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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马图(摘抄)

  • 作者:美文苑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1-11-16 16: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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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继明,男,1963年生,甘肃省甘谷县人。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教授,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任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一人一个天堂》《七步镇》《平安批》《0.25秒的静止》,中短篇小说《北京和尚》《灰汉》《陈万水名单》《母亲在世时》《空荡荡的正午》《蝴蝶》等。曾获《小说选刊》奖、《中篇小说选刊》奖、《中华文学选刊》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十月文学奖、华语传媒盛典年度小说家奖等。

      责编稿签

      城市海岸边一处僻静的观桥地点,三个陌生人和一匹瞎眼老军马,《奔马图》从看桥开始,一路看向了人生与人心。那些阳光温和的午后,与老军马有着半生情缘的老人、重组家庭的孩子和哭泣的女人“疯子”不疾不徐的随性讲述,渐渐呈现出了跨越数十年和上千里的世事变迁与情感羁绊。没有寻常小说冲突迭起的喧嚣,没有对人物动机的刻意探寻,没有语言的无谓铺陈,有的是在海边散步的老马、在城市里策马扬鞭的少年。陈继明在浪漫、闲散、自成一格的行文节奏中讲述了复杂跌宕的人生况味,同时又于无声处不著一字,却尽得风流。

      ——尚书

      奔马图(节选)

      陈继明

      身为这座城市的一个居民,我常有义务带外地来的朋友去看桥。世界上最长的跨海大桥,连接香港、澳门、珠海三座城市。实际上,离开我家,步行十分钟就能看见大桥。在长达三十公里的曲折的海岸线上,处处都是看桥的好地方,向东,向南,向北,任意看过去,都是桥,同一座桥。坐在始终贴近海岸线行驶的公交车上,就算闭目养神一刻钟,也不必担心桥会消失。它一直都跟随着你,就像另一个你。

      “那还是大桥吗?”

      “还是啊,怎么不是?”

      接下来就沉默了。

      公交车上,一问一答的两个人似乎并不动心。

      一车人都是心如止水的样子。

      我常常想不通,面对大桥的时候,人们为什么总是平平淡淡的样子?那可是世界上最长也最有流线感的跨海大桥啊。早在我调来之前,它就开始建造,转眼我在这座城市生活已经超过十年,前不久它终于建成通车。十几年了,我和这座城市早就痛痒相关,我当然更希望看到人们激动万分,大惊小怪。好在前不久我终于明白,也许正是因为大桥的存在,这座城市,我是说整个城市,才变得不慌不忙。整个城市无人匆忙。人人都生活在恰到好处的慵懒和倦怠中,随时都在打哈欠,或刚刚打完哈欠。

      关于大桥我不能说太多了。我真正要说的,其实是一匹马。大桥边的一匹马。假如是一个我认为可以不必凑热闹的人,我会谨慎地向对方建议,去看一匹马。或者说,去一个有马的地点看桥。我觉得那才是看桥的最佳位置。

      那是一匹退役的军马。至于马的品种,奥登堡马,是很晚才知道的。一开始我们只认为它是一匹过于长寿的军马,至少有六十岁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了新一轮的减肥,每天傍晚出去跑步,先开车到海边,再沿某一段僻静的海岸线来来回回跑两小时,几乎上了瘾。

      某一天因为晚上有事,改在中午去跑步。那个中午好晴美,在一个小海湾,看见一匹马,正背对着大海和大桥,在吃草。显然不是普通的马,身形伟岸,线条流畅,全身放松又暗含警觉,鬃毛和尾巴是黑色,前腿的两个膝盖也是黑色,其余部位全是白色,令整个小海湾变得有些凉爽了。臀部左侧烫着一个代号:Z23。

      我知道,此处半年前还是一个小渔村,十几户人家挤在一起,前方海面上是村子的另一半:十几条各种动力的渔船。可是,某一天渔船和房屋突然消失了,海面上只剩下形单影只的大桥,房屋周围,原本种着一些蔬菜水果的若干小空地,现在是杂草和野花的世界,几棵高大的棕榈树之下是恣意生长的花花草草,茂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气势。草和花的品种大概有几百种之多,全都奇形怪状,有些是远远超出想象的模样,像鬼才的画家才能画出的作品。但是,它们又像是同一个东西的很多变种。那种一致性十分隐晦,又一目了然。海风吹来,能闻到极度陌生的香味,有时甚至令人喉咙暗痛,眼角发酸。就在两天前,一辆黄色越野车开进草丛,停在草丛的最中央,车头冲着东南边的大海和大桥,一个身穿白裙子的女司机坐在车顶上,伸长双腿,在默默哭泣——明明在哭,但无声无息。当时我想,能用这样一种方式哭泣,已经是天才了。不是号啕大哭,而是默默垂泪,不要任何人陪伴,而是一个人独自哀哭,令城市和大海怀着歉意转过头来与她温柔对视。那个瞬间,借着女司机的眼睛,我才发现这个小海湾真是好,向左可以看海——此处离大桥虽然有些远,但刚好能看见缓缓拐弯中的大桥,有时蜿蜒在薄雾中,有时会被前方高高隆起的海浪遮住,甚至被低垂下来的大团大团的云絮罩住,恰如远和近、虚和实、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分界线;向右可以看城市——右前方刚好是城市的主体部分,一个海湾连着一个海湾,半连半断,连中有断,一幅幅生动无比的城市剪影扑面而来。

      此刻越野车轧出的两条车辙还在,老马冲着边缘地带的这一条车辙,打算一路吃进去,听见我的脚步声,静静抬起头,尖了尖耳朵。

      奇怪的是,只见马,不见人。

      我走向巨石筑起的长堤边,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较低处。

      “是军马吧?”我大声问。

      戴着黑色渔夫帽的老人回头看看我,没出声。我走下去,想和他聊几句。在南方,在一座管理系统很完善的海滨城市,遇见一匹马并不容易,又是一匹军马。我相信这个老人和这匹马一定来历不凡,后面一定藏着一个好故事。

      “您当过兵吧?”我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不过,他摇了摇头,秀气的白胡子一抖一抖。我蹲在他身旁,递给他一根烟。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住。

      我看见那是老烟鬼才有的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都是焦黄焦黄的,我对这样的手指有亲人般的好感。

      我用火机给他点着烟。

      我问:“您老今年有没有七十?”

      他狠着声说:“八十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因为他嘴里明显没剩几颗牙了。上下大概各有两三颗牙,开口说话的时候,上面的两颗牙不听话地搭在下嘴唇上。

      他抽上烟,重新看着近近的海面。

      “马呢?马也八十了?”

      他说:“差不多,在我家就五十年了。”

      我很难相信,马能活这么久。

      他猜出我不相信,说:“我家在火车站旁边,一九七八年夏天,我们生产队买了两车皮马,都是军马,多一半带着伤,瘸腿的、瞎眼的……”

      我说:“肯定很便宜吧。”

      他说:“算是便宜,三十匹马,三百元!”

      我说:“十元一匹!”

      他笑了笑,说:“现在的十元不多,当时的十元不算少。隔了一年,就分产到户了,地分了,牲口也分了,瞎马没人要,我家要了。”

      我朝岸上仰了仰头。

      他也向高处翻翻眼睛,露出浓浓的爱意。

      我问:“是瞎马?”

      他说:“一只眼睛瞎了,右眼,一来就是瞎的。”

      我问:“因为瞎,没人要?”

      他说:“瞎倒不要紧,关键是家伙身板大,胃口也大,太能吃,肚子是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生产队驴多马少,一家一头驴,两家一匹马。瞎马搭一块苜蓿地,还是没人要。我爸问,我家只要瞎马,不要苜蓿地行不行?”

      “结果呢?同意了?”

      “瞎马和苜蓿地都归我家了。”

      “为啥偏偏要瞎马?”

      “瞎马是母马,会下驹啊。”

      我恍然看见他眼神里有了一群马。

      他还是看着海面,说:“瞎马到我家后立了大功,连续下了三个骡子,个个都和娘老子一样,身板大,力气大,一个比一个能吃,一个比一个能干活。三个骡子我们叫大骡子、二骡子、三骡子,瞎马带着三个骡子去河湾里饮水的时候,三个骡子跑前跑后,把瞎马围在中间,脚步声轰隆轰隆,让全村人的饭碗都端不稳。”

      我问:“怎么都是骡子?”

      他说:“先是三个骡子,后是两个马驹。”

      我说:“你爸可真是聪明。”

      我可能无意中触及了他的心事,他的声调变了:“我爸和瞎马是我家的两大功臣。没我爸就没瞎马,没瞎马就没有我家的好日子,我家是靠瞎马翻身的,我们弟兄好几个,盖新房、娶媳妇、嫁女儿、子女考学,都靠了瞎马。”

      “就叫瞎马,没别的名字?”

      “在生产队就叫瞎马,叫习惯了。”

      这时瞎马恰好嘶鸣一声,高昂、英烈,只是声音的边沿明显有残破感。

      之后我和他就一同上岸了。

      瞎马站在草丛外,侧着身子斜对着我们,刚好看不见它的右眼。

      他大声说:“喂,你喊个屁!”

      它听懂了他的话,左前蹄打了打地面,黑色的尾巴也微微甩了甩。这时我才看清,尾巴上的毛很长,鬃毛则更长,齐齐地披在脖子一边,两个前腿的黑色膝盖也是两把长毛。全身上下就这么四处是黑色的,暗沉沉的黑色,老旧的黑色。大面积的白也稍稍泛着一些青,像白玉里有均匀的沁色,那种比较明显的土沁。

      老人缓缓走到瞎马身边,瞎马用鼻子碰碰他的肩膀,看得出它太热了,鼻子里喷着热气。他摸了摸马脖子,问:“吃饱了还是热的?”

      瞎马哼哼两声,像在撒娇。

      老人牵着马朝东北方向走了。马转身时我看全了两只眼睛,右眼黑乌乌,像卧着一只黑鸟。我心跳怦怦,觉得同时被它的右眼所谛视。

      我愣了片刻,之后继续跑步。

      接下来的很多天,我仍然在应该吃晚饭的时间出去跑步,每次都要经过小海湾,只是,再也未能碰见老人和瞎马。我估计,老人总是上午或中午去小海湾放马的,我觉得没必要为了看见一匹马而改变自己的跑步习惯。我这个人,是不能没有午睡的。我便满足于时不时想起那匹马。略有些奇怪的是,虽然我每次想起的是刚刚见过的一匹马,实实在在的一匹马,但每次想起它的一瞬间,它会立即幻化,成为另外一匹马,它的嘶鸣,它的蹄声,它乌黑的右眼,它垂首吃草时向下有力弯曲的脖子,它面朝大海时高大的身影,都是神话里才有的样子,极度不真切,像有些事物注定无法复原。

      在小海湾我倒是又一次遇见了那个哭泣的女子。她还是开着那辆很酷的黄色越野,这次我认出是玛莎拉蒂,我一个同事也有同样的一款。这次她没哭泣,车停在草丛外,人坐在长堤边,抽着烟,凝视着夕阳下的粼粼海面。

      她回头,对我微微一笑。

      我说:“前几天在这儿见过你。”

      她问:“我哭的那天?”

      我说:“是呀,你可真会哭!”

      她撇撇嘴,说:“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哭。”

      我问:“今天呢,怎么不哭了?”

      她说:“很多事情,尤其是那些最牛叉的创意,只有可能出现一次,再来一次就没意思了。再也找不到更牛叉的哭泣方式了。”

      我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她说:“你每天都在这儿跑步!”

      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家在淇澳岛,这一带是我的势力范围。”

      我们都看向东北边的淇澳岛。

      随后我继续跑步,跑向城市那边。

      又隔了一天,又是因为晚上有事,我提前在中午跑步。果然,在小海湾又碰见了老人和他的瞎马。这一次还有老人的孙子,中学生小可。小可在淇澳岛上一所贵族学校读书,午休时间偷偷溜出来和爷爷见面,顺便骑骑马。

      小可留着中分的头,小圆脸,厚嘴唇,脸色偏黑,眼神里有稚气,也有老成。下面的故事大部分是小可告诉我的。他看上去很腼腆,怕说话,实际上却恰恰相反,有强烈的倾诉欲望,会主动说一些我们通常称作隐私的事情。他首先告诉我,他是如何从学校溜出来的:先从校园里爬上一棵荔枝树,再跳到校园外的一棵芒果树上,然后骑着共享单车越过淇澳大桥,来到小海湾。他还主动讲了他的爸爸和妈妈。

      他说:“我爸爸是个花心大萝卜。平均三年换一个女人。我五岁那年,爸爸和妈妈吵了一架,妈妈跑了,再也没回来。听说妈妈就在这座城市,但她从来都没有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她,我想如今的我要是想办法,肯定能找到她。一次在公交车上好像碰见了她。但我不敢肯定是不是她,也没胆量和她说话,怕认错人,或许还有说不清的原因。其实我经常认错人,在这座城市里,我觉得每一个女人都像我妈妈。我总能轻易发现,一个女人身上的某一部分特别像我妈妈,走路的样子,看人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大街上随便一个女人身上,都有我妈妈的一两个特点。哪怕在一个同班女生身上,我也能找出和我妈像的地方。看见任何一个相似点,我都忍不住想喊一声妈妈。”

      ……未完待续

      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1年第11期

    【审核人:站长】

      本文标题:奔马图(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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