到很大影响,原来那么好的成绩,考上高中肯定是没一点儿问题,现在呢?高中没考上,还怀孕啦。她以后咋办啊!我们就这一个闺女,以后全指望她呢。你叫我们一家咋办啊?”

      刘凤霞赶紧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我理解。你们先坐着,等我们商量一下,很快就给你们答复。”

      她揪住王的衣袖去卧室商量对策。她说:“王世军,这件事儿你要处理不好,你就等着被开除公职吧,接着你就会进监狱。你不会忘记前几年高中那件事吧?那个老师因为一个女学生被判了几年?”

      “七年!”王世军记忆犹新,他低声说。

      “你想想今天这事儿咋办吧!要是赔钱能解决,赔多少都认了吧!她妈还说她闺女没考上高中,你看看你能有啥办法叫她继续上学吧。还有,那个孩子必须打掉,否则,后患无穷。”

      “她上个好点的中专还是有可能的。”王世军其实早就知道了陈歌没考上。他已经在网上查了好几家中等院校,他决定推荐西安的一所中专,现在就看陈歌愿不愿意去上了。他说了自己的想法,刘凤霞说那就说说看吧。

      他俩商量了半天,最后统一意见是:“赔偿一万块钱左右,如果陈歌愿意去西安上中专,王家还可以再拿一年的生活补贴。”

      王世军先去跟陈家人商量。他说:“我确实犯了很大错误,我对不起陈歌。事到如今,我后悔也晚了。不过,责任我还愿意承担的。根据陈歌的成绩,上西安的一个中专也是不错的。这几天我查了好多学校,经过综合对比,西安这所学校比较适合她。”他还说了自己的赔偿意见,说他甘心情愿拿出六千块钱作为精神补偿金。

      陈父说:“六千块钱就想了事啊?你瞅瞅你那点儿出息。六千太便宜你了。”

      这时候,刘凤霞从卧室里出来了。她一字一板地说:“说句公道话,就这件事上,你当父亲的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你当初就不该为省那俩房租,把亲闺女送到一个男教师的办公室去住!你也是个男人,你不知道你们男人那些毛病吗?你还亲自把闺女送去?”刘凤霞顿了顿,目光迅速掠过陈父那张已经有些风霜的脸,她机敏的捕捉到了一丝愧意,她抓住机会继续说,“你倒是可以告他,但王老师他也是有申辩权力的,他也是可以请律师辩护的,你不但亲自把闺女送到人家那里,还再三交代说我把闺女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我们当爹妈的啥都不说。这话是不是你说的?现在出事了才来找,你是想拿闺女来敲诈我们吗?你知道啥是敲诈勒索罪吗?”

      她又停顿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陈父,她看到对方刚才攥紧的拳头松开了,耸起的双肩耷拉下去,她心里有数了。她说:“我们都是做父母的,大家都有爱孩子的心情,可是我问你们,你们会爱吗?你们把闺女送到人家办公室去住的时候,除了想省点儿租金你们眼里心里还有别的东西吗?这些话在法庭上讲出来,不知道你们当父母的还有啥脸面面对世人?要论对不起,首先是你们当父母的对不起你闺女吧?”

      她转而问陈歌:“第一次发生关系之后,你为什么不搬出去住?你明明知道住在那里有危险,你还继续住在那里,既不告诉父母,也不来找我诉说冤屈,你也没有去找学校领导反映问题。你这样做只能说明一点儿,你是接受你老师的!你是乐意跟老师在一起的!如果不是这样,你还会在那里又住了好几个月?直到中招考试结束,学校都要放假了你才离开?”

      陈家三人被刘凤霞问得哑口无言,夫妇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

      刘凤霞说:“你们今天既然找到了我门上,就说明你们也没想把事情闹大。闹大了对你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大家都是明白人,各自承担起责任,我们拿出八千作为补偿,如果陈歌愿意去西安上中专,王家可以再拿一年的生活补贴。你们呢,最好今天带闺女去做流产,否则月份越大越不好办。这是我的底线,你们要是同意,我们就立个协议,一条条写清楚,双方签字摁指印,保证事后绝不追究。今天做完流产,我们马上兑现承诺,把八千和一学年的生活补贴马上给你们。”

      刘凤霞对王世军说:“咱们回避一下,让他们商量商量。”

      两个没有文化的农村人听了刘凤霞的话,好像句句在理,他们这时候只有两个愿望,就是保住自己一家人的名声,保证自己的独生女能继续上学,将来能有机会找份好工作,不能再像他们那样过那种劳累不赚钱的苦日子。夫妻两人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陈父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事情完全按照刘凤霞的设计完美解决。协议,签字,摁指印,去医院做流产,兑现承诺,刘凤霞帮助王世军解决了生平第一件棘手的大事。

      六

      陈歌跟王湾一起回到西安,回到了他们的出租屋。他们又开始了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

      陈歌跟王湾的相见相识,完全是一次机缘巧合。

      那还是在一年多以前。

      一天,正在忙着备战自学考试的陈歌,被两个同事强拽着去参加一个大型联谊会,陈歌极力推脱,同事批评她整天只知道上班学习、学习上班,若再不参加社会活动就要发霉、跟不上时代步伐啦。两个人连拉带拽,总算到了联谊会现场。

      活动期间,陈歌又被同事强力推荐着唱了一首《枉凝眉》。陈歌的声音自带一种清新而又凄凉哀伤的情感色彩,同时带有小调的阴柔而黯淡的风格,通过看似随意的旋律,把宝、黛无疾而终的爱情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陈歌的歌声感染了现场的每一个人,她的两个同事甚至冲到台上梨花带雨的跟她抱在了一起。王湾那次正好也在现场,他完全被感动了。

      等陈歌跟同伴从台上下来,王湾就迫不及待迎上去跟她们打招呼,请求交换联系电话。两个同事一看高大帅气的王湾犹如玉树临风,没等陈歌表态就直接报上了她的号码,王湾立刻拨通了电话,从此以后,每到周末,王湾就会约上她们仨一起逛公园,一起吃饭。经过几个月交往,王湾死心塌地爱上了陈歌,他当着同事的面宣布了对陈歌的爱慕之情。

      陈歌当时已经读完了两年中专,毕业后应聘到私企做销售,她白天工作,晚上自学大专教材,参加自学考试的成绩门门优秀,去年拿到了大专文凭,现在又开始自学本科教材。跟王湾认识以后,几个月的交往,她也被西安交大毕业生的魅力和热情俘虏了。两个人越走越近,在同事的鼓励下,确立了爱情关系。

      陈歌的勤奋上进得到王湾大力支持,他给她买本科资料,陪着她夜读,陪着她参加自学考试,陈歌从考场下来,王湾第一时间为她递上一杯热奶茶,把她拦到胸前吻她的额头她的脸颊,他贴近她的耳朵说:“相信你一定答得很好!”

      经过一年多的共同生活,王湾热情似火的爱恋给予了陈歌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全感,她对工作、学习和生活充满了信心。

      快要国庆节假期了,王湾跟她说想趁假期带她去见见父母,也去看看她父母,想在双方父母跟前举行个订婚仪式,王湾说:“我有这么好的女朋友,我父母还不知道呢。”

      两人商定,这次回去先订婚,然后跟父母商量在西安买套房子,结婚的事儿可以在年前,最迟也要明年国庆节期间。

      两人欢欢乐乐的回去见父母,没想到竟然是那样的场面!

      自从跟王湾认识这一年多来,她一边忙公司销售,一边忙自学考试,销售业绩和自考成绩几乎成了她全部的奋斗目标,跟王湾相处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王湾在照顾她,她甚至没有闲心去问问王湾是哪里人,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她的上进和单纯,使她忽略了王湾的社会关系和亲情关系。正因为此,这次回去见双方父母,她才会又一次陷入尴尬悲催的境地!

      陈歌想起第一次跟父母去王世军家,她的意识完全是混沌状态。头一天晚上她被父母审问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一家人饭也没吃就往市区赶,她跟着父母转来转去打听王家住处,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完全是被她妈拖拽着跌进那一家的。

      整个过程既痛苦又绝望。那时候她死的心都有。生性木讷的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一件事,她先是被动的被班主任操控,后来又被父母操控,到八月一号那天,一家人又完全被刘凤霞操控,一切都像是噩梦。

      那一年她的精神完全是崩溃的,她被几个大人任意蹂躏着,宰割着。也是因为生性懦弱,她没有死的勇气,秋季开学,她象逃命一样逃离了那个煤城,偏安于西安城里那所中专院校,一边暗自舔舐伤口,一边努力完成学业。

      几年过去,在渐渐缓过来的时候,她遇到了王湾,她被他的似水柔情裹挟着,被他无微不至的关爱着,被他温暖着,度过了一年多甜蜜的生活。她以为她会永远避开那些不堪回首的人和事,永远封存那段苦涩的记忆的,没想到,她又一次被命运的黑手提留着,送到她最不愿见的两个人面前。

      她永远不想见那两个人!但她也舍不得王湾啊!她知道,一辈子能拥有一次真正的爱情是很不容易的事儿。她不会特别幸运的拥有第二次。她哪里会有那样的造化!抛开王湾的家庭,他就是她这辈子的不二人选。可是,这么好的王湾,怎么会生在那样的家庭呢?他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

      她不舍得离开王湾。王湾也不舍得离开她。

      可是那两个人是王湾的父母,又怎么能够想避开就避开呢?这几乎是一个死结!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王湾对那件事一无所知。他将来会不会知道呢?将来哪一天,他父母会不会告诉他呢?她相信不到万不得已,王世军不会说,那个刘凤霞就不一定了,为了拆散两个人,她是啥话都能说出口的。

      自己父母这边怎么办?他们还不知道王湾跟那家人的瓜葛,他们知道了还会接受王湾吗?在家一周,她始终没有勇气对父母说明真相,她担心父母知道了会马上赶走王湾。那可怎么办呢?

      假期结束了,他们回到了西安,仿佛逃难逃到了安全地带,她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下啦。可是她似乎更累了,醒着的时候,她的心一刻不停焦虑着,她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包括爱她疼她的王湾!

      王湾还跟原来一样忙他在华为的工作,他的能力跟工作热情在公司里大放光彩,得到了上司的重用,他几乎没有闲心再去考虑父母对他们婚事的态度了。

      七

      王世军病了。多年来的酗酒抽烟,给他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害。他的肺部出现了一些阴影,肝上似乎也有了问题,整个人干瘦干瘦,走路摇摇晃晃,两只脚就像踩在棉花上,眼冒金星的时候,伴随一些幻觉。医生建议他住院治疗。

      刘凤霞去他单位为他请的假。

      一个人住在医院,任凭医生护士随意摆布他,让做哪样检查他就做哪样检查,让吃药就吃药,让输液就输液,他从来不问自己的病情,多数时候都是躺在床上,不肯跟病友说话,有谁想跟他聊几句,他也是冷着脸迟迟不出声,人家看他那样冷淡,就不再搭理他。

      他在自己的封闭世界里苦闷着,每每想到家庭,想到刘凤霞,他就想: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跟那个女人怎么过了这么多年?

      她嫌他窝囊,她无视他的存在。那件事之前,她对他有抖擞不完的埋怨,那件事之后,她在他面前更成了拯救他于水火的英雄,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他的儿子也很少跟他联系,上大学之后,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寒暑假要么参与一些社会活动,要么搞家教,总之不回家,有啥事了也是给刘凤霞在电话上说说,没有给他说话的意思。他觉得孩子跟他的关系,很大程度是他妈言传身教的结果。

      儿子说国庆节带着女朋友来见父母,他其实是抱着很大希望的,他很期望能积极支持儿子订婚,借机跟儿子增进一下父子感情,没想到会成了那样的关系。世界那么大,世界又是多么小啊!

      他肯定儿子目前还不知道女朋友跟亲爹有过的纠缠,他知道陈歌不会糊涂到啥都跟男朋友说,但是这个刘凤霞太不是省油的灯了,她绝不会允许儿子的婚姻有丁点儿瑕疵,她迟早会揭穿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让儿子瞧不起他,厌恶他,恨他,因为她终究不会接受陈歌做她的儿媳。

      他也不愿意儿子跟陈歌结婚这件事会成为事实。可是儿子呢?他不明真相就会坚持自己的选择,那样的话,事情早晚都要被揭穿。刘凤霞就是一颗随时随地都会爆炸的炸弹。

      他想到陈歌父母,他们大概也还不知道王湾是他的儿子,否则王湾就不可能在他们家里一住就是五六天。陈歌的表现也是出乎他意料的,她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父子关系,还肯跟王湾在一起,说明他俩的感情是深厚的,她是不肯轻易放弃王湾。他猜测目前陈歌的心情肯定很复杂,也很痛苦。

      他想起当年那些事儿,跟做梦一样不真实。他们怎么就那样了呢?现在怎么又这样了呢?冥冥之中有个鬼手在推着他们去犯错误,去接受惩罚吗?是父债子还吗?还是上辈子两家人就有理不清的纠葛?这辈子还要让两家搅和在一起继续纠缠吗?

      陈歌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如果不遇到他多好啊!她就会好好读书,好好上大学,那样的话,她跟王湾结婚成家也是顺理成章了!那样的话岂不皆大欢喜?当年真是造孽啊!自己留下一桩孽债,却叫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去承担!叫自己儿子去承担!

      痛悔的心在暗夜里扭曲着,挣扎着。他期望自己能找到办法,能帮助陈歌脱离感情的苦海,成就他俩的婚姻,他更希望自己能摆脱被撕扯被咬噬的命运。可是,办法在哪里呢?

      这些想法象闷雷滚动在他脑海里,搅起冲天巨浪;象磨盘压在他心口上,使他喘不过气。他整天整夜的煎熬着。实在忍受不了了,他不顾医生劝解,托病友的陪护给他买来了香烟,买来了白酒,他躲到洗手间里去吸,去喝。他期望借酒精麻醉自己。

      几天之后,刘凤霞良心发现,到医院来看他了,问他医院的饭吃着咋样?问他有没有感觉病情好转一些?他啥也没说,只说自己失眠严重,请她多给他买些安眠片,让他吃一些能睡上一晚也是好的。

      刘凤霞如他所愿,给他买来了安眠药。过几天,又给他送了一些,临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你要实在睡不着,就适当多吃一点儿安眠药吧,说不定效果会好一些呢。”

      这天夜里,他在几个病友雷鸣般的鼾声里焦躁不安,他越是着急入睡就越睡不着,他眼球胀痛,头也疼到无法忍受,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了安眠药,他想起来刘凤霞说的多吃一些也许有用,他就增加了剂量吃下去,喝水的时候,发现暖瓶里没有一滴水,那些安眠片还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他想起来还有半瓶白酒,就从床头柜里拿出来,揭开瓶盖,咕嘟嘟的灌下去。他喝光了半瓶酒。

      也许是安眠药的作用吧,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居然歪在床头上睡着了,他好像做了什么梦,又好像见到了儿子和儿媳,儿媳是那个陈歌,又好像不是。他恍恍惚惚的到了一个啥地方,又好像是回到了学校那间办公室,他跟陈歌又在一起了,儿子王湾不知道怎么进来了,就推了他一下,他开始往一段悬崖下坠落,他一直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主治医生带着一群护士查房,发现512三床的王世军已经僵硬,他们自然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空酒瓶,还有几粒没吃完的安眠药。

      医生护士都知道,王世军虽然有病,但病不致死,他们对王世军的死因倍感疑惑,就报了警。公安人员把512病房所有病号及他们的陪护一一传唤,根据收集的信息,迅速传唤了刘凤霞,刘凤霞供述了分五次购买安眠药,合并三次送达王世军,亲眼见王世军置安眠药于枕头下的细节,公安问她当时还对王世军说了什么,刘凤霞说她让王世军适当多吃一点儿,安眠效果也许会好一些。

      公安又带着她去那五家药店一一指认,店主主动配合调查,落实所售剂量都在安全使用范围。公安排除了五家关联药店的嫌疑,而刘凤霞蓄意囤积安眠药剂量,明知多剂量安眠药具有危险性,仍于短期内送给王世军,还提醒王世军增加点儿药量,有重大犯罪嫌疑,因为案情复杂,公安机关提请人民检察院批准对刘凤霞进行刑事拘留并逮捕,将案件移送检察院,检察院审查起诉后,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至于王世军所饮白酒,乃久前所购,当晚饮下完全是个人主观意图,是想借酒当白开,送服安眠药之故,公安对代买酒的病友陪护不予追责。

      由于家庭主要成员刘凤霞已经被逮捕,王世军只能停尸在医院太平间里,医院请求公安机关代寻其他直系亲属。

      公安电联远在西安的王湾:你父已故,速回治丧!

      即日,王湾携女友陈歌乘高铁返回,运父尸于火葬场焚化,撒骨灰于老家之山岗之旷野,口颂:儿深知父亲留恋乡土,今遂您所愿,送您魂归故里,您可以安心啦!

      王湾又拉着陈歌的手,向着撒有王世军骨灰的旷野喊到:这是您的儿媳陈歌,她跟我一起来为您送行了,儿子儿媳祝您一路走好!您安息吧!

      办完父亲的丧事,王湾马不停蹄赶往安平律师事务所,为在押的母亲寻找辩护律师,在律所里,他意外见到了副局张宇涵,这个人他小时候见过多次,那时候妈妈叫他喊张伯伯的,他印象里张伯伯非常和蔼可亲,还说过要认他做干儿子,他上大学以后,在西安完成硕本连读,又在那里参加工作,很少回来,也是多年没见过张伯伯了。

      张伯伯说:“你妈的事儿我听说了,你打算咋办呢?”

      王湾说:“爸爸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妈妈再去坐牢,无论花多大代价,都得给她请个好律师。”

      王湾说:“我这么多年在西安忙着上学跟工作,很少回来,一点儿也不了解家里的情况,没想到现在出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俩到底是咋啦啊!”

      张伯伯说:“关键是案件处在侦查阶段,无法探视,具体情况没法知道。目前只有抓紧时间委托律师接手案件了。”他招呼一个年轻人过来,对王湾说,“这是律所负责人张安平,也是当地头牌律师,你有啥想法跟他聊聊吧!”

      他又对张安平律师说:“刚才我已经给你说了刘凤霞的大致情况,这位是她儿子,具体怎么操作你们俩谈谈看。”

      他有些沉重地对王湾说:“这件事情比较棘手,你要有思想准备!目前是要好好配合律师,尽量往最好的方向努力吧。我有事儿,先走了。”

      张宇涵走了。他没有告诉王湾,张安平是他儿子,也是这间律师事务所的法定代表人。

      八

      看守所里,刘凤霞神情沮丧的靠墙根坐着。几天来,她对那个死人没有一点儿惋惜,也没有同情,她也不期望为他收尸或者掩埋,自己落到进看守所这一步,还不都是该死的王世军的责任?她认定自己这辈子都是被他耽误了,拖累了。如今他死了还要拉她垫背,真真是可恶至极。“如今,他又祸害到了自己的亲儿子,他还有啥脸面活在这世上!真是死有余辜!”

      正当她满怀怨恨,在心里诅咒着自己丈夫的时候,律师张安平来见她了。

      张安平告诉她,自己是受她儿子王湾委托,来给她做辩护律师的。希望她好好配合,尽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越具体越好,说不定哪个细节能帮上大忙,能对她的案件起到关键性作用。

      刘凤霞第一次接触律师,又听说是儿子花钱请来为她辩护的,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她针对律师询问一一做了回答。尤其谈到前后几次买安眠药的时候,她说:“王世军这几年睡眠一直不好,经常半夜三更起来转悠,影响到我也睡不好觉。他吸烟,酗酒,家里那间书房烟味呛鼻,几乎进不去人。你想想,一天两三包烟,几乎每顿饭都要喝酒,再强壮的身体也搁不住他这样糟蹋。后来就生病了,去年还住过两次院,都是肺上肝上的病。这次住院,我去看他,他说他连续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让我给他买安眠药,我看他实在熬的难受,就跑了几家药店给他买,药店是控制安眠药售卖剂量的,我就多去了几家,想着让他能多吃一段时间,谁知道他会一下子吃那么多?”

      律师问:“除了吃安眠药,你认为他的死亡还有其它原因吗?”

      刘凤霞说:“都说了,过度吸烟,过度酗酒肯定也是原因。”

      律师问:“他为什么那么爱吸烟,那么爱酗酒呢?是不是生活上工作中有啥不顺心的事儿?”

      刘凤霞陷入了沉思,半天没有说话。律师说:“你这个事儿很棘手,如果你提供不了有价值的证据,对你是很不利的!希望你能把该说的都说出来,给自己争取机会。”

      刘凤霞问:“会判刑吗?”

      律师说:“ 目前,公安和法院都认为你有故意杀人的嫌疑,所以形势对你很不利。”

      刘凤霞懵了。律师的话彻底震惊了她,原以为王世军是自己吃了过量安眠药致死,又不是她亲手下的药,暂时关她几天,等事情弄明白了就会放她出去,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她不再顾忌,索性把王世军的所作所为,儿子的女友陈歌与王世军的瓜葛,以及这种瓜葛给王世军造成的精神压力,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律师一一记录下来,尤其是关于陈歌这个人,律师特别关注,这种案中案是他没有料到的,他觉得案情进一步复杂化了。

      张安平律师联系刑事庭负责刘凤霞案的法官,详细谈了刘凤霞提供的线索,刑事庭传唤了陈歌和她父母,进一步落实了事情的真相,确认了刘凤霞说的都是事实。

      法官们经过合议,认为教师王世军对女学生陈歌的侵犯确属犯罪行为,但事情已经过去多年,现在当事人王世军已经死亡,如果在法庭上再审理此案,恐对受害人陈歌精神上造成二次伤害,为了保护年轻女孩儿陈歌的个人隐私,法庭对王世军的强奸女学生案予以认定并做结案处理,不予追究。

      庭审前,刑事庭法官跟律师张安平交流意见,张安平提出了王世军临死前有可能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有自杀倾向,他建议法官访问医院的医护人员,访问512病房的病友及看护,通过他们了解王世军住院期间的精神状况,也可以到学校教职工中了解王世军的整体情况。

      刑事庭采纳了辩护律师的意见。通过走访,综合各方面信息,确认了王世军孤僻冷漠的性格特点,尤其住进512病房的表现,已经具备了抑郁症的特征。

      终于开庭了,律师张安平极力为刘凤霞辩护,提请法庭传唤了王世军可能患有抑郁症的人证,公诉人反驳道:“即使死者王世军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即使他有自杀倾向,如果没有刘凤霞提供的大剂量安眠药,王世军也是无法实施吃安眠药自杀的!刘凤霞身为知识分子,应该有过量安眠药可能致死的基本常识,在此情况下仍然多次为王世军购买安眠药,造成王世军的死亡,她必须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法庭最后宣判:刘凤霞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5年。

      虽然没有为刘凤霞争取到无罪释放,但辩护律师张安平已经尽力了。

      尘埃落定。刘凤霞被送进了西城监狱,开始了漫长的牢狱生活。

      王湾第一次去探监,说了他跟陈歌一起操办父亲丧事的过程,刘凤霞冷漠的看着他,他立刻转换话题,劝妈妈在监狱里好好表现,为自己争取减刑的机会。

      为了解开很久以来的疑惑,他还问了一句:“我爸才五十二岁,不算老啊,咋就生了重病呢?”

      刘凤霞说:“他心里有鬼啊!因为有鬼,他成年睡不着觉,还拼命的酗酒、抽烟。他就是喝酒喝死的,也是抽烟抽死的,他怨不得别人!”

      “他心里能有啥鬼?”

      “陈歌以前是你爸的学生,她最清楚你爸心里有啥鬼,你去问她吧!问问他们都干了啥好事儿!”

      “早就跟你说你俩不合适,你就是不听!还非要跟她结婚!你爸他还有啥脸活在你面前?”

      王湾听到这些云里雾里的话,很是莫名其妙,他以为他妈是由于被判刑吓坏了,在那里胡说八道呢。他打断了妈妈:“妈,我爸已经不在了,咱以后就不说他啦。我跟陈歌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等你出来了,就把你接到西安,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还跟我提陈歌?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

      谈话无法继续了,王湾安慰了他妈几句,离开了西城监狱。

      王湾怎么也想不到,他和陈歌的事儿,完全超出了他的思维范围,已经朝着惊心动魄的方向发展了。

      等刘凤霞在监狱得到消息,再怎么后悔都无济于事了……

    【审核人:雨祺】

        标题:范纯羽:孽债(下) |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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