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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凌云:河巅(上)

  • 作者:占凌云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7-03 10: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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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清,快出来,舅妈来了。”清云远远地就听到了她母亲在叫她,年关将近,她知道,那些牵红线的人,开始到家里来了。清云放下手中正在摘选的藜蒿,一步一步的走进冬阳还未照射到的堂前。

      这个小村庄叫清河村,因为村落的周围有一条小河流过,这也是清云名字的由来,外公认为女孩不好外嫁,也就用名字把清云绑在这个土地上,连同她的母亲,也是嫁给了一村之隔的父亲。平平凡凡的家庭,人也是如此了,清云也走到婚姻的门口了。

      舅妈坐在堂前正中央,嗑着瓜子,嘴里念叨着她给介绍的男生多优秀,其实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家人似乎只会听一点,那就是家境怎么样,尽管不会明说出来,但是如果听到家里条件还好,心里还是会松口气。舅妈念叨完之后,侧身问清云:“怎么样啊?你觉得?”家里人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她。其实清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这不是她第一次相亲,她也知道,所有媒婆性质的人来,都只会说对方的优点,而传递给男方的,当然也是如此。

      “那看一下吧。”清云的语气淡淡的,也算给了舅妈一个答复,舅妈之后又絮叨了一些话,总之说这个男生多好,还顺道提一点,清云年纪也不小了,总不好一直待在家里吧?舅妈走出大门口,回身又冲着堂前正在商议的父母说:“男孩真的不错嘞。”

      清云年纪是不小了,二十出头太多,父母也在催着她赶紧嫁人,明面上虽说还是让女儿自己做主。而且妹妹安云也到了家人的年纪,总要让她先走出这个家门,才好让妹妹也嫁出去,农村有个说话,或者不是农村,中国人都这样认为,如果大的还没娶嫁,老二就已经娶嫁,就会认为老大自身有毛病,身体或身心上缺陷,否则怎会不按大小顺序呢。这个新颖的时代,和穷旧的婚姻观,激烈的厮杀着。

      清云返回去继续摘选藜蒿,父母还在堂前商议着,什么日子适合和男方见上一面,南方的冬天,寒冷刺骨,清云好像没了感知,呆呆地摘选着,等着那场被安排的见面日期的到来。

      舅妈气冲冲地回到家里,对着正在修理电视机的舅舅说:“不就是读过几年书,还以为自己是高等人哈,就她家那穷酸劲,能有人要就不错了。”清云是家里最大的,安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凌云,清云初中毕业,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就没有继续读书,尽管成绩很优秀,初中毕业之后,就在家里附近的私人农庄做活,补贴家用,也不可能走出县城。

      “你少说两句怎么了,是你要嫁人还是你女儿要嫁人,你既然要做好事,就踏踏实实做,少在这背后嚼舌根。”大舅很疼这个懂事的外甥女,但是也是个妻管严,在家里没有多少地位。

      “好好好,那我不管了,我管她以后嫁个啥样的怂包,反正又不是咱女儿。”

      年关快到了,媒人的口舌更加凌厉了,清云也已经见过了几个男生,也都是说再看看拖延着,在外读书的弟弟和县城工作的妹妹回来,家里也更加热闹了,村里也多了从外地回乡的人,他们穿着光鲜,在村头讨论外面世界的精彩,实际上,也就是比比谁在外面混的更加好。清云渴望外面的世界。

      年过了,无滋无味,清云还是要回到农庄干活,没有任何离别的痛楚,尽管她知道痛,可还是想要去尝试。年过了,媒人也就停歇了,他们要忙着开始一年的收成,那些婚龄年纪的孩子,大多也都已经去了四面八方,到了年尾,才会带着一身疲惫归来。

      冬雪融化了,结在年轻人身上的一层冰也慢慢地化了,清云的内心,像是闯过了一座冰山,才到了眼前的春天,她依旧早出晚归,在家的附近,消费着价格低廉的青春。

      这天清云从农庄回来,吃完饭就向小河边走去,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缓解不安的一种行为,低着头,看左边的田野,已经被犁好,飘着一层被夕阳照的发光的水,右边的小河静静的流淌着,没有波澜,有时青云在想,这条小河最终会流去哪里,她不相信,大海就是答案,她想坐在一条小船上,慢慢的飘,飘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之后的事,她也没有计划好,总之能对着一个未知的地方飘着就好。

      “清云。”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清云回头望去,是小学同学美娇,她们自小就是要好的朋友,也因为两个人都留在家里,年纪又差不多,所以也就更加亲密了,不同的是,美娇已经在年前嫁给了她附近村里的一个比她大三岁的木匠,听说已经怀孕了,尽管这样,她们还是很要好的朋友,心里话也会相互倾诉。

      “恭喜你啊,又躲过了一场灾难。”美娇笑嘻嘻地说,清云知道她说的是年前的相亲。美娇的娘家在这边,碰到家里有事就会回来住上一两天。

      “算是吧。”她期待外面的世界,而不是在这小河穿过的土地上,绑着婚姻,过剩下的日子。她曾经去算过命,算命先生说她是女儿身,男儿心,不爱闺门不出,更喜脚踏四方。

      “他最近打你了吗?”

      “没有了,因为怀了孕,他已经不动手打我了,平时还会送我木制品的小惊喜呢。”美娇像是幸福的,又像是不幸的。青云之所以这么问,是以前美娇多次提及她老公对她动手,甚至因为饭做得不好吃,连碗都要扔屋檐上去,清云同情美娇,有着这么不幸的婚姻。

      “好,那就好,他如果再打你,你就回娘家来。”

      “只怕娘家不会留我,还是要把我送回去。”美娇的话带着调侃,这一种区别于之前的对待,让她也感受到了一点婚姻的幸福。

      她们边走边聊,直到小河流出了村庄范围,她们就回头了。

      庄稼人睡得早,回家的路上,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狗的叫声从附近传来,响亮又寂静。她家的灯也亮着,走进家门,父母像是在等她。

      “小清,刚刚妹妹来电话了,说她看上了厂里的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也中意她,她想找个时间带回家看看。”母亲好像是故意压低声音。

      “哦,挺好的,带回家看看挺好的。”清云心里清楚,妹妹其实早就和那个小伙子好上了,也曾经和自己说过,问她该怎么办,就连把那个男生带回家看看,也是清云的主意。妹妹怕伤害姐姐,也把自己的喜欢,压了又压,才在某一个时刻释放出来。

      “那你到时候参考参考。”

      “嗯,好。”清云一边回答一边走进房间,关上房门,父母也关灯进了房间。寂静,狗还在叫着,一盏盏亮着灯,也纷纷关掉。这个夜是无边的,一直都是无边的。清云讨厌自己,讨厌自自己的懦弱和自以为是。她曾想和美娇一样,嫁个人,踏实的过日子,不让父母担心,她不愿将就,这未来的幸福,以及之后漫漫的人生。清云知道父母是理解她的,但又不曾对她松手,父母的开明,她也知道,他们不会无底线地逼迫自己,不会强求着她们姊妹一定要做什么,来维持着当长辈的尊严。

      睡吧睡吧,越是提醒自己,就越是清醒。索性把压在床垫下初中的毕业照拿出来看,翻着略带陈旧的相册,清云心里想着,我也有着珍贵,而又遥遥无边的青春啊。那个男孩的笑脸,还是会时刻的出现,在她的脑海展开比山河图还要宽广的画卷。甜美的记忆,让她今晚梦变得遗憾而又幸福。

      东方的肚白慢慢翻翻了出来,手上还拿着相片的清云睁开眼睛,开始面对这又新又陈旧的一天,农场在村东头六七里的地方,父母闲时也会过去做点小时工。清云被分去辣椒地里清杂草,以前她总是和美娇一起,现在美娇怀孕了,也就只剩她一个人,只好跟着一群农场周围村庄的妇女一起。

      “你看,那不是老五的女儿吗?”

      “是老五的女儿。”

      “听说年纪不小,还没嫁人呢。”

      “听说是读了几年书,眼光高着嘞。”

      妇女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大龄的未婚男女,都在经历着言语的摧残,遍体鳞伤,还要装作没有事情发生一般。

      “不过这姑娘长得还可以,到时候看能不能给问桩婚事。”

      “你就算了吧,她都看多少男的了,还能轮到你?”

      .......

      讨论还在继续,伤害永无休止。

      清云,沉默着。

      时间是廉价且昂贵的,春天还没把万物装点好,夏天就撞向了村口的大樟树。蚊子慢慢的在草丛生长,樟树下也聚起了一群乘凉的人,聊着即将到来的收成,孩子们从河东跑到河西,拿着棍子驱赶着炎热,以及短暂的童年。

      清河坐在房间,写着无关痛痒的日记,这是她从离开学校,依旧在坚持的习惯,母亲轻轻地推开门。在门口说道:

      “明天你晚些时候起,我帮你去代一天班。”

      清云答应了,母亲又轻轻地关上了门。

      蚊子和炎热,不允许她有一个多好的梦乡,洗漱之后,清河坐在堂背,房子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此时翠绿的禾苗正在悄悄变黄,田埂上也早就有了行人的踪影。

      “清云,今天东镇赶节,正好你今天休息,你帮我去买个锅铲咯,旧的已经断了。”奶奶一边说一边把钱放在桌上,清云连忙说不用不用,自己有钱,把钱塞回奶奶手里,就准备往东镇赶去,可是自行车被父亲骑出去了,徒步走过去要花不少的时间。清河想到美娇的家就在去东镇的路上,干脆去找美娇借自行车,顺道看看她,算来也好久没有见了,于是就朝美娇家走去。

      路上清云一直在想要买些什么东西,她知道奶奶爱吃油条,顺便给爸妈每人再置办一双新凉鞋,于是便动身,快到美娇家的时候,清云已经满头大汗。

      “有人在家吗?”清云轻轻地敲着大门。

      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

      “你找谁?”

      “美娇在家吗?”

      “没在”老妇人语气一下响亮起来。

      “你找这个死人精干嘛?她去跳清河去了,死了就不要回来。”说完就把手里的水对着院子里远远地泼去。

      清云不知道如何应答,就慢慢的退出了院子,现在只好继续走着去东镇了,路上她一直在想美娇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她婆婆这么对她,但是没有见到美娇本人,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之前美娇说她婆婆对她本来就不好,上次也只是说他老公对她有改善,也没有提到她的婆婆,想太多也没用,下次见到美娇再问。清河收了心思,继续赶路,东镇还有不少的路程。

      从东镇回来的路上,日头已经快到正上方了,天气更加炎热,更何况清云还提着不少的东西,回去赶午饭怕是赶不到了,

      叮铃铃,背后突然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清云下意识回头看去,就立刻转过头,怎么会这么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碰上了他。清云在心里说道。

      刘潜,是清云的初中同班同学,也就是那个相片里,让她有着甜蜜回忆的男生,毕业之后,就没了联系,倒不是不方便,可对于她一个女孩来说,又的确不方便。就像所有的小说故事里一样,刘潜是班上的差生,总是能用一些办法方法博得女孩子的喜欢,而刘潜虽然是个差生,但是却文笔很好,尤其写的诗歌,总能让清云沉溺其中,就连自己的日记里,还记载着几首他的诗歌。清云越想越害羞,她很少这般,还像个花季的姑娘般。

      “老同学。”刘潜在后面喊道,“停一下嘛。”清云真的想加快脚步,但又想刘潜马上骑到自己的身边。

      “老同学,真巧。”清云礼貌地说道。这时刘潜已经把自行车停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没骑车来,大老远的。”

      “家里的自行车没空着。”

      “我带你回去?”

      “不用。”这个回答已说出来,清云就后悔了,可是她仍是个姑娘,总要学着矜持些,清云在心里盘算着,你再问一遍,你再问一遍我就答应。

      “别啊,这大热天的,而且你还拿着这么多东西。”刘潜继续追说到。

      “那好吧,多谢老同学了。”清云语气带着轻快。

      坐在刘潜车的后座,清云心想,如果手上没有拿这么多的东西,她.....她马上断了这个想法,就算手上没那东西,她也不能将手放在他的腰间。

      刘潜一直往她家的方向骑,就好像认识她家一样,到了美娇家附近,清云不好意思地问刘潜家在哪里,不要让他绕太多的路,其实刘潜家就在美娇家对面的村庄,他也知道清云家就在前面,刘潜停在家门口,进门大口了喝着井水,还给清云舀了一勺,喝完水就接着送清云回家。路上更多的是寂静,清云闻着刘潜身上的汗味,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风是甜的,阳光也没有那么炎热。

      路上他们交流的毕业之后的一些生活,刘潜因为是独生子,而且他爸老来得子,十分宝贝,不放他出远门,就在家带着他一起养鸭子。而清云家所在的村庄,也是偶尔从美娇口中知道的。

      到了家门口,清云道谢之后,刘潜就掉头回去了,她本想留他吃午饭,可的确不合适,毕竟她依旧还在待嫁中。刘潜骑出了她的视野,才忽然想起没有要一个手机号,清云脸上带着惋惜的表情,刚要转身进门的时候,刘潜又呼啦呼啦的骑了回来。

      “要不我们留个手机号?”

      “好。”

      简单的,刚好一阵凉风吹过。

      自从那次简单的相遇之后。清云每次傍晚回到家中,就拿着父亲的手机,她在想,什么时候,刘潜会发来信息,每次心怀希望,又是失望,她想过主动的发一条信息给他,可是说什么呢?总是要有目的,一天晚上,清云正在床上拿着父亲的手机等消息,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她马上把信息打开,她希望是那个她思念的人发来的,“清云,有空出来吗?----(美娇)”反正空等也无聊,上次的事也还没有仔细问问美娇,房间闷热,蚊子也闹得人心烦,于是就和美娇商量好,相互朝着对方的家走去。

      夜里外面的风还是些许凉爽的,清云不紧不慢地往美娇家的方向走,月光明亮,照得这夏天的夜,像白天一般,影子也是十分清晰,让人产生一种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的错觉,快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清云隐约看到一颗小樟树下站着的美娇。

      “美娇。”清云喊道,乡村的人很少在夜间走出村庄,好像待在村庄里,就能抵制一切黑夜带来的危险和悲伤。

      “这。”美娇回答道。

      清云朝着树下的美娇走去。这时候清云突然想到,美娇怀孕到现在,也有五个多月了,肚子应该也大了些,怎么可以让她走这么多的路呢,清云责怪自己,只想着刘潜有没有发信息给自己,却把这个事给忘了。

      “美娇,最近怎么样。”

      自从遇见刘潜之后,整个人有不少的精神气,说话也主动了些。

      “清云,我的孩子掉了。”美娇依旧站在树下,一步都没有挪动,语气很平淡,好像一点都不难过,其实,美娇已经把这辈子的难过,都用完了。

      “怎么回事,上次见面不是还好好的吗?”

      “去河边洗衣服,滑了一跤,孩子就掉了。”美娇没有说实话,实际上她也没有脸讲缘由,她老公要求房事,不知觉就流产了,前段时间去医院查出来,家人对她的态度比怀孕前更加的差。

      “人没事就好,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怀。”清云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的话,可又好像不算安慰的话。

      “他对我更坏了,一家人都是,我听了你的话,回娘家,我和我的家人说自己的情况,他们只会说多理解男人,要做到老婆的义务,我只在娘家呆了一晚,就被我父亲送了回来。”清云静静地听着,“前两天我坐在清河边上,想着不如跳下去,跳下去就没有什么事和我有关了。”

      “别发神经,不是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吗?日子再难总会过去的,等你再怀上孩子,就会变好的。”清云不擅长安慰人,也包括自己。

      那一晚,月亮一直都是明亮的,她们聊得很晚,美娇的语气一直很平淡,清云则一直安慰,一直劝说,没有结婚的清云,总是游离在婚姻之外,无非讲些好听的话,聊天结束之后,清云要求送美娇回去再自己回家,美娇回绝了,于是便也自己一个回家了。走了一段路,清云担心美娇一时想不开真的做什么傻事,赶忙转身去追美娇,等快追上的时候,远远地已经看见美娇进了家门。于是自己也就放心的回家去了。

      早早醒来的清云照旧去农场做事,傍晚回家,吃完晚饭,父亲把手机给清云,说刚刚一个前头村的小伙子打电话找你,刘潜的手机号她早就熟记在心,打开已接电话,果真是刘潜,清云借故说要去请河边散步,就出去了,她没有打电话过去,因为那边也是刘潜父亲的手机,她担忧什么,于是就编辑一条短信:“有什么事吗?我是清云(刘潜同学)”发送过去之后,清云又沿着这条熟悉又陌生的路,满怀期待地走着,手机屏幕亮起,她赶忙打开短信:“美娇昨晚跳了清河,下午才找到尸体。”这条信息犹如一个雷闷闷地打在清云的心头。清云一时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只是站着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条河。

      这条养育着附近所有村落的河,竟夺去了她最要好朋友的生命,清云明明看见美娇进了家门,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会.......清云不断的责怪自己,责怪自己没有给她任何帮助,只是不断的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痛恨自己懦弱,为什么不呢,叫她反抗,叫她发泄,而自己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短暂的时间,清云回想了美娇的一生,美娇家里条件比她家更差,刚上初中就辍学了,之后就去了县城周围打工,没过多久又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给了邻村的木匠,她没有像清云一样,只相亲,不嫁人。怀孕,流产,死亡。很简短漫长的二十年。

      想到这,清云想起弟弟曾经说过,如果以后在男方家里受了欺负,尽管回来,我会帮你打他,帮你出气。那时候的弟弟不大不小,却也给了清云不少的安全感。而美娇却没有这样的幸运,自从弟弟到来,她所有的爱都被剥夺,甚至成为家里的累赘一般,被拼命的往外甩。清云还在对着清河回想,手机的屏幕又亮了起来。“听说昨晚她出去一趟,很晚回家,又被一家人围着骂,好像她老公还动手打了她,之后这个事就发生了.......”清云知道自己的不幸,也深知自己的幸福,她之所以不想相亲,美娇给了她很大的影响,而家里的围墙,能给她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清云拿起手机,回复了一条短信,就转身回家了,只觉得河边太凉。刚进家门,就收一条短信:“明天傍晚第二桥亭见一面可以吗?”清云简短的回复了一个好就盖着被子睡去,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因为伤心和恐惧。

      第二天黄昏到来,夕阳从远山的顶端开始沉落,晚饭后,清河开始往第二桥亭走去,第二桥亭在清河边上,是给劳作的农民用于躲雨避阳歇息的地方,第二桥亭,清河已经出了村庄,清云到了桥亭的时候,刘潜还没有来,她就呆呆的看着远山上的夕阳落下,接着晚霞占领了西边。她还没有从悲伤中出来。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赶鸭子回圈花太多时间了。”刘潜还没下自行车,就连忙道歉,实际上他们也没有说固定的时间见面。

      “没事的,我只是想早点出来散散心。”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西边的晚霞,静静地坐着,相互不说话。晚霞越来越红,慢慢的变成血红,太平洋某个海域也许正在酝酿一场风暴,可是眼前的两个人,都沉浸在一个相识的人死去的悲伤当中。

      “最近过得怎么样?”刘潜开口说话,用惯用的开场白,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和平时一样。”

      “美娇真的可怜,命运对她太不公平。”

      “每个人都可怜,我也是,也即将接受着上天不公平的对待。”清云停顿了一下“也许我以后也会走着美娇的路。”

      “美娇说你还没结婚,相亲之后也不和男方联系。”

      “我不想留在这个地方。”

      “你嫁在这个地方,你们可以一起走出去的,又不是一定在这里生活。”

      “我走不出去,我父母只让我留在这个县城,离家越近越好。”

      “可这是你自己的生活。”

      “我哪有自己的生活。”

      “你应该带着勇气走出去,和你父母好好谈谈。”

      “难道你不想出去吗?”

      “当然想,可是我父亲身子本来就不好,我家在这边又没什么亲戚。”刘潜说着,就从口袋掏出了一包烟,啪啪地抽了起来。“我家是外来户,在我小的时候,经常受欺负,所以我也慢慢地故意变坏,变得不正经,当真我慢慢的长大,又像个流氓,情况也好转了些。”“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刘潜补充道,就又用力地吸起了手里的香烟。

      “我不讨厌,这里生了我养了我。”说完这些话的清云又觉得事实好像不是这样,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对故乡的感情是怎样的,如果你一直生活在一个地方,或许也就没有什么故乡情怀了。因为未曾远足,没有他乡,又哪里来的故乡。

      “美娇的事你也别太伤心,有些事无法抗拒。”说完就站起来,向着田野走去,“我们是朋友对吗?美娇走了,有心事可以和我说。”清云也跟着站起来,在他的身后,感觉这个相貌一般的男孩子,帮她挡住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谢谢你,刘潜。”

      “这是我该做的。”刘潜回身说道。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该做不该做,更何况他们只是同学,毕业之后,也就前段时间匆匆见过一面,清云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就面对着刘潜,低着头。晚霞慢慢的青灰色,尽管中间还夹杂着些许不起眼的红色。夜随后就到了,蚊虫也在准备哀歌的前奏。

      “已经快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家挺近的,待会你还要绕不少路。”

      “我带手电了,晚点没事。”

      “真不用,你也早点回去吧。”

      刘潜无奈地去推着自行车,准备骑上车的时候,又下来,低着头走到清云的面前,“这是我写给你的,有空记得看。”说完就飞快地骑着自行车离开,很快就消失在朦胧的远山中,让清云一个人木讷地站在那里,此时的感觉清云自己也说不明白,她想这里面写的是情话,这是她内心最希望的,或者一些安慰的话,清云紧紧的攥着纸条,她不敢借着微弱的霞光去看这些文字,继续驻足在清河边良久,目送自己的好友,随着清河流到一个不曾知晓的地方。愿她在他乡活得精彩。

      到家清云打开房间的灯,呆坐在写字台前面,纸条还攥手上,这时候父母的房间灯也还亮着,他们虽然知道女儿有吃完晚饭去清河边散步的习惯,可是今天美娇跳清河的消息传回村子,他们还是很担心女儿,其实在清云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在回来的路上等着,他到的时候,只看见清云呆呆的看着清河,看到清云转身回家,他才转身回来。

      “我们女儿到底怎么了,我们没有催她嫁人,也没有让她在外面受苦,这到底是怎么了。”母亲带着点哽咽的语气说着话。他想着父亲有个好办法,至少不要让清云也走进清河不再回来。父母两口子,没读过几本书书,只是辛勤的劳作大半辈子,他们又哪里知道女儿在面对什么?就算要找女儿谈心,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清云初中毕业后,就很少和他俩说话,她们也当女儿长大了,总要有些自己的心事。

      “你去找女儿谈谈心去?”

      “我去我说什么啊?”

      “就和她说有什么心事也可以和我们说。”父母手足无措的样子,永远都有,即使她们比你多活了几十年,有些时候,她们也依旧像个孩子。

      “我们一起去,好打个照应。”说完就拉着清云的父亲往清云房间走。

      清云正在犹犹豫豫的要打开刘潜写给自己的信,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小清,睡了吗?”母亲在房门外问到。

      “还没呢,进来吧。”父母就一起走进了房间,往往母亲偶尔会进自己房间,父亲很少进来。

      “怎么了?爸、妈?”清云疑惑地问到。

      “没什么,你爸非说要和你聊聊天。”父亲跟在母亲的身后,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小清啊,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吗?”父亲很耿直地问到,庄稼人习惯不得拐弯抹角。

      “没有,一切都挺好的。”

      “你有啥事一定要和我还有你娘讲啊,别老是一个人闷着。”清云疑惑父亲的语气,也猜到可能父母知道了美娇跳清河的消息,自己又天天闷闷不乐的往清河那边走。

      “会的,有什么事情会和你们说的。”清云答应了,她故意露出个笑容,好让父母不那么担心自己。他们来就是让女儿和自己说说心事,女儿说没有,他们就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好吧,那你早点睡觉。”父母也就出了房间。这个孝顺的女儿,父母觉得亏欠了她,而补偿的方法就是为她寻一个好(富裕)的婆家。清云是很漂亮的,个子高,五官正,一头黑直的长发,就算穿着朴素站在人群,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再加上也读了点书,父母相信清云能配上一个好的小伙子,至少在这小小的兴阳县。

      父母退出房间,清云把手里纸条铺展开来,手颤抖着,心也绷着,蚊子在耳边叫唤也听不到,纸条上写道:

      清云:时间飞转,转眼之间我们已经毕业多年,已经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依稀记得在初中的教室,我坐在角落,看着你的背影傻笑,我恨那时候假装坚强的自己,懦弱的没有向你表达爱意,毕业之后,虽然偶尔知道你的消息,但也只是镜中花,我再也无法看见你熟悉的背影,我是多么的庆幸,再次看见你熟悉的背影。那天我回家之后神情恍惚,我知道是高兴地缘由,我想和你联系,但又觉得唐突,可我又怎么可以再次懦弱,我下了所有的勇气写下这封信,如果你愿意和我交往,我不能保证给你多么富裕的生活,但会尽余生之力,给你所有现存的幸福。愿意的话,请明天傍晚,在第二桥亭见面,如果不愿意.....也请发一条短信给我。”

      清云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呼吸,手抖得更加厉害,狗吠声不再响亮,几户关灯的人家也没有引起她任何的注意。

      文字的结尾还用红色笔画了一个爱心,反面用极其优美的文字附上了一首诗:

      亲爱的

      但愿我们是幸福的一对

      在白纸的边缘

      有一个句号是流星的尾翼

      阳光和煦

      微风不甜不咸

      我心里一百年后的模样

      是听见岛屿沉没的呼声

      鸽子在窗前驻足

      你一百年后的模样

      是百花盛开

      从花蕊到泥土

      芳香一路

      遇见高山大海

      也绝不停止

      此时的清云已经完全沉浸在这封信里,心里的滋味好像说不清楚,开心是一定的,她多么想去找个可以倾诉的人,可是美娇已经.....想到美娇,清云又开始痛恨自己的无情,好朋友刚去世,自己就在这沉溺在爱情当中,这一晚,清云无论怎样都闭不上眼,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她自己的内心是想马上给刘潜发信息,可是父母那边呢,他们会同意吗?清云就这般,带着幸福和焦虑,眼睛怔怔的看着窗外的月亮。

      (未完待续)

    【审核人:雨祺】

        标题:占凌云:河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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