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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银良 :毛村叙事

  • 作者:马银良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10-14 00: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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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毛村好声音

      毛村好声音,不在舞台上,不在歌声里。是在村街上,是在深巷里。“小楼一夜听风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是陆游诗中描述的南宋深巷中卖杏花的伞下风情,但毛村听不到卖花的声音;“阿要大白米唉”“阿要白兰花唉”。这是陆文夫文中描述的姑苏与苦难并行的声音,但毛村不具备这样的市井浪漫。

      “磨剪子,戗菜刀”,虽然消逝了,但在我的脑海里仍然留有余韵。毛村的好声音,一茬换一茬,从没有消失过。毛村的好声音,不是叫卖声,那叫“吟叫”。宋代高承说:“凡卖一物,必有声韵,其吟哦俱不同,政市人捋其声调,闲以词章,以为戏乐也。今盛行于世,又谓之吟叫也”。吟,唱也。毛村的好声音,有板有眼,有腔有调。“收——废铜烂铁塑料瓶,旧手机唻坏电瓶,还收——纸箱——破麻绳”,这是女高音,不亚于才旦卓玛,绝对的音质纯正,高亢绵长。“糖葫芦,葫芦甜,不甜不要——钱”,声音抑扬顿挫,特别是“钱”字,声调又高又长,还带着颤音儿,既圆润又饱满,满腔儿里都是自信。每每听到这个声音,孙儿第一个蹿出去先把人家拦下,再跟我讨要银子。

      就这样,捧着甜甜的糖葫芦,孙儿一口一口地慢品细咂,把拉长了身影的黄昏溢满了甜甜的味道。

      在毛村,我听过的最诱人的声音是卖豆腐大叔喊出来的。他骑一辆三轮车,车上置有干净的木板箱,箱子里覆盖一层干净靓白的纱布,纱布下藏着的便是喷香喷香,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那豆腐不薄不厚,有棱有角。豆腐上的网状细纹,亦清晰可辨。每每晨起饭前,他的声音就定时响起:“打豆——腐喽……”声音悠扬,响亮。别看他已六十多岁,但腔调丝毫不哑。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按一个电喇叭去代替叫卖,而是全凭嘴功。听声音就觉得他是年轻的健康的饱含活力的。这种浑厚的男中音,让人多远就能感受到他的召唤。那种来自戏文的拖腔,能穿透毛村,营造出浓浓的生活情韵。

      豆腐大叔面如重枣,手脚粗大,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忠厚勤快的劳动者。在这个消费主义还不怎么盛行的毛村,他全凭着脚力,奔波着日子。一年四季他只重复这一句。但在今年夏天,他竟然换了词:“打香豆——腐喽,香得你只跺脚——喽……”我一听,笑了,毛村人都笑了。夸张的修辞,哪里是叫卖,这是赞美诗,这是幽默剧,记述了毛村充满生命力的生活哲学。

      * 毛村是个适宜散步的地方

      因为在县城工作的原因,我一直没有更多的时间待在毛村。

      今年我决计辞职,提前退休了,也有更多的时间亲近毛村了。毛村地方虽小,但在全县来说,也算是较大的村子了。毛村狭而长,村西到村东足有三里,村北至村南也有二里。走一圈下来,腿脚有酸沉的感觉。

      每天晚饭后,我都去村里走一圈。说起来,我对毛村并不陌生,我的童年少年都在毛村度过。我和大多数人熟悉,彼此见面异常亲切。但毕竟我在县城沉溺太久,和毛村多少还是有些隔膜的。我对毛村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世纪,对当下毛村的状况几乎一无所知,趁这次赋闲在家,我要好好补上一课。

      我沿着毛村的柏油路从村西往村东,慢慢走,慢慢看。毛村阔了,处处模仿城市。沿着主干道行走,便觉得是行走在县城的某一条街道。但间或也有半土半砖的旧房子沉寂着,宣告着旧时代的没落。漂亮的楼房静默着,两旁的花草芬芳着。我忽然感觉到生活的节奏慢了下来,轻松,舒适,恬淡,充溢全身,仿佛又回到童年生活的节奏。

      我的脚步终于可以停留在毛村任何一个地方了。我努力感受着毛村任何一个地方的变化。小学干净整洁的教学楼,飒飒作响的红旗,气派敞亮的村委大院,高高的文化舞台,以及三五成群的悠闲散步的毛村人,都在昭示着洞悉着这个时代的变迁。

      我独自沿着村南的河堤走了很久很久,直到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感觉只剩下自己和这个乡村了。卢梭在他的书中说:“我便如此孤身一人立在天地间了,再无兄弟至亲,也无和睦近邻,既无知心好友,也无往来酬和,孑然孤独”。他这种思想者的孤单,令人心痛,只是他的悲凉,我无法感受,也不去感受,更不会尝试。但我并不孤独,我有兄弟姐妹,也有和睦乡邻。抬头望望天,总感觉到有一股什么力量推动着我往前走,有一种强烈的拥抱星空的感觉。

      这样地走着,我觉得生活中的许多困惑都明晰了,理顺了,释然了。工作的紧张,考试的压力,经济的拮据,儿女的婚事,都彻底沉淀了。我知道,人是困惑的设定者,很多时候,我都想把这种感受山洪暴发一样自胸中倾泻。但很多时候,又自行消解。我望着毛村远处的灯火,一次次沦陷于思想的漩涡。

      脚步更慢地往村南走去。一片荒草横入眼帘,这是一片废弃的土地,与毛村的发展格格不入。听村人说,政府打算扩充铁路,靠近铁路的地块不许种植任何庄稼。但几年过去,迟迟不见动静,土地只有一年年荒着。此时,我荒凉的内心与撂荒的土地也属于同一种荒凉吧。

      现实就是如此,美丑到什么时候都是并行发展。且不管它,看桥头一群村妇,正在演绎着奔放的舞步,她们不在乎身外的荒凉,依然快乐,依然狂热,透着令人心醉的幸福气息。那种忘我的激情,像是对荒废土地的一种嘲弄,一种反击。

      我没有融入她们的舞步中去。我继续行走,猛然嗅到一股馥郁的香气,原来是毛村公园的桂花开了。

      * 在毛村看火车

      铁路和毛村只隔了一块庄稼地。很多个夏日傍晚,我都会于晚饭后,一个人散步,去村南的桥头上看火车。

      村庄靠近铁路,和铁路隔着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村人到村南耕田锄地,要穿过铁路下面的涵洞。他们在劳动的间隙里,会听到火车呜呜的尖叫,老远就能听到哐嘡哐嘡的声音。于是村人就驻足打量,目光是茫然的那种,他们概不知道火车从什么地方来要到什么地方去。这样,直到看完火车的尾巴消失殆尽,才又继续手中的活计。看火车成了他们劳作歇脚的日常。

      这条铁路,目前只跑两类车,一类是呼啸而过的绿色长龙,叫绿皮火车,也就是普快车,另一类是货车,主要运载煤炭的那种。

      绿皮火车弯弯曲曲,像一节一节的甲虫。那一节一节的又像房子。到了晚上,那房子的窗户里会透出灯光,那灯光是火车的眼睛,闪闪的穿透暗黑的大地。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一定是童话里的仙人,他们大概是周游列国去了。

      火车一往无前,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就像我那年高中毕业去外地打工。那是第一次坐火车。当火车启动的时候,我只想哭,我怕这一去再也回不了头了。但我又怀揣希望,挣不到人生的第一桶金就誓不回头,好像那入站口就是天堂的入口。

      打工期间,认识了一个西双版纳的女孩。从相识到相恋整整三年,三年的苦恋,换来的却是失恋。原因是女方家人嫌地偏远。分别的那天,女孩洒泪登上火车,再也没有回头。夜里,因失眠写了一首诗:

      什么也不说

      什么都说过

      火车拐个弯

      就像她前天拐过那条河

      随着众人

      随着云朵

      什么也不说

      像昨晚的茶杯

      灯还亮着

      像蔚蓝色的诉说

      什么也不说

      什么都说过

      一闪身挤上火车

      那火车通向天堂

      也可能通向传说

      什么也不说

      什么都说过

      这座城因为你,而一再降落

      是啊!这火车是通向天堂?还是通向传说?至今仍是个未知数。青年的我,总希望自由,总希望到那蓝色的海角。普希金说:

      我们原是自由飞翔的鸟

      飞去吧

      飞到那乌云背后明媚的山峦

      飞到那里

      到那蓝色的海角

      只有风在欢舞

      还有我相伴

      可是,一旦你踏上列车的那一刻,故乡的四季就只留在你的记忆里了。等你再候鸟一般返回时,已是两鬓斑白了啊!

      余生,我不想离开毛村了,我害怕火车一旦出发,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愿时光和我,陪着毛村这列静止的火车温暖地行走。

    【审核人:凌木千雪】

      标题:马银良 :毛村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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