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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一场大雪

  • 作者: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2-01-23 12:0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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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在南方寒冷的冬日里,等待一场大雪。

      当全世界都在兴奋地、忧虑地讲述一场大雪到来的消息,而我,瑟缩在寒冬的风里枯等,从小雪到大寒,捱过了一个个节气。雪,仿佛是我触不到的恋人,永远在水的那一方,与我道阻且长。

      索性,撑一枝竹篙,从蒹葭的苍茫处出发,逆流而上,我要去华夏文字的长河里寻找,寻找一场大雪。

      过尽千帆,一一阅过岁月左岸右岸的万千风雪,眺望《诗经·采薇》里“行道迟迟,载渴载饥”,回乡征人今我来思的霏霏雨雪;李白塞上遭遇“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的狂风暴雪;“孤烛异乡人”,游子眼中惶然的乱山残雪;“柴门闻犬吠”,等候归人的那场夜雪……

      来不及泊舟驻足,我要前去,去寻大唐元和二年,下在湖南永州,下在诗人、散文家柳宗元贬谪之地的那场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千山逶迤绵延,万径阡陌纵横,世界被一场皑皑大雪横扫淹没,没了飞鸟,绝了走兽,湮了人迹……遐景苍茫,迩景孤冷,天地了无生机,万古的死寂。当视觉的广角缓缓拉近,山水间,有一叶小舟,舟上有一身披蓑笠的渔翁,在寒冷的江上孤独地垂钓。

      天地是如此广大辽阔,世界是如此浩瀚无边,个人是如此的渺小,命运是如此的逼仄,在世界的尽头里,在人生的低谷处,诗人用笔锁定镜头,无声而执着,于偌大的空间突现,摄住了千百年来万千华夏子孙的心灵和目光。这在江雪中垂钓了千百年的渔翁,永恒地缄默,定格了中华文化史册上一个个孤傲清高的文人士大夫形象——无言,绝不妥协;不反抗,却有担当。

      渔翁是孤独的,是渺小的,是沉静的。可就算隔着岁月的迷茫风雪,依然能见肃杀的天地间,分明有一股不屈不挠的浩然气,冷峻、峭拔、孤寒,凛凛然、冽冽然、铮铮然……

      如若,我逆行的小舟,在蒹葭苍苍萋萋处迷失了方向,不小心,错过了柳宗元的那场千年江雪,溯游从之,溯洄从之,我会去奔赴崇祯五年,下在西湖,下在明未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张岱的那场大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天地空蒙幽远,茫茫迷迷,在死寂清冷的世界里唯一鲜活的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渺小得足可忽略。天地都冻结了,万籁都森然了,在远离尘世、俗世的地方,唯万物的精灵,与天地精神之独往来。

      茫茫六合,人生如雪泥鸿爪,如雁过无痕(何况这江天雪地,没了鸿爪,没了雁过),知己难逢,转眼各奔东西,来来来,且饮了这杯,从此江湖人生,不言再见。

      如若柳宗元的那场江雪是听觉的死寂,张岱的湖上雪便是视觉的清冷;如若柳宗元的江上人是凝固的,那张岱的湖上人是流动的;如若柳宗元大雪中的垂钓渔翁是浩然凛然的,那雪中畅饮的张岱是旷达超然的;如若柳宗元的渔夫是与这世界孤绝地对峙,那雪中的张岱是放下一切与天地万物超然和解……

      在尘世极寒极寂里,向死而生,谁知道那白茫茫郁森森的大地下,蛰伏着万千生命的萌动和生机,那是希望,是光明,是隐藏在这世界的暖。(万艳)

      我在南方寒冷的冬天里,等候一场大雪。

      一场柳宗元的大雪。

      一场张岱的大雪。

      编辑:李玉朗

    【审核人:站长】

        标题:等候一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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