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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喜:沉浮(1)

  • 作者:胡天喜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4-08 00: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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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壹

      第1章

      夕阳西下 。

      太阳的余晖从地平线的下方射出,染红了一团团淡灰色的云层,形成一片深红色的彩霞,彩霞从云层边钻出来,发出了无数条金色的光。当西边的天空失去最后一抹红的时候,夜幕就降临了。

      一弯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枝头,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肖启坤把行李卷和一捆书放在村头的界碑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这座界碑就是自己出生和居住的文殊村了。

      界碑在朦胧月光的照耀下像一位威严的勇士,密切注视着前方,又像是一位忠诚的哨兵,守卫着这个古老而又宁静的村庄。

      站在界碑旁,四面环顾,肖启坤感慨万千。

      六年了。六年前,他考取了朝阳公社中学,也是扛着一个行李卷,从这里出发,大踏步地奔向朝阳镇,去汲取知识的营养。三年前,他考取了沙颖县第一高级中学,也是扛着一个行李卷,从这里出发,大踏步地奔向县城,去探索未知的世界。如今,他又回来了,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他曾经出发的地方。但他不是功成名就,没有高官厚禄,而是以一个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回乡知识青年身份回来的。

      其实,他完全可以上午到家。其他同学大部分是上午回去的,但他没有。他在学校磨磨蹭蹭,一直到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才动身走出校园,目的是晚上到家。初中加上高中整整上了六年,这样功不成、名不就地回来,他怕白天回去被别人看笑话。晚上到家,天黑透了,没人看见,起码能躲过进村时的尴尬。

      身后,大地一片灰黄。没有翻耕的麦茬地就种上的大豆刚有半尺高,并不茁壮的豆叶还没盖满地皮,经过一天太阳的暴晒全都耷拉着脑袋。绿中泛黄的红薯秧子有气无力地躺在闷热的土地上。高粱和玉米已有膝盖高,也在与炎热做着无声的较量。前面,一座座低矮的茅屋在朦胧月光的照耀下依稀可见,缕缕炊烟正从茅屋中飘出来,这一股,那一股,不一会便交汇在了一起,形成了轻轻的薄雾,在寂静的村庄上空盘旋。躲在杨柳树上的知了可能忍耐不了天气的炎热吧,在扯着嗓子拼命地叫喊。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尽管满身是汗,还是呼朋唤友,满村撒欢。啊,文殊村,自己的出生的地方,自己的家乡,一切都没变化,变化的是自己的心情。考入初中和高中时的喜悦没有了,现在唯有深深的失落和绝望。以往星期天步行十几里路从学校回家背粮食,虽然艰苦,但雄心勃勃,信心满满,立志要考上一个好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可现在,大学停止招生,他要回村当农民了。

      一阵南风吹来,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会计没有公布小麦分配方案之前我先说几句,这个方案是按人六劳四计算的,有人提意见,说这样分配不合理,劳力多的吃了亏,干活的还没有不干活的分得多,干活的养活了不干活的,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凭什么他们不参加劳动凭人头就能分粮食?照这样下去,大家都不要干活了,躲到家里生孩子就行了。”

      肖启坤听出来了,这是一队队长罗生财的声音。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因为他就是一队的社员。以往学校放假的时候到生产队干活,这声音他没少听,粗喉咙带着公鸭嗓,口气蛮横而且霸气。他屏住呼吸,想继续听下去,但声音中断了。

      肖启坤判断,生产队正在开会,罗生财正对着一头沉、孩子多的家庭发泄不满。

      肖启坤马上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此刻她应该就在现场。他姊妹五个,哥哥大学毕业在外地,自己和小弟弟小妹妹都在上学,父亲在县城教书,只有母亲和大妹妹秀玲在家里干活,人口多,劳力少,平时就经常遭受罗生财的白眼,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队长数落,母亲该是什么心情啊。肖启坤顿时感到羞辱,感到愤怒,浑身的热血直往上涌。他决定避开路过会场的大路,走北边的一条小道,他从地上拿起被子和书,扭头朝北走去。

      肖启坤怀着痛苦的心情回到家里,见堂屋的门敞开着,煤油灯已经点起,妹妹秀玲正在给八岁的小妹妹秀珠辅导功课。肖启坤不想打扰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但还是被秀玲察觉了,惊喜地问:“二哥,你回来了!”

      肖启坤问:“复习功课呢?”又问秀珠:“学得怎么样,都会吗?”

      秀珠站起来,扯着哥哥的衣服撒娇地说:“姐姐教得不好,二哥教我。”

      肖启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咋教得不好了?”

      秀珠说:“她教的我听不懂。”

      肖启坤把行李和那捆书放到门后,从秀玲手里接过秀珠的书本说:“来,哪里不会,我教你。”

      秀玲知趣地站起身来,进了东间。

      不一会儿,母亲回来了,见肖启坤在家,高兴地问:“下午明阳就回来了,你咋现在才回来?”

      “临时办点事。”肖启坤撒谎说。看到母亲如此高兴,完全没有受罗生财批评讽刺的影响,肖启坤心里一阵难受。娘啊,你太坚强了,在外边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可回到家里还像没事一样,这需要多么大的度量啊!

      是的,母亲林豆青是个坚强的女人,她生了五个孩子,除了大女儿肖秀玲在家干活以外,其他四个都在上学,丈夫是个中学校长,常年不在家,一家的重担全压在了她的肩上,白天要干公家的活,晚上要干家里的活,还要承受劳力少的冷嘲热讽。但是,她不叫苦,不埋怨,默默忍受。刚才在会上,虽然被罗生财没点名的吆喝一通,但她想,人家说得也有道理,劳力多,贡献多,就应该多分粮食才是,自家孩子多,没有男劳力,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数落去吧!

      肖启坤站起来说:“娘,你快坐下歇歇吧。”

      “我不累。”林豆青说,“你吃饭没有?我给你做点饭吃!”

      肖启坤说:“我刚吃过两块剩下的红薯,饱了。”

      林豆青说:“那哪行啊?我给你下点面条吧!”

      肖启坤实在不忍心让娘再忙了。为了拿高工分,娘在生产队一直干男劳力的活,家里几口人的吃饭穿衣也都在等着她,就是一个铁打的人也顶不住啊!便说:“娘,我真的吃饱了。”

      林豆青好歹还是给儿子下了碗面条。在肖启坤吃饭的时候,她去了东屋,给肖启坤收拾住的地方。

      东屋共两间,和堂屋一样,也是草房,不过比堂屋低了一些。冲门口的一间支着一盘石磨,把空间占得满满的。肖启坤星期天回来拿的面,都是林豆青利用晚上的时间在这里完成的。没有牲口拉磨,全靠人推,效率很低,把二十多斤的粮食磨成面往往会推磨到深夜。里面的一间除了堆放些粮食和杂物之外,在靠窗户的地方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简易的小桌子,这是为肖启坤星期天回来睡觉准备的。由于肖启坤几个星期没回来了,床上放满了东西,落满了尘土。林豆青把杂物从床上搬到其他地方,归拢了一下,又把落在床上的灰尘扫了扫,看着能住人了,这才放下心来。

      第2章

      贰

      正是三伏的季节,天气闷热闷热的,没有一丝风,偶尔从远处飘来几朵白云,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肖启坤躺在东屋的小床上,睡意全无,这倒不完全是因为天热的缘故,而是脑子里一直在思考着自己以后的路该咋走,下面的日子该咋过。本来高考无望,心中就十分郁闷,加上刚才母亲被队长羞辱的一幕,犹如火上浇油,使他深深陷入痛苦之中。

      他躺下,坐起来,又躺下,又坐起来,实在睡不着,干脆起床,信步走到院子里。

      已是深夜时分,乡村的夜晚比县城安静和漆黑了许多,除了天幕上的星星,村子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大地在沉睡,文殊村在沉睡,只有树上的知了没有睡,还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向何处去?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那就是走出文殊村,到城市去!吃商品粮去!但是,“怎样去”却发生了变化。原来他打算通过考大学来实现自己目标。考上大学,就可以把户口转到城市去。大学毕业,国家分配工作,就可以吃上商品粮,就可以跳出文殊村。可现在大学不招生了,回村成了农民,考大学这条道路已经堵死。目前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从文殊村走出去。但是,一个农民要从从文殊村走出去谈何容易!队长罗生财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但背地对他家却一直嫉妒有加,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故意刁难。如今自己落到他的手里,他会轻易放过自己?干庄稼活他倒不怕,不就是吃点苦、受点累吗?他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和压迫,县官不如现管,罗生财虽然官不大,但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没有他的同意和认可,他脱离文殊村比登天还难,何况还有罗聚财呢!

      罗聚财是罗生财的堂兄、大队革委会主任,因为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一件事,使他和罗聚财结下了梁子。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肖启坤从学校回家拿粮食,刚走进村子,就看到一群红卫兵押着时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肖振山在大街上游行。肖振山头上戴个用报纸做成的高帽子,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打倒走资派肖振山!”并在“肖振山”三个字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X”字。罗聚财走在游行队伍的前面,一边喊口号,一边不断地往下按肖振山的头,肖振山稍有反抗,罗聚财就用脚狠狠地踢他的大腿,有一次竟把肖振山踢倒在地上。对于肖振山,肖启坤一直比较敬重,这倒不是因为他是大队党支部书记,也不是因为他是自己一个族门的大爷,而是肖振山的所作所为让他佩服。肖振山一心为村民着想,大公无私,为了集体的事业,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至今无儿无女。看到平时受自己尊敬的书记遭受如此的侮辱,肖启坤气得满脸通红,他真想冲上去,当胸给罗聚财一拳,但他还是忍住了。

      回到家里,他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对母亲说了。母亲难过地说:“这世道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你振山大爷这样一个大好人,硬说人家走资本主义道路,拉到学校又是坐飞机,又是戴高帽,罗聚财那一帮红卫兵咋就那么狠心哩!晚上吃过饭,你去看看他吧。”

      晚上,肖启坤来到肖振山家里。屋子里黑灯瞎火,静悄悄的,肖启坤小声地叫了声:“大爷,在家吗?”

      “谁呀?”随着问话声,振山大娘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启坤,大爷在家吗?”肖启坤问。

      “哦,启坤呀!你大爷在床上躺着哩,上午被红卫兵折磨得坐不住了。”说着,从里屋端出煤油灯,点着,放到堂屋的条机上。

      听见肖启坤来了,肖振山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来到外屋。

      “吃饭没有,大爷?”肖启坤问。

      “哪吃饭啦,他说他不饿,没做饭。”振山大娘抢先回答。

      肖振山摇了摇头。

      “这罗聚财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打人呢!”肖启坤见高振山有气无力的样子,愤愤地说。

      “他是啥人,你还能不知道。”肖振山对罗聚财的行为可能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过分的气愤,而是心平气和地说。

      “那不行,大爷,你不能这样软弱,应该和他们斗!”

      “斗?怎么斗?现在是造反有理,打人有理。连公社林书记都挨批了,何况我一个大队书记?”肖振山说罢,头低了下去,看得出来,他心里非常失望。

      “不!大爷,我支持你,要不然,我回去找学校的红卫兵来声援你,我们学校有的是红卫兵。”

      “别……别……”肖振山连连摆手,“那样的话,文殊村不就更乱套了吗?”

      肖启坤当时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其实,他在学校并没有参加任何红卫兵组织,也没那个能力调动红卫兵到文殊村保护一个大队党支部书记。但是,肖启坤做梦也没有想到,就是他对肖振山说的那句话,使罗聚财对他恨之入骨。

      不知道是出于自保还是出于感谢,肖启坤说的那番话被肖振山传了出去。由于肖启坤是县城一高的学生,县城一高又是全县红卫兵组织的发源地,所以,村上的人都认为肖启坤的态度代表了县里红卫兵组织的态度。一段时间里,罗聚财领导的红卫兵纷纷退出,组织面临解散的境地。罗聚财看势头不妙,连夜跑到县城,找到红卫兵组织的头头方强,诉说肖振山对文殊村红卫兵如何压制打击,肖启坤如何代表第一高中红卫兵支持肖振山反攻倒算,文殊村大有复辟资本主义的危险。说到动情处,连眼泪都流出来了。罗聚财的眼泪打动了方强,他看罗聚财可怜,也想到罗聚财的哥哥罗守财在财政局,将来可能有利用之处,于是表示支持罗聚财领导的红卫兵组织。

      方强也是文殊村人,父亲是一位有名的解放军将军,母亲是湖北省教育厅副厅长,两人都参加过两万五千里长征,抗过小日本,打过蒋介石,地位显赫,村里人对方姓家族本来就一直比较敬重,听说方强支持罗聚财,也就不再说什么,罗聚财也就更加有恃无恐,得意忘形起来。最终,在群众的一片惊愕中,罗聚财当上了大队革委会主任。

      以前自己在县城上学,一个星期才回家一次,和罗生财、罗聚财见面较少,并没有发生正面冲突的机会,但现在自己回来了,要长期在他们手下干活,接受他们的指挥,甚至是刁难、讽刺、打击,矛盾、摩擦不可避免。按自己的性格,他是不会轻易让人欺负的,必然进行抗争,但抗争的结果呢?只会隔阂加深,矛盾加剧,自己的前途成为泡影。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夹住尾巴做人,老老实实做事,不讨好他们,也不得罪他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他内心极不情愿,但现实面前,他不得不选择这样的处世方式。

      主义拿定,肖启坤忐忑不安的心情安静了许多。

      (未完待续)

    【审核人:雨祺】

      标题:胡天喜:沉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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