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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蓠

  • 作者:郭禹彤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2-04-17 11:3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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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架子褪了色,咧开了口,对着被风雨吹打得发白的铺地石板,似笑非笑。胭脂色烂漫地馥郁在铁藩篱上,西式的院子里玉蕊交叠,撒欢般上下洒满蔷薇、玫瑰、月季,蔓延到生锈的灯柱子,正对着这木架子。

      依稀记得木架子上开过紫花,大概是紫藤,亦或是我记错了,把哪个地头的紫藤错放到这破落院子的图景前。院子太破了,从这户人家某某时搬走就空了下来,一块砸碎石板的砖卧在台阶前的乱草中。灯柱子撑着发黄的头,百无聊赖地往身上纹铁锈。

      院子前经过的人很少,我上学放学也不曾瞟见过它。要不是自家猫格外有雅兴,我也不会看到院子里一地的玻璃渣。毕竟它隔壁院子里花团锦簇、热热闹闹,匆匆一瞥,当然只能分给花圃而不是残垣。

      猫在院子里扭着步子转了转,甩甩前爪,跳上藩篱,把伸得长长的那根蔷薇藤拨弄得不亦乐乎。

      一团深深浅浅的紫云,前面那只猫,把紫烟和火色相杂的云霞接起来,图景必然唯美非常,虽在城市,也颇有诗画中的野趣。然而,眼前是一繁华一破落,泾渭分明。藩篱把花连同人的目光,一起阻隔在了破落院子之外。

      有些人大概要因此说世事盛衰起落无常,叹些诸如时间无情之类的牢骚。他们这般的大多要被嘲笑。问问当年消息灵通之人吧,便会知晓这院主人的去向——

      “喏,发达了么!中个彩票三百万,还分有(还没有)半个月就搬家咧!个辰光(那个时候)大城市房嘎(价)皮(便)宜!”

      说话的人,手一上一下比划,下巴高高抬着,嘴巴用力地努向破院子。寻问之人眼睛一亮,向后微微一仰:“哦哟!发财咧!高档住宅喂!”惊叹完了,又得悻悻:有几个人能借着这百分之零点零几的幸运,去别的地方造更大的院子,得以舍弃原先的荒院子?

      那说话的口若悬河,于是小区里老年人间传开了——那家人原先在乡下也有一处院子,也种了紫藤花,后来人去楼空。正如我下乡看姨婆时,在村子里转悠时见到的一样,好大一个架子上铺得满满当当。后来,大概是枯了吧,也许依然茂腾腾长着。反正我见过的那树紫藤是没了,我去年春节再去时,枯枝也不曾留得。

      农村里的老年人照旧如往常一样,坐在空落落的木架子下,把蒲扇像教鞭一样比划,纷纷点头或摇头,唏嘘不已或忽然爆发大笑。向上追溯几十年、几百年,似乎农村从未变过;这些老人中去到城市的,也没改变好热闹的心,所以小区里的老人圈子格外广。我所在的小城市因此和农村一线相牵,逢到年关就用一串爆竹唤我回去。

      并非在意乡下那树紫藤,这年冬天下乡的我嘛,照旧,找姨婆邻居家的小孩玩。认识她们,大概是六年前吧,虽说每年过年才见上一面,见了面还能聊得来。我们从未问过彼此姓名,依照年龄次序,大的我喊姐,小的我唤妹。她们开始是住在乡下,第二年就和父母搬到城里,只在春节或暑假回乡探亲,放完假就要赶回城里上学。

      风挺大,虽说到了年关,村子还和往常一般宁静。似乎因添了南方薄雪,平白生出几分清寂来。

      我绕到姨婆家隔壁,预想中门是大开的,门里门外布置得格外喜庆。我一眼看见大红春联上遒劲的字,快步近前却不见铺着红绸、靠在门边的小板凳——铁门紧闭,那个福字,镶着金边。

      我跺跺脚下的薄雪,只道是天冷,关门防风,抬手扣了扣门,耐心等着。

      门里似乎有响动,我后退一步,嘴角不住翘起,却许久没人来开门,倒是有一连串的爆竹声,还有脆脆的摔炮,“啪”。

      我条件反射望去,以为她们没等及我,已经自去耍了。河对面浅浅一团红烟还未尽落。从里面跑出一个穿着时髦衣裳的孩子,跑过一座桥,跑近了河这边,挥手甩出一个摔炮,发出一阵欢笑,不亦乐乎。

      六年前我无意抱怨,说那些个散文小说里都是杜撰,这农村一点年味都没有。姨婆却不以为然,一下挺直腰杆,反驳道:“哎,那辰光村口灯笼一直要挂到村尾呢!那娃们在门前成群结队嬉闹得,不给些零嘴非不消停!”

      当时抱怨冷清,是以为年关农村的年味要比城里浓很多,没有迎神赛会也得有吹吹打打,怎么说也不能只有一些灯笼摇啊晃的,人影跟大草原上空的鸟一样少。

      年龄小的时候没有顾忌,会有话直说,会没大没小,姨婆又慈爱,我望了眼门口当场不满道:“姨婆骗人!”

      姨婆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扫兴地抓起桌上的糖。这时门外真的闹起来了,两个小孩跑进来,红夹袄,黑棉裤半遮高底靴,她们便是我逢年关来乡下找的小伙伴,此时还是打小住乡下的农村人。她俩性子洒脱,嘴跟抹了蜜糖似的,先把姨婆逗得笑,见我在看她们,又主动来和我搭话。我和屋里乱杂杂都认不清的亲戚又说不上话,她俩的到来正好解我孤独,一来二去,就跟着她们去拿打火机和摔炮,出去摔炮炸雪堆。

      “放在砖中间炸才好呢。”姐兀自揣摩,看着雪飞溅而起。摔炮恰到好处地在雪上炸开花,没有被雪洇灭,红粉末混在雪粒子里,飘飘地被呼出的热气化作浅蓝色的水滴。

      我们简直就是在和屋前的雪过不去。摔炮糟蹋完了,又糟蹋炮仗。她们的奶奶是宽厚的人,乐呵呵地把屋里堆着的炮仗拿出来几个,一路跟出来,看着我们放:“噢哟,当心啊,几个炮仗一起放,亏你们想得出来。”这圆脸老人,任我们怎么在门前胡闹,也不见她斥责半句。

      妹妹把炮仗摆在地上,我和姐姐跟着在后面点火。炮仗从点燃到爆炸约有15秒左右的时间,因为紧张,几个人窜来窜去点完就一齐冲出去:

      “快快快跑跑跑!三、二、一——”

      “哎呀!”

      爆炸声噼噼啪啪地响起,尖叫声、嘻笑声同时掀起了浪花,门边的奶奶满面红光,眼睛被炮仗上的火星子点亮了。

      那天鸟雀似乎特别多,拣门前或田里人撒下的谷子。道路上没有车,就我们在那嬉笑打闹,末了还去田里踩雪玩,飞上田埂又跳过小涧,转遍一个村,碰见不少打开的家门,农村院落里人影进进出出,孩童好奇地乱走,到处问个没完。

      以后每年来找她们,爆竹是必须放的,田里未拔节的麦苗是必须帮忙踩踩的。不下雪时,水漂也好打打的,虽然仅仅是拿块石头,把薄冰砸穿。

      那时村里的年味一如既往的淡,却也尽兴,正如醇酒,不浓,却回味无穷。直到今年,这味道突然成了薄酒,被水稀释得没有半点滋味。

      硝烟味也闻不见了。

      我这才发现村里年年都在变。新砌的楼房排得整整齐齐,白惨惨反着光。这一路,除开碰见一两个孩子和父母回来探亲外,连本地老人都没见着几个。

      人越来越少,我只但愿曾经的伙伴还在,能把我的年味充实起来。

      我对着通红的手指呵气,趁着指尖稍稍一暖,又加力敲敲门。风把屋檐上的雪吹下来几粒,我脸颊一凉,搓了搓。

      门与门框顶间夹着些雪忽然扑簌全落了,刚好落到了开门的老妪肩上。她不甚在意地拂干净桃红袄子,颇为疑惑地佝偻着背,抬起褶皱的眼皮一瞧,眼底泛着疑惑。

      “阿婆春节快乐!”我有一年没来,疑心这两年时间过去,她已不认识我,赶忙先套近乎,“我是隔壁家的,逢年过节同你孙女玩的那个……”

      她端详着,笑容立刻荡漾开了,瘦下去的脸颊重新丰满起弧度,还未等我把话说完,就拉我进屋,唠叨着要端茶水:“快来坐坐!我孙女个娘老子忙个喂,今年也分(没)转来(回来)哇。我么冷清清,正想去找村西头个王老太,我俚俩个孤老太经常勒(在)一道讲讲老空(聊天)别相相(玩玩),倒也蛮开心个。”

      屋里光线不是很好,并没有和往年般布置得红火,杂物多,水泥墙和土灶灰头土脸,土灶上锅盖歪斜着,灶边还堆了柴草,是为了省电,点火烧饭、取暖用的。阿婆也不喜欢呆在家里,她一手端着个果盘,盛满了大白兔奶糖、花生、瓜子,招呼我来到后院太阳底下。院子里的木架子上空空如也,紫藤遒劲缠绕的、微泛青的枝干已无影无踪。

      “城里又不远,阿婆你可以到你儿子家一起过年呀。您孙女还说过几次,要接您到城里呢。”我接着阿婆的话岔说。

      “我老了,勿好(不好)去麻烦儿孙咧,儿子媳妇要加班,我去勿是(不是)要给他们添乱咧?再说城里我也住勿惯。不像我俚村里到处可以串串门、说说笑笑,过年还是蛮闹猛个,就是老年纪人多点。现在年纪轻个都勿转来咧(不回来)……”

      我们坐在花架下,听她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是老年人惯有的唠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白雪反射的光线映在她脸上,每一次皱纹的深陷旋即都被光线柔和,老年斑也不甚清明。

      她诉说的是村里的许多独身老人。我方才寻人不见的落寞,现在才后知后觉地翻上来,嘴里的大白兔奶糖忽然没了味。我莫名其妙就想到了名家笔下描写农村的几篇散文、小说里的图景,村口土墩守望着天边的城市,而高楼大厦,不曾看向黄土中的墩子。

      浑浊的河水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透过薄冰,水正哺育着两岸,可以想象春天时,岸边的杨柳、青草地肯定比从前更绿更茂盛。可待暖阳拂草之时,游子却迟迟不归。

      小河来的方向烟囱冲着天,吐着白色的烟雾。曾经它冒着黑烟,叫田边上也是灰蒙蒙的。年轻人大概是厌弃乡村发展过程中的脏乱差,在过渡期逃离了村子,都涌向城里去了呀!即使现在村子里已经农业机械化,生活城市化,他们还是更爱在大城市里的灯火晃眼。

      即使此刻,乡村已然发展起来,却难听见鸡鸣狗吠,加之落了雪,村子白茫茫格外萧条,当真和那几篇散文里讲的旮旯里的农村是同一个氛围。

      为人所喜爱的乡村是热热闹闹的,是邻里友善、互助共存、充满温馨人情味的地方。

      如今,寒碜漏风的屋子已经没有了,乡村从逐渐衰落中跳脱出来,重新振兴了起来。嗑瓜子拉家常的慢生活就在村子里,而在快节奏中努力转身的年轻人,却只有偶尔回村里晃一晃。

      因为推动社会发展的是年轻人,使社会生机勃勃的是下一代。乡村依依不舍地送走他们,他们留给乡村的当然是少了生气,村口也逐渐冷清,只剩下了留守老人!

      村头偶尔有拖拉机搅和起尘土,给乡村的画卷熏上点灰黄。

      不敢想象,要是没有实现农业机械化的地方,穷乡僻壤人家里买不起农机的、条件苛刻技术不过关的,将是怎样景象?

      去宁夏时见着很漂亮的梯田和田地,同行的有人说:“要是年轻人不走,这里早发展起来了。”

      紫藤枯了,人走了,农村到城市,小城市到大城市,大城市到超级都市——现在想想,楼下荒院子的主人如此急急忙忙搬家,怕是早就为此筹备了许久,机遇和良辰一到,比当年涌进城的农民工跑得还快——向东,向东,向东,永远都别再回来。

      乡村的人,想着城市的霓虹光彩陆离,想要进城里去。即使打工做苦力,也觉得比在乡村有底气,说出去有面子,可以摆脱“乡下人”的帽子,跨越城市和乡村间可悲的厚障壁。

      而城市里的人,梦想着乡村的阡陌绿野,而最终,不过是想想罢了。

      乡村的绿野正被蚕食,桃源的歌儿,回荡在空寂的郊外。

      这一切随意而且必然发生着。

      鲁迅《故乡》里的那个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是社戏散场了,煮蚕豆的香味飘远了,猹、鹁鸪,都在那可悲的藩篱另一边。

      桃溪尽头,山洞后面是一个虚渺的桃花源,舟舍不下,心进不了。

      百年,千年,时间只是对乡村格外仁慈而已。

      一道藩篱,从眼前的两个院子间无限延伸开去,牵起两个世界:一头是农村,一头是城市。

    【审核人:站长】

      标题:藩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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