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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松鼠山的枪声

  • 作者:美文苑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1-12-02 12: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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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松鼠山对于我也是一片“偶然的天际”。那时儿子在卡内基·梅隆大学读博,我以探亲身份去他那里住过几阵。他读完博士离开匹兹堡市,又隔一段时间,我们从波士顿出发,环新英格兰地区自驾游,顺路回访匹兹堡市再看一看松鼠山。这时,一种讶异突然升起,我发现那些熟悉的地方竟然如此老气横秋,一成不变。熟悉的那一带,除了小公园里运动器械又重新漆过,哈伯特街的工艺美术店已经关张,其余一切皆持原貌——该单调的还单调,该肃静的还肃静,甚至5645房前那两大团常绿灌木也一如当初剪得圆融。

      我想,哲人说得不错,“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是,面对松鼠山处处恍如昨日的凝然旧景,实在难以觉出时空长河的稍纵即逝。

      谁料想,此去再经两年,2018年10月27日上午,小小不言的松鼠山突然让全世界都知道了。一条万分惊悚的黑暗消息自《新闻联播》爆出:美国匹兹堡市松鼠山社区,一座名为“生命之树”的犹太教堂发生枪击事件,造成十一人死亡,六人受伤!报道说,当时教堂里正举行周六的祈祷仪式,突然一名体格魁梧的白人举起自动步枪,他高喊口号后,随即朝人群开枪。警方赶到时,袭击者撤到教堂一间房内与警方交火对峙,最终中弹投降。十一名无辜死者均为年长者,最小的五十四岁,最大的九十七岁……

      匹兹堡市公共安全主管接受采访时几度落泪,称案发现场十分惨烈;教堂牧师痛心疾首地谴责美国枪击事件接连发生,华盛顿议员们始终拿不出应对办法!新闻评论这起枪击事件,是美国历史上针对美国犹太人社区最严重的攻击,是史无前例的暴力行为。

      我觉得发冷,泫然心颤良久。现世不太平,近年来美国政治撕裂、政党极化,各种潜藏的社会矛盾空前激烈,总有亡命徒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发泄仇恨,惨事接二连三。可问题是,如此凶恶的谋杀为何会发生在松鼠山?

      匹兹堡市是美国东部宾夕法尼亚州的第二大城市,近年来连续数次被评为全美排名前五的宜居城市,松鼠山又是匹兹堡市中最为安静祥和的社区,一直都是留学生租房的首选。不仅生活便利,中日美韩超市餐馆一应俱全,交通便利距大学区仅十分钟车程,商店、银行、电影院、运动场等步行即可到达,尤其这里治安良好,居民受教育程度高。据说,百年前这里就是犹太人聚居区,人称“小耶路撒冷”。如今,学校、医院、书店、老人院等都开得非常有规模,教堂更是一座比一座端整。离我们最近的福布斯街和莫瑞街交口有座老教堂,它超拔矗立在高坡上,古堡式的庄严轮廓给人以百年沧桑感,仿佛一个精神对应物,没有它,整个松鼠山就不深厚了。

      某个星期天,我见那高坡上正举行婚礼,一对漂亮的新人仿佛自童话中显形,被众人簇拥着缓缓移动,深阔的教堂门敞开着,两旁列着神职人员躬身相迎,场面圣洁动人,洋溢着一家亲的浓郁气氛……看案发现场的新闻图片,“生命之树”教堂并非这座,却也面熟,我们遛弯时肯定也常路过。

      作为历史悠久的犹太社区,这里的居民看起来非常虔诚,祈祷这样的事比什么都要紧。每当周六午前,不管什么天气,街上总见有人向教堂聚集。多是男人(女人因为操持家务大都在家里祈祷),他们自豪地穿着传统的衣裳,像是老电影里出来的——黑袍子或黑西装,蓄须浓密,头扣小圆帽或黑礼帽,有人披着祈祷的围巾,衣襟下摆吊着长穗子。他们黑沉沉地走过,神情端严古板,毫不懈怠,与他人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周六是他们的安息日,敬拜读经是大事,为此店铺关门,工作撂下,不驾车也不起火(一般都吃冷餐),连电梯也不开,电话也不接,直至傍晚才告结束。此外,每周总有几个晚上,菲利普街那边的犹太人学校里,一些主妇雷打不动地聚到一起读经。

      在这世上,还有哪个民族像犹太人那样命运多舛?复国前,他们已经在世界各地流浪了两千多年。两千多年前,他们被别的民族赶出濒临地中海的家园,从此颠沛流离,四处迁徙,遍尝屈辱与苦难,“二战”时希特勒的种族灭绝政策,更使他们陷于灭顶之灾……

      2006年的波兰十日行,期间我抽出一天前往奥斯维辛集中营旧址,亲眼目睹了当年的营房、铁轨、电网,以及毒气室、焚尸炉,成千上万的死者的手提箱、鞋子、头发,内装毒气的罐头盒……尽管早有思想准备,残忍无比的历史证物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我去走廊里站着,隐隐发抖,无语凝噎,默默瞻望墙上成行列队的死者遗照,透过一双双凄楚的眼睛,仿佛听见无数的魂灵在哀嚎。

      同行的翻译是来自华沙大学的小谷,他指给我看一张稍微大些的照片,说这是一位神父,当年他是替别人死的——那人劳动时犯了错,即刻要被枪毙,忽然跪到地上乞求看守放过他,说自己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不能死。这时神父从队伍里走出来,挡住了这位父亲。神父让看守放过那位父亲,说自己可以做替换,看守不耐烦地应允了,朝神父举起枪……

      这是那个下午,我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听到的最为震撼的故事,忽然觉得自己也被神父解救,不再心悸难抑。我意识到,悲苦的树林里不仅只有绝望的哀嚎,还有星光、月光,以及高悬于头顶的深远夜空,通往地狱的路上有圣徒在前面提灯,给黑暗重围中的人们照明。

      我想这个忧患的民族,为何苦海无涯,几近灭绝,却始终能够凝聚不散,源远流长呢?就是因为他们有替人受死的圣徒,有由那样视死如归的圣徒沥血传播的伟大教谕——“那杀身体不能杀灵魂的,他们永远不说这是末路!”因此,即使在押解途中,他们也不忘记带上书籍,囚禁在马厩般的棚屋里,仍然继续作画、写歌——犹太人不畏缩、不衰败,捱过大流散的漫长岁月,从亡族灭种的劫难中死里逃生。

      据说在中国宋代,开封城里始有来自波斯的犹太人长居,“二战”时,上海、天津等地的犹太难民被友好保护,慢慢同化。除此之外,大多数流散各地的犹太人抱团取暖,独立生存。及至1948年曙光来临,以色列建国,大批犹太人奔走相告,纷纷回迁,焕发出举世罕见的勇气和战斗力,在贫瘠又险恶的生存环境中,万众一心,奋发图强,很短时间内,一个世界上“最小的超级大国”和“创新国度”奇迹般崛起。现今,全世界的犹太人(约一千四百万)在全球总人口中仍占比有限——其中一半在以色列,另一半仍居国外(美国最多),他们已经成为地球上最智慧、最勤劳、最坚韧、对人类文明贡献最大的民族之一。

      住在松鼠山,出来进去,脑子里总恍恍地跃出一些人影:茨威格、卡夫卡、阿伦特、爱因斯坦、普鲁斯特。多年来,我不断地受惠于他们的书和传记,这时总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松鼠山没有凸显的山,只是松鼠常见,低度丘陵的地势让人走着会有小喘。四外空间大,房子都离得很开,他们不建那种蜂巢式的现代公寓,只有一幢幢深烙着时间印痕的老房子。感觉像天津以前辟为租界区的五大道扩展版,殖民式风格,古朴考究,尖顶木结构居多,优雅的飘窗与露台。坡顶卧着阁楼,烟囱脖颈般朝上方伸着,有的特意露出房基的苍老岩石。

      一路上看不见脚手架和沙子堆,却也有人家在翻新,样式修旧如旧,显然是尽力恢复先人建造时的风采。所有房屋一律色调暗沉,与主人保守的穿着很搭调,但房前屋后每处间距的空地都精心栽种,园圃里的花草争妍夺目,仿佛在举行园艺大赛,望去有蓬勃生机。

      莫瑞街上店铺多,沿坡地错落,除超市、餐馆和服装店,还有电影院、古玩店、乐器行、艺术画廊,等等。明亮橱窗里可见久违的密纹老唱片、喇叭花式旧唱机,各种铜艺、铁艺的烛台,蒂凡尼彩色玻璃台灯……大多数店铺门可罗雀,只有戴着小圆帽的犹太大爷在里边耐心候着。稍显人气的是华人开的瑜伽馆,有小女生夹着卷成一卷紫色的瑜伽垫满面绯红地出来。“61美分咖啡馆”也颇受欢迎,每天二十四小时温暖地亮着灯,深夜里也有人在小桌前孜孜不倦地敲电脑。

      有天傍晚遛弯路过,见咖啡馆里几个大妈围坐一圈,手里都织着毛线活,像是“编织小组”在活动。“小组活动”(或小众沙龙)这事似乎挺普遍的。莫瑞街加油站对面有家乐器行,开门不定时,但差不多门一拉开就有节目。有一回赶上里面正搞小型演奏会,没椅子,都站着聆听,我也过去凑热闹,只见前边坐着一位满脸胡子的大提琴手很投入地拉着,曲子陌生,相当低沉。

      想起有人说过,当年犹太艺术家流落上海,他们白天要为生计开香肠店,到晚上就聚在店里演奏自己的音乐……即使兵荒马乱的时代,犹太艺术家也如此安之若素,努力保持自己的品位追求,表达心中情感,也真是了不起。

      有一天,哈伯特街那家工艺美术店外面空地上忽然聚了八九个人在那写生,静悄悄的,也是都站着,有人身前立着画架,有人手上捧托本子,一个女孩坐在门阶前给大家当模特。几日前,店主刚刚更换招牌墙,身材修长的小女子攀在梯子上作画,先以炭笔勾底,转天着色,渐渐活脱出一面硕大的人与自然的彩图,有奇异的花鸟缀着,好抢眼。

      一种不可思议的静,作为异乡人是要慢慢适应的。日常听不见汽车鸣笛声,即使最中心的街市也没有喇叭四起的情况——光明节那天除外,那天犹太人开着汽车队游行,车顶上绑着支着九杈烛光台,其阵势很不一般。人与人在街上遇见从不大声说话,遛狗也不叫,进到西餐馆,两人对坐着就像在“密谋”,中餐馆受此地风气影响,也绝少国内那种呼朋唤友、斗酒胡侃的“热乎气儿”。

      不过中国家长路上遇见了,还是忍不住老远就扬手招呼,结为“走伴儿”,哇啦哇啦,生活指南,各种见闻,越说兴致越高。这天身后走过一位长裙至脚踝的犹太妈妈,她手里推着宝宝车,转脸朝我们微笑,同时伸出一根手指压到唇前示意:请小声一点……我们才发觉不合适了,看看左右,哪儿有像我们这么闹的?

      甚至有天在比根街上遇见一幢房屋着火,救火车眨眼间开来好几辆,烟雾腾腾,大费周章,可前后竟无人驻足看热闹,只在当晚地区电视台看到有新闻播报。

      我想,宜居城市的一个重要标志应该就是静吧,恬静、幽静,这不仅意味着文明,更是代表了秩序。第二回去松鼠山,刚到没几天,儿子要去欧洲交流,前后三周多,动身前,他给我联系了几位好同学好同事,有事尽管电话。其时我对周围已经大致熟悉,不觉得独自生活会有问题。平日里儿子忙科研,作息不规律,有时午后出门至次日凌晨才回来。深更半夜风声鹤唳,当妈的难免揪心,却又想这里是松鼠山,“出事的可能性一丁点也没有”,中国家长们都爱这么说。

      独居三周,夜里感觉还算踏实,只是特别记得,四下里岑寂,谁家露台上挂着风铃,一遇风吹,叮叮当当奏出清脆的铃声,还有厨房里大冰箱一会儿一启动的汩汩声、水管里神秘不息的吱吱声,然后天光依稀发亮,各种鸟鸣呼唤般自窗外响起,越来越广泛、热闹了……

      松鼠山居民勤谨自律,“治安”一词好似多余,没有任何端倪显示不和谐。街上从未见有衣衫不整、游手好闲的人。只是大鹰超市门前有“黑煞星”乞丐,这人像上班族一样每天往那一站,脸上似笑非笑转着大眼珠,口中喃喃:给几个钱吧。

      这里也不开酒吧,除了“61分咖啡店”和Manor电影院(来新片时偶尔会放映至凌晨),“夜生活”纯属空白,时髦的电玩、嘻哈、摇滚或街舞之类的统统没有。有时晚上路过电影院,熠熠闪闪的霓虹角落里,一位老妇站着拉小提琴。她长发披肩,纱裙飘逸,瘦削的手臂带出男人的洒脱,不在乎听众稀少,只是专心拉着,不知那是什么曲子,当属婉约派,听起来很悦耳。

      在不约而同的低调与内敛中,日子一天天过得水波不兴,却也有些看似稀松平常的事,在异乡人的眼里往往生奇。比如松鼠山的邮递员是靠步行送信的,负责我们那几条街的还是位跛脚,他肩背长带挎包,每天闹钟一般准时出现。家家房子都有台阶,他要一步一顿迈上去,天蓝制服下面坠着一长串闪光的钥匙片,他很熟稔地开院门或楼门进去,将信件插入门廊信箱。虽说已经是信息时代了,这种纯人工异常低效的送信方式仍是不可少——这跟大清早送报汽车驶到各家车道前扔下几公斤重的报纸卷(包在塑料袋里)扬长而去不可同日而语。尤其节日期间,四面八方不知得有多少热情漂亮的贺卡,就靠着这位跛脚邮递员一家一家拾阶而上投递到位,制造惊喜。

      与此相应的,便道上蓝色邮箱和绿色邮筒仍属神圣之物。遇见过幼儿园阿姨领着一队小朋友,在便道上围着高大的蓝邮箱讲解怎样寄信,认真聆听的小朋友们都扮成可爱的天使模样,小小后背上粘着画满彩色星星的大“翅膀”(硬纸板做的)……

      而后随儿子搬到波士顿,发现那里的邮递员很多也是靠步行送信,只不过他们不再背沉重的长带挎包,而是手推一辆轻便的小信袋车。

      感觉松鼠山有些老气横秋,跟比比皆是的老木头电线杆也有很大关系。那些黑漆漆的炭化木头电线杆,有的柱体上遗留着密匝匝的钉书钉,广告早被清净了。而这些老电线杆子所显示的节约意味,又很分明地体现在“FREE”(免费,自由)上。“FREE”是便道上常会见到的写在纸板上的提示,放在被扔掉的旧物旁边,告诉路人你可随意自取。“FREE”的物件种类很多,电器、家具、文具、炊具等等应有尽有,有的还是簇新的,所以说“扔掉”,不如说“摆放”,后者更能体现人家的善意。

      这天几人去小顾家,她不停地给大家展示屋里的哪些东西是便道上“FREE”的物件——小顾是川妹子、能耐人,在匹兹堡大学作访问学者,同时带两个男孩在附近的小学借读,所谓“临时性”的生活原则可以理解。她感慨犹太人素质高,说近日有一家犹太人刚搬走,走前撂下全套炊具。“都是用过多年的家务什,但是都不坏,个个能用,那叫干净啊,每件都给你仔细擦拭过,一丝污渍也没有!”犹太人的节俭、珍惜,以及友善,由此可见一斑。

      在大鹰超市里,看见有的犹太人不爱推购物车,经常就拎一只提筐,买的东西种类和数量都有限,甚至他们总买单个的东西,一个青椒、一根黄瓜、一根胡萝卜……据说他们吃东西颇节制,禁忌也多,烹饪方法很简单。

      每周在百合超市(中国的)旁边,犹太人会搭起卖蔬果的白棚子,东西颇为新鲜优质,他们经营合理,又非常礼貌,总是很快售罄。儿子让我留意大鹰超市里犹太人加工的食物,比如一种很薄的全麦面饼,里外两层,买时最好搭配他们的一种酱,一只奶油色的圆盒子,里面是土豆泥或鹰嘴豆泥,质地纯正,其味寡淡,是跟薄饼卷一起吃的。还有精包装的“犹太鸡”,真正有机,直接清煮,味道好极了。又有一种“水牛鱼”,柜台给你去了鱼刺,成鲜灵灵一条长片,买回去直接煎,味道像天津的“獭么鱼”。

      犹太人的汽车也其貌不扬,很少看见奔驰、宝马之类的,劳斯莱斯、凯迪拉克更没影儿了,一种方便驮东西的小卡车倒常见。

      有时我就疑惑,那些说法是否当真?“世上富人最多的民族”;“全球最有钱的企业家,犹太人占了一半;美国百万富翁中,犹太人占三分之一;福布斯美国富豪榜,四十名中犹太人占十八名……”

      有一天,寂静的松鼠山忽然举办起老爷车比赛。正巧那几天我们去儿媳那边(普林斯顿),错过了难得一见的西洋景。好在武汉来的小乔看了全程,拍了照片发给我。我惊讶于那些老爷车每辆都像经典珍藏版,五光十色,非常好看。小乔说,比赛场地环绕“山顶操场”下边那条福布斯大道,开得可快了,车主尽是老头们,个个满面红光,身手不凡。咱也没想到,松鼠山竟然藏了那么多“阔佬儿”哇,还听说,他们年年都比赛!

      我想,“阔佬儿”们如此热衷于老爷车比赛,自然不是为了比阔,而是要“穿越”,穿越那些纷纭的历史……

      可是那些犹太孩子呢?为何很少看见呢?犹太人家庭克勤克俭,幽隐静谧,后院一般都设有小型秋千、篮球架或游泳池,但大多为摆设,如同门口廊台上摆列的宗教雕塑一样悄无声息。

      每天下午三点钟,黄色大巴校车在主干道上准时出现,这时马路中央一定站着身穿苹果绿背心的协警大妈或协警大爷(都是义工),在那热心地维持交通。孩子们纷纷放学了,哈伯特街的小公园里一时有了人气,各路家长散兵游勇一般汇集,来自中国的长辈有好几个。大家交流生活信息,看顾孙子玩滑梯、荡秋千,跑跑颠颠,不亦乐乎。

      这时很少见到犹太孩子的身影。一位俄罗斯大妈跟我说(她儿媳是中国人,会说一点中国话),他们都上各种辅导班去了,也有的直接回家做功课,反正犹太孩子从来不玩耍!大家都知道,松鼠山有几家犹太人开的私立学校教育水平非常高,中国家长有人不惜支付高额学费,把自家孩子送进去。当然了,一旦送进去,可就不要再想轻松,从此便和那些三岁就开始受希伯来文教育的犹太孩子一同踏入常春藤名校的预备级跑道。

      现实中的跑道这里也有,就在老爷车比赛的“山顶操场”。这天傍晚我漫步过去,十五分钟就走到了。这是个平顶山丘,大约两层楼高,沿草坡徐徐上去,迎面而来突然的大辽阔。一座现代规模的露天体育场赫然出现,面积约有七八个足球场那么大,锻炼的人不少,但因为空间太大而显得星星点点。我加入了红胶跑道的稀松队列,慢跑着,视野一览无余,远处市中心的摩天大楼呈现梦幻般的身影,让我想起了《美国往事》中的场景。健身的人各年龄段都有:走路的老夫妇小心翼翼,手里拿着水瓶;年轻人鹿一样轻盈,跑步的、踢球的、打网球篮球的,还有沙坑跳远的。

      一个星期天,终于看见小学生,花花绿绿的书包堆在看台上,旁边坐着几排翘首观看的家长。学校在开运动会,那场面欢腾雀跃,高潮迭起,家长们一会儿一站起来振臂呼喊,瞬间纠正了我以为犹太父母太过严肃刻板的印象。

      严冬的一个下午,窗外寒风凛冽,到处刮得簌簌响,突然又下起大雪,雪借风势漫天纷扬,密密匝匝的,陡然间四面晦暗无光,天地融成苍茫一片。我给儿子发信息,晚上别开车了,搭你们卡内基·梅隆大学二十四小时运营的校车回来吧。学校离家虽然仅十分钟车程,可路上两处转弯坡度太陡,冰雪道太令人悬心。儿子回说,正在写一篇论文,索性就在实验室钻睡袋,晚上先不回了。

      我松了一口气,去看后窗的几只漂亮的猫,眨眼间它们全躲起来了,又去阳台窗前观赏雪景——小公园就在斜对面,隔着哈伯特街的小马路。我觉得好奇怪,刚才有人在篮球场上打球,这会儿风雪肆虐,怎么他们还没走掉呢?

      一阵阵哨声尖锐,不时盖过风声。视线穿透风雪的遮挡,能辨出那是一伙中学生在打比赛。吹哨人应是他们的体育老师,他一身黑色正装,面孔紧板着,一会儿发一哨令。雪是越来越急骤了,太像当年我在北大荒见识过无数回的阵势。大雪片竞相追逐,简直是横着飞,打得便道上的人瑟缩着紧忙赶路,身形歪斜。可球场上的学生并不理会,只是拥着一个篮球砰砰砰,你争我抢,不依不饶。与我相距大约二十米之遥,暴风雪的啸声裹挟着抢球声、投篮声,连及不断的喝令声,如此生动醒神,令人叹服!

      以后凡提及犹太人,脑子里总会浮现上述场景,宛如一幅写意画:暴风雪的黯淡天空,偌大的雪片在坡形屋顶和烟囱间飞扑,小公园的篮球场上,学生们的踊跃姿态和老师的黑色身影被呼啸的风雪衬托出来……

      也还有别的:雪后公交车站的露天椅子上,等候汽车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安然地看书,她一脸静美之气,帽子底下的发丝,跟她脚前的雪地一样白;在松鼠山老人活动中心,一位残疾大爷倚着扶手车专心作画,扶手车最下层放着尿壶,有根细长透明的管子从他的裤脚引出来……

      已经离开松鼠山好久了,时过境迁,现在竟是以惊悚的枪声逼人回视。而这时我才刚刚知道,松鼠山发生的枪击案并非破天荒头的一回,其实在1986年4月17日就曾发生过,同样是针对犹太人的仇恨袭击——一名二十四岁的犹太教徒学生做完晚祷回家,在路上遭遇枪击。我不禁唏嘘,原来在我们安然度过的那些静好岁月的背面,始终隐藏着一股黑暗潜流,你完全不知道,它何时会突然掀起恶浪,怨怼乍现,不共戴天!

      人们讨论最多的是,“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这样的幸福有吗?假如去问松鼠山的居民,他们肯定对此持怀疑态度。但这却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态度。对他们来说,世间一切,祸兮福兮,皆属寻常,人类历史就是不断遭受苦难、重建辉煌的历史,重要的是如何接受厄运,百折不挠,在任何情况下都坚定信仰,活出生命的意义……

      记得我们最后离开松鼠山的那个傍晚,又走过莫瑞街拐向哈伯特街的路口,那有一家永远飘着麦香的面包房,旁边一棵粗大的老梨树紧傍着它。平日里我很少留意过这棵老梨树,偏偏在这刻经过时,脚前忽然咚的掉下来一个梨子,旁边地上也滚着早落下来的几个,抬头看,嚯,树冠居然果实累累!个头都不大,都绿得发亮,虽然远不及超市里卖的,但毕竟是老梨树生生不息一年一度的馈赠。

      我不由得想,区区一棵老梨树,也可以代表松鼠山的整体气质吧。它静默低调,悄然生长,该落果时定会丰盈,以令路人惊奇,然后,秋风劲吹,树叶跌尽,孤绝地逾越下一个严冬,再然后,满树芬芳,春天又如期地回来了……

      【李晶,作家,现居天津。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沉雪》(合著)、《水火女人》等。】

    【审核人:站长】

        标题:我听见松鼠山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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