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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是生命的一种美好形态 · 秋水翁说『红楼梦·38』

  • 作者:秋水翁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4-04 00: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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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笔记。

      从这一回起,小说的故事情节便转到另一个生活场面,——大观园里起了诗社。从诗社到后来的灯谜,再到贾母两宴大观园里众人时的游戏,这些情节表面上是打发闲时光阴的一种活动,然而对于现代人而言,仿佛这样的活动不是一般人可以玩得起的。——它里面体现着一种深厚的文化氛围,而这种文化需要一定的文学修养与生活艺术。

      有时候我读小说里的这些情节,既感到惭愧又觉得有趣。想想我们现在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闲暇时无非吃喝嫖赌。再文雅一些的,不过国内国外胡乱地走一遍,然后发发朋友圈,晒晒照片而已——曾经贫穷过的中国人,正用一种傲慢的大度来挥霍金钱,以一种愚蠢的豁达来报复曾经的贫穷!然而看看我们的传统文化,也正像一条无声的溪流,离我们渐行渐远,我们传统里的道德,更像斜坡上的皮球,缓缓地向下滑落。

      我常常读这本书里那些礼仪活动,想到作者为什么会把礼节性的东西写得如此详细和繁琐。恐怕是因为作者感受到自己生活的社会已经礼坏乐崩,需要文化去拯救吧!可惜得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一直认为所有的传统文化都是繁文缛节,是当下社会里所应该摒弃的东西。可谁又知道,那些繁文缛节里的缓慢和讲究,正体现中国人的儒雅与修养?而我们现在追名逐利的熙熙攘攘,正酝酿着腐朽与精神的堕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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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的主题,讲到我们传统文化里的一个东西:诗。诗在中国文化元素里,有几千年的历程了,从《诗经》到律诗,再到词曲,最后到我们目前的现代诗,可以说中国的文化历程,也是诗的历程。

      诗的特征之一:语言高度凝练,想象自由而丰富。“岁月如歌,生命如诗”,人的生命到了诗的年纪,该是多么美好!又是多么地令人向往与回味!我记得自己的女儿读初一年级时,她说她想要学习写诗。我问她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她没有正面地回答,只是闪着一双晶莹的眼睛:“诗,令人向往!”

      我想,大概青春的生命里,有一种朦胧和未知的猜想,又会遇见许多迷茫与不解的东西,所以青春的生命里会生出一些莫名的清愁,或许只能借了诗这种文学形式,才能更好地表达青春里的心绪罢。

      写诗,需要想象。想象又是自由的,独立的,而“想象的自由是无限的”,所以在追求诗一样的生活时,也是人们对心灵的一种放飞;是青春生命历程中的一种自我认同和自我实现,是艺术的美与生命的美达到一种高度的重合。

      当贾宝玉接到探春写来的信,说起在大观园里建立诗社的时候,就突然触动了他那根敏感的心弦。而当人们读到探春的这封信时,我想每个人都会为之眼前一亮:

      妹探谨启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未忍就卧,漏已三转,犹徘徊桐槛之下,竟为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亲劳抚嘱,已复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抑何惠爱之深耶!今因伏几处默,忽因历来古人,处名攻利夺之场,犹置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恒其中,或竖词坛,或开中社,虽因一时之偶兴,每成千古之佳谈。妹虽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间,兼幕薛、林雅调。风庭月榭,惜末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雄才莲社,独许须眉,不教雅会东山,让馀脂粉耶?若蒙造雪而来,敢请扫花以俟。谨启。

      这哪是一封平常的书信!这分明是一篇优美而精致的散文!它的文雅秀气里透着一种深厚的文化底蕴:她把生病说成贪图月色而着凉,故得“采薪之患”,仿佛生病都生得富于诗情画意了。为了说明立诗社的意图,她在信中跨越了几百年,把古代先贤文化人的风雅趣事、文章典故巧妙地引用出来。这让读者从中可以看到她在文化的海洋里无忧无虑地畅游,这是一种文化的自信,也是一种对生命的自信。

      我想这也只有在深厚的文化熏陶下,才会有这样的文采。“腹有诗书气自华”,读完此信,你眼前仿佛出现一个风度翩翩、仙袂飘飞的青春少年,她身携一袭花香,款款而来,让人如痴如醉一般。

      然而相比探春的信,贾芸写给贾宝玉表明送白海棠原由的书信,就逊色得多:

      不肖男芸恭请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享顺,竟无可孝顺之外。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洪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改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妨碍不便,故不敢面见:谨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一笑。

      如果前面没有探春那封信,大多读者不会觉得贾芸此信有什么不足之处:有恭维和问候,事情也交待非常清晰,也懂得礼节。然而通篇信中,读来却是平平淡淡,读不出一点真诚与美感来。

      相比而言,正如贾芸信中的最后一句话。恐怕此时列位会捂着嘴偷偷“一笑”罢。为什么作者前面写了探春的信,紧接着又写贾芸的一封信呢?我想除了为后来立诗之题目埋下伏笔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作者想通过比较来突出探春的文采和与众不同,让人更看到贾芸这个男孩子的庸俗平常。

      《红楼梦》一个重要的主题思想:高度赞美女性,把女子说成是水做的骨肉,把男人说成须眉浊物。所以这里借两封信的对比,更能表达出作者的这一种反叛精神——这在男权社会里,是非常先进和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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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两封信的内容来看。前一封信讲的是精神层面的东西,后一封信讲的是物质方面的东西,而对待物质与精神的态度,孰重孰轻,贾宝玉的行为表现已经非常明确。

      当他看了探春的信后:不觉喜得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

      而当他看了贾芸的信之后:宝玉看了,笑问道:“他独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就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

      贾宝玉对贾芸送海棠的淡泊;对去秋爽斋讨论立诗社的急切,通过他前后的表现,已跃然于纸上。

      而到了秋爽斋,这一群青春年少的人们正为立诗社讨论得热火朝天:探春的提议,众人雅号的拟定,李纨对建立诗社规矩的说明——有计划,有监督,有评比。从中可以看出,他们对此事严谨而认真的态度,这完全像一个现代化企业里对某一个项目的策划方案一样,所以经过这样周密的安排,就会让人看到这个诗社的与众不同。

      我读到这里,看到众人对诗词那种热情的态度,不免肃然起敬。如果《红楼梦》果真是作者以家世为背景而写的现实生活的话,我们不妨想一想:两三百年前,这些青春少年,居然可以组织起一个严密的诗社,也可以随意地写成律诗?这真令人大为赞叹。

      前些日子,为了把这本书读得更明白些,我特地买过几本关于律诗、宋词和元曲的书籍来学习,直到读完两本专集后,我脑袋里仍然是一片模糊,不要说会作诗,就是关于律诗的格律、音韵、对仗、炼字等等,恐是我才疏学浅,居然毫无头绪,一片茫然。

      由此我想到我们现在的孩子们,怎么会玩得起这样的游戏?他们的世界被手机、电子游戏占据了,而应该留存在青春生命里的诗意,似乎在他们的生命里渐行渐远。有时候我有所担忧:难道现在的社会里,不适合诗词的发展?还是我们大多数人,都停留在功利文化教育的思想里无法自拔?这几年,每至年初,我总喜欢带着孩子看中央电视台举办的“诗词大会”栏目,我从那些参赛的人们中,似乎又看到了生命的美好;中国文化的博大。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迎来一次传统文化的振兴。那时候,我们的文化自信里,一定也闪耀着诗词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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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有人说写律诗并不难,它有固定的模式。只不过我们现在并不学习这种文学形式,所以显得有一定难度了。有时候我自诩自己是一个“码文字”的,所以写文章对我来说,不算一件难事。然而有一天,我参加一个文学社会的活动,他们要求写一篇散文,题目已经拟定,而且规定了内容、字数、主题思想,叫大家在半天时间内写出来。后来我才发现,像这种命题作文,在规定的范围内要写好,写得出彩,是非常不容易的。

      所以我们来看看这诗社里的第一社活动中,所写的诗有多难:

      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很好,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呢?”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做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做。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寓情,要等见了做,如今也没这些诗了。”迎春道:“这么着,我就限韵了。”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诗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做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站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起头一个韵定要‘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做呢!”

      一是立题。李纨说看见有人给贾宝玉送两盆白海棠,非常漂亮,建议以咏海棠为题目。迎春说还没赏花,怎么就作诗了呢。而薛宝钗说到了写诗的一个要点:“诗言志。”诗是诗人对情感的一种宣泄,只要胸中有情,便可以写诗,而外物不过是写诗借来的一个物像而已。

      第二是限结构,迎春抽出一首样诗,是七言律诗,于是就确定了本次作诗的结构。

      第三是限韵。丫头说了一个“门”字,于是诗的韵必须与“门”字的韵相同。

      第三是限字,不仅韵与“门”字相同,在相同的字里选择了“盆”“魂”“痕”“昏”四个字。

      列位,如果各位觉得有诗词的功底,不妨按这样的规矩作一首咏白海棠的七言律诗出来。然后对照他们的诗,一一对照一遍,或许孰优孰差,便可见晓了。

      到底这“海棠”诗社的第一次活动所作的诗如何,我们可以借两首写得最好的来学一学。第一首薛宝钗的: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第二首林黛玉的: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评这本小说的书籍及网文对这两首诗的赏析和内容已经很多,这里我不再赘述。只是在李纨的点评上,她说得非常准确。她说林黛玉的特点是“风流别致”,而薛宝钗的特点是“含蓄浑厚”。许多评论讲得好,说这两首风格迥异的诗,正写出了二人不同的生命形态——

      人与各种生物的共同特点一样,如小草,小树,或者小动物,在它们的生命之初,总表现出娇美、可爱的形态,其性情也活泼、天真、无畏和随性,这样的生命特征是直白的,毫无杂质的,所以应该是一种“风流别致”的生命形态。当生命随着年龄的增长,或者是人对世界认识的不断深入,就学得了更多的人情世故,渐渐地懂得怎样束缚自己以应付这个世界的变化,其言行举止往往就会收敛很多,变得世故沉默;使生命显得厚重而深邃。而在中国的人际关系中,维护社会正常秩序靠的是一种群体意识的文化,所以在传统的观念里,人们更认同那种含蓄而理性的处世态度,往往把标新立异的个性看成异端加以排斥,甚至进行打压。因此在世俗人的眼光中,薛宝钗显然比林黛玉更讨人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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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真正懂诗的人,不会对诗的结构和模式看得那样重。同样,真正的诗,应该是情感的自我表达,如果一味地讲究格律,讲究音韵,必然会导致诗词走向古板和教条。

      正如薛宝钗在与史湘云讨论起第二社菊花诗,怎样拟题,怎样限韵时,薛宝钗讲了一段关于诗的论述,非常具有代表性:

      湘云依言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以此难人。”

      薛宝钗这一小段论述,正讲到诗的发展。如果诗一味追求固定的形式,诗便不能发展了。从诗的发展历程来看,它起源于劳动的歌声,或者口号,直到现代诗,是随着人类进步不断发展的,所以不应该受固定形式的束缚。

      诗的本质是人表达情感的一种文学形式,越是好的诗词,越能从中看到生命之美,也越能从中产生对人生思考的共鸣,所以真正优美的诗词,应该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

      2022年3月19日于新都

    【审核人:雨祺】

      标题:诗是生命的一种美好形态 · 秋水翁说『红楼梦·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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