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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时的“老情郎”

  • 作者:王书伟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4-03-09 01: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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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咚咚,找头发换针、碎铺衬子烂套子换卡子嘞——,咚咚,咚咚咚,找那烂鞋底破锅底换糖换顶针哟——”听到这抑扬顿挫叫喊声,相信七零八零后的人们都不陌生,这是走东村蹿西村的货郎担来了。

      四五岁的时候,除了惦记随父母一起走亲戚之外,心心念念不忘的就是那货郎担。想起那熟悉的拨浪鼓声,仿佛又见到那小木盆似的鼓身,涂有石榴红的漆,鼓皮是白色的,听大人说是羊皮做的,鼓身两侧还缀有两个圆形的黑色小木槌,已磨得溜滑溜滑,略显得有点泛黑。

      挑担的货郎50多岁,瘦高个儿,稀疏花白的头发,加上慈眉善目的面孔,给人的感觉不是灰头土脸的,有几分风度与和善,现在想想他应该算得上那个年代的生意人。

      小时候,每家孩子都姊妹好几个,年龄间隔又不大,一出去玩,立马就能围成堆。卖货郎大概一星期来一次,一旦遥遥听见拨浪鼓的声音,就知道货郎挑从西边进村了。心里激动得一股甜味泛起,大家一哄而散各自回家翻东找西,灶火里、墙圪崂缝里、茅缸角里都扒拉个遍,鸡子刨的土窝里也不放过,看见杨树叶片大小的塑料胶纸也会兴奋地把它捡起攥到手里。我最想找点烂塑料烂鞋底之类,可娘交代过,爹穿过的烂黄鞋底不让我们换糖吃,说剪一剪还可以给我们做新鞋,看了看脚后跟都磨成老茧皮的脚,一狠心把烂鞋底子放回原处。娘还交待大一点的塑料胶纸也不让我们换糖,说下雨了得盖柴火垛盖土坯院墙用。“唉!”一声成人般的叹息着实让人左右为难。能换糖的到处扒拉也找不着,不让换糖的它就那么明眼地躺在你面前,扭过来是它转过去看见的还是它,地上尘灰里留下我慌乱的小脚印。禁不住糖拽心的“勾引”,我把搭在坯墙上一块较大的塑料膜扯下来撕成小碎块——换糖去。

      本想再多找些烂东西多换几个糖,又怕错过货郎担。怀抱着一些破碎物,仰着脸挺着个胸,两条小腿像憋足劲的发条,支棱着耳朵,循着移动的鼓声噔噔噔地追撵。

      货郎担子刚刚卸下,屁股在马扎上还未搁稳,已被一群稚气未脱的孩童团团包围。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货郎担跟前时,一群小不点东推西扛,我削尖脑袋也看不清货郎都卖的啥稀罕玩意儿。挤在最里层的都是稍大点的男孩,外层挤不过他们的小女孩掂着脚尖搂着怀抱里的“宝贝”,使劲伸长脖子往里瞧,鼻涕都蹭到前面人的肩上。这些娃娃们拿着的东西五花八门,胳膊窝里夹着空酒瓶子的,怀里抱坨烂棉套子的,碎碎渣渣团起来的烂塑料纸的,还有拎着一个没有底的洋瓷盆、半拉黑锅铁的……他们都是一个劲儿地往货郎的手里塞这些东西,吵吵得像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大家聚到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唯有手中举着一只熟胶烂凉鞋的人最有自豪感,那得意劲到了让人羡慕妒忌的地步。只见拎洋瓷盆的看给拿凉鞋底的糖多,拧着鼻不服气、不依饶:“我的洋瓷盆还是铁的。”货郎大伯笑哈哈地道:“你拿的是盆圈,若带个盆底我也会再多给你几个糖豆的。”同龄孩子中,稍大的女娃克制住自己的嘴馋,买了根红头绳在男娃面前故意炫耀:“哼,俺才不稀罕吃糖呢,光坏牙。”古灵精怪的崽娃一伸舌头两挤眼长长的一吸溜,那甜味似乎从鼻孔里“跳”出来。我盘算着换二块糖若余剩换根头绳。尴尬的是无东西可换糖的一些小孩,乞求的眼神望望这个瞅瞅那个,有心计的则一脸认真地对玩伴说:“你昨天还吃一块我分给你的馍嘞,咱可是好朋友。” 墙挨鼻子没处赖也能分到一星半点糖豆,脸皮薄的只能干瞪眼了。

      遭殃的是荆条篓上的小货箱你推我挤弄的摇头摆脑不得安生。货郎大伯总是温声慢语说:“娃们、别急别急,糖多得很、都有得吃的。”有的小孩只顾一个劲儿地往里挤,一脚没站稳举着一团泥泥巴巴的烂布衬子举到货郎挑的嘴上,人家也不生气,还说:“娃慢着点,可别磕碰着了。”一阵忙活后,吃着糖的小孩都靠边站了,没吃着的仍趴在那“深情”地望着,我也终于可以饱一次眼福了。

      货郎担挑着两个将军肚子似的大荆条篓子,后面装的都是些兑换的破铜烂铁,前面的大篓子上放着一个“百宝箱”——长方形的小木箱,箱内分隔成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方格子,摆放着不同的物件,有木梳、镜子、扣子、绣花针、圆丢丢的西瓜糖……小木箱子上面的盖是细铁丝织成的网盖,很规范的菱形孔大小都一样,只是很小,仅仅能看得见里面的花花世界,别的“心思”都是用不上的。靠近货郎大伯身边留有一个能上下翻动的小铁门,大小只能容得他一只手进出,有上锁的门鼻只是没见他锁过。

      我趴在荆条篓的“百宝箱”上,好奇地望着一个白白小小圆溜溜的小东西时,就是不知道是啥玩意,若是鸡蛋,个头咋就那么匀称?颜色咋就那么一致?怀疑的是这家鸡吃得太少了,没有俺家鸡蛋大,颜色也单调了些。俺家鸡窝的鸡蛋随便抓它个三五个,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如果不是,咋又像同一个鸡蛋模子刻出来似的?

      “姑娘要啥?”一句话点醒了我,我双手迅速把手中的塑料胶纸捧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个白白圆圆的东西,大伯把我给的塑料胶纸放在地上抖了抖泥土又在右手挽了两圈,捏在手中相征性掂了掂,笑眯眯的说:“娃儿,这球很贵,只能换两个糖。”我当时张着的嘴巴半天没合住,“球”?还有这么漂亮的球?我还以为是能吃的东西呢。内心的失望、满眼的不舍!买不起就买不起吧!总算知道它是个“兵马球”(上学后才知道是乒乓球)。货郎大伯随即拍了拍满是灰尘的手,翘着兰花指捏出几个花绿的西瓜糖分我两个,低眉瞧着他手中余下的糖豆,我心中不悦,总觉得给别人的西瓜糖大。虽有几分不情愿地接住,但糖到嘴里那一刻还是把心都融化了。

      两个好看又好吃的西瓜糖在嘴巴里还没有好好地过把瘾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馋虫在胃里就像江里蛟龙般的闹腾。不中,趁货郎还没有走,我转身又飞快地往家跑,在自家三间土坯墙缝里到处找娘塞墙洞里的头发。(娘每次梳完头掉下的头发都会挽成坨塞进墙缝里),我像工兵排地雷一样认认真真搜查每一个墙缝,一处也不放过, 终于找着了。再次使上吃奶的劲拼命地跑,直到拨浪鼓声在耳边停止,笑容在我的小脸上荡漾开了,可惜的是还是仅得了二块糖,换不到那个漂亮的发卡子。

      以后每个星期五的下午我都会坐在土房屋门墩上。小手托着下巴,眨巴着小眼睛,瞭望着蓝莹莹的天,竖着耳朵认真聆听着拨浪鼓的动静,期盼着货郎担的出现。蜻蜓在我眼前调皮地飞过,刚下过蛋的花母鸡扑棱着翅膀迈着阔绰的步子在我面前“咯咯哒、咯咯哒”地叫个不停,只有懂我的那条老黄狗眯着眼睛卷缩着身子安静地依偎在我身旁,陪我一起等。有时候我会天真地想,要是我长大了能嫁给货郎就好了,有糖吃,有花戴,还有叫不出名的好玩东西,那小小的“百宝箱”,是我五彩纷呈的世界,那该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想想都喜不自禁,一种特别愉快的情绪油然漫上了我的心头。不知道那一会我的脸是否会像水萝卜一样红,只知道空气中流动着丝丝的甜味。

      又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拿起枣树根上的空瓶子,就像脱了绳头的牛犊一样连蹦带跳撒欢地往外跑。那时候的院子里,一旦下雨满院子都是稀泥巴糊子,又没有胶鞋,通常会捡一些半截砖头垫在地上踩着过,天晴之后,这些貌似立过功的半截砖又成了绊脚石。一不小心大拇脚趾头咔喳一声磕在半截砖上,脚趾甲根都撅出来了,血流不止,十指连心,疼得我一时哭不出声来,胳膊窝里夹着的空酒瓶也“挣扎”地落到地上。钻心的疼痛让我两只小手抱着脚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家中的爹妈都下地干活去了,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委屈的泪水像拧不住的水龙头刷刷的往下流。突然又听到了“咚咚,咚咚咚”,我的那个妈耶,我咋忘了这茬事呢,空酒瓶子还没有换到糖呢,再次拾起酒瓶,慌忙抓了把满脸委屈的泪珠一瘸一拐快速地追出去。

      货郎大伯坐在小马扎上,脖子上挂了一个旱烟袋,正低头整理那些破烂东西,看到我泪迹斑斑的脸还止不住的抽抽噎噎,又看了看我挂了彩的脚,知道我伤得不轻,为了安慰我,多给了我一个西瓜糖不说,还送了我一个彩色的发卡子,笑盈盈地对我说:“姑娘别哭了,你看你长得水灵灵的带上这花卡子就更耐看了,哭花了脸就变丑了,长大就没人要喽。”一个陌生人的一句暖心和带开玩笑的话,感动得我有一股说不出的温暖和甜蜜,刹那间涌上我的心头,使我鼻根一酸忍不住又一次眼泪哗哗。

      回到家后吃力地端了半盆子洗脸水,蹶着屁股趴在盆沿上左看看右瞧瞧夹在额头上闪着七彩的发卡,简直就像一颗璀璨罕见的夜明珠一样闪闪发光。心里喜欢得不得了,照着水影不停的用小手对着那小花卡子摸来摸去,那会儿只顾孤房自赏,也忘了脚疼了。朦朦胧胧中意识到我怎能白要人家东西,怎地也得送人家一个拿得出手的礼物。哦!记得货郎大伯的脖子上常挂着一个烟袋锅子,对!就送他一个烟布袋吧。

      深秋的午后,暖阳铺洒大地,我家院内,七大姑八大婶子都在太阳下闲散地做针线活,瞎唠嗑地晒太阳呢。我突然想起给货郎大伯做烟布袋的事,于是我就缠磨着娘给我剪一块小布。娘一边用打线陀螺搓着绳子,一边和别人拉呱着鸡子尿湿柴的事,根本不搭我的茬。我又圪蹴在小婶的鞋簸箩里扒拉来扒拉去,还真找到一块我喜欢的布头,我央求着小婶子给我剪一个烟布袋,我自己缝。婶子睁大眼睛好奇地问我“缝这玩意弄啥嘞,你爹也不吸旱烟。”“我送给货郎大伯。”小婶子掩饰不住的笑容中更多的是狡黠,她蔑斜着眼问:“送他干啥?”我仰望着小婶不怀好意的笑脸,认真地回答:“我长大了要嫁给货郎呀。”小婶子憋紧满脸的窃笑,不知是不是怕自己耳朵听错了,连忙又追问了一句:“再说一遍。”我一本正经的大声告诉她:“我长大要嫁给货郎呀,有糖吃,有花戴,还有好玩的,还能拨楞拨楞他那长把子拨浪鼓呢。”貌似安静的小院顿时像炸开锅的爆米花,小婶子捂着嘴笑得椅子一会往后仰一会往前栽,站着的二娘笑得纳鞋底的双手摁住了膝盖一时里也直不起来腰,靠在院墙边没牙的三奶也笑得挤出了眼泪,撮撮窝窝的圆嘴巴就剩红舌头当家了,一频一颤笑得抹眼泪都不就位……

      从此之后村里传开了,我要嫁给货郎担了。谁问我都会洋洋得意地回答,从不扭扭捏捏,只是不知道货郎大伯可知晓有一个“小媳妇”一直“掂记”着他的“百宝箱”。多日之后烟布袋在我笨拙的小手下,稀针大麻线,撮撮巴巴总算撮成了。本应是一片欢快而温馨的好事,却偏偏不知为何内心反而弥散着怅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空空落落的感觉。手中反反复复折叠着烟布袋,突然想起来这种失落是因为好长时间没见货郎进村了,我急忙跑去问爹,爹告诉我说,他走了,我不明白“走”是去哪儿了?还一个劲儿地傻愣着追问去哪里了。“死了。”爹说。“死了?”怔了老半天的我半晌才回过神惊问。伤心的我极力掩饰着眼眶中泪水,手里一个劲地不停地抠捏、撕扯着那个烟布袋,垂下头的那一刻,滚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脚面上……

      “咚咚,咚咚,”拨浪鼓那欢快厚重而幽远的声响时而清晰在耳畔,时而渐渐依稀在远方 ……

    【审核人:雨祺】

        标题:我儿时的“老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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