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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恩芳:老舅

  • 作者:徐恩芳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6-27 16:4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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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舅是我外婆的小儿子。我老家那里把小舅叫老舅。

      我老舅的身材、面相长得酷似赵某阳;就连说话的声音、声调都极像似。生人见到他,都无不惊讶。他若当赵某阳的替身,或出演其人之角色无需化妆。

      老舅曾说在1989年他离休前,一次随团去上海参观访问,在外滩、在南京路,曾两次遇到围观。围观的人群误以为是“微服私访”。

      他十多岁的时候,离开颍上县河抱弯汤庄,跟随学校,去徽州临中就读高中。

      他离家的那一天,出了村庄,刚走到菜园地边,我的姥姥站在村前,大声喊:“别忘了,抓一把园地里土带着!”我看见姥姥的眼里噙着泪。

      姥姥的话刚落音,舅舅弯腰在园地边抓了一把土,头也没回,顺着菜园地边的小路,向南面,竟自走了。庄村边送行的人们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回屋。

      在我老家,凡是出远门的人,都要带一把家乡的土备用:如遇水土不服,就在饭碗里放一点家乡的土;如果身体有小恙,就用一点家乡的土泡在开水里喝,小病就会好了。

      家乡解放时,老舅立马朝家赶。那时候车船不通,他的一切东西能卖的都卖了,一件衣服可换一块馍充饥。他只留下一本地图。按照地图一路讨饭、风餐露宿终于回到家。

      他刚到家,家乡正好开始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正缺人手,他先积极去帮助搞土改工作,后成了正式土改工作队员。从此,他就参加了工作。因此,享受离休待遇。

      土改工作结束后,被安排在亳县(亳州市)第一中学担任团委书记;兼任校长秘书。后又兼任教导主任。不断被提拔重用。并结婚生子。

      舅妈读过中学,在亳州市妇女联合会担任秘书,直到离休。妇联主任是山东老革命、南下工农干部。

      老舅夫妻二人性格属于典型的互补类型,夫妇恩爱甚笃。舅舅温文尔雅,舅妈外向泼辣。舅舅如吕端---大事拿主意,一般在幕后。出头露面的事都由舅妈去完成。

      老舅曾亲口告诉我:在家庭生活方面,舅妈对舅舅关怀备至、尽心尽力、有求必应,毫不亏待他。在物资匮乏生活极其困难的时候,想方设法弄点好吃的食品,舅妈会逼着舅舅先吃,再让孩子们吃。她自己几乎顿顿吃剩下的饭菜,美其名曰“打扫战场”。

      老舅长期处在戴着“反革命分子”紧箍咒的生活中,舅妈是他精神世界主要的支柱。舅妈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土改时,舅舅、舅妈正在热恋。舅妈在颍上县工作,舅舅被派往临泉县工作。舅妈若一个星期收不到舅的来信,就会哭得像刘备一样。土改工作结束后,舅舅与舅妈结婚。

      我清楚记得,舅舅把他未婚妻的2寸黑白照片寄回汤庄,庄上人争先恐后地传着看。外公外婆喜得合不拢嘴。舅妈二刀毛短发,喜笑颜开。她的两颗上门牙特别显眼。东院二堂舅妈心直口快,边看边邪邪乎乎:“乖乖!新娘子的门牙过劲……啃西瓜好!”我妈赶忙伸手拍了她一下,截断了她的话头。我的外婆立即耷拉下脸色。我外公说:“不管你们咋看,只要毛孩(小舅的昵称)看着好看就是好看!”大家顺水推舟附和:“对!好看!”

      不久,舅舅提拔、舅妈生子,双喜临门。后来又生一女,一男一女一枝花。庄上人开玩笑对我外婆说:“你的老儿子,明个(以后)在亳县生一窝小侉子带来家。”外婆外公天天都高兴。当时他家和全国人民一样,欢欣鼓舞,一片欣欣向荣景象。

      正当堇色年华,但是好景不长,紧接着肃反、三反五反等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老舅和他的同学们,一个一个都成了挨整的对象。老舅的同学、堂哥拒不承认自己有错,组织上认定顽固抗拒,被判刑坐牢。

      老舅在我舅妈的劝说下,先违心地把什么“莫须有”都应承下来,落得个态度较好,免于牢狱之灾。

      老舅被扣上“历史反革命分子”帽子。开除党籍、撤职、降级、降薪,还不准上讲台。后来又从亳县二中发配到亳县双沟中学去教数学课。以后又让他回二中任出纳会计。文革时又让他到传达室搞收发工作。1948毕业的高中生,充当了多年的“万金油”。

      粉碎四人帮后,老舅到蚌埠看我妈妈。我们对他说:你的冤案,应该申诉。现在中央有政策了。他含着泪说:“不想提那些事了。一想起,心如刀绞。”

      不堪回首的当年,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舅舅挨整,经济紧张,物质匮乏……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屋漏偏逢连阴雨。”使全家如坠冰窖、如坠火海的事情是1966年,12岁的长子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当时的经济力量、医疗技术,成了不治之症;精神压力,蚀骨钻心。七年后这个非常懂事、漂亮的孩子突然去世。虽然早有预料,但是悲痛的心情可想而知。

      有些“历史反革命分子”,气候稍松便念念不忘“翻案”。可我老舅一想到自己的冤假错案,万箭穿心,欲哭无泪;不愿提起痛苦的旧事。

      老舅的“反革命罪行”只有一件事是真实存在的:他在阜阳读初中时,游击队攻打阜阳城。深夜在密集的机关枪、手榴弹声中,学校把在学校的学生集中在教室里,把教职员工集中的大礼堂里,要他们在一张慰问守城军队的“慰问信”上签名。全校师生员工都签了名。

      关于三青团,肃反时说他拒不交代自己是三青团员。后来才清楚很多与老舅一样的“三青团员”,自己根本不知道有其事,如何无中生有乱交代。其实是“老蒋离开大陆前的抹黑政策”。

      另有一些“隐瞒的罪行”,在平反时才知道是有的同学受不了“审讯”的罪,在被逼迫无奈情况下为了过关、“立功赎罪”而乱咬的。

      粉碎四人帮、改革开放几年之后,老舅仍不敢提出洗雪申诉,生怕罪加一等。他是很晚才被平反的。

      直到胡耀邦当政时代,舅舅的同学及周围的一些人的冤假错案统统都得到了纠正、雪昭。舅舅的冤案,在此情况下,才得以昭雪。

      比较起来,老舅还算是幸运的,与他差不多的前后届同学,有离婚的、坐牢的、自杀的……

      老舅被平反后,当了多年“反革命家属”的舅妈,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告诉我们:“你老舅的党籍、职务、级别、工资,四恢复啦!”这时他们已年奔花甲。老舅和舅妈,30年的青壮年时期在抬不起头的压力下度过的。

      老舅于1989年办了离休手续。他离休后经常去钓鱼,想方设法改善一家老小的生活。亲自下厨炒菜、烧饭,做出可口的荤菜、素菜,如红烧肉和白丸子汤等,还会做面食包子、饺子,给妻儿子女们吃。

      在2003年10月5日,老舅与单位退离休人员来合肥旅游,我到宾馆看他,他非常开朗地说:“多活一年就是一个万元户。”当时他离休金每月1千多元。

      老舅在我的眼里,是一位了不起的人,风清气正,蔼然可亲,令人佩服!

      他在头扣一顶“历史反革命分子”帽子期间,除了读书,就是尽心为家人生活服务。舅妈对他关怀更是无微不至;是家庭的温暖,让他熬过艰难困苦岁月。

      在他的长子被诊断为不治之症后,他和舅妈停止了节育,连育两子。一女二子均事业有成。

      老舅多才多艺。他无师自通,会做各种衣服。裁剪、缝制较复杂的中山装,同事称赞达到专业水平。

      他还会人工孵鸡:他用纱布口罩缝制一个挂兜,包住挑出的受精鸡蛋,挂在自己的肩上,把鸡蛋夹在腋窝里焐出小鸡。曾孵出一只品种芦花鸡。把孵出小鸡养大生蛋,改善家人生活。

      老舅在那种境遇下,向命运不低头、向真相不灰心,终究苦尽甘来!熬回最后的清白和晚年幸福。

    【审核人:雨祺】

        标题:徐恩芳:老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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