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笔下文学文学评论
文章内容页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三)| 秋水翁说『红楼梦·42』

  • 作者:秋水翁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5-19 09:00:51
  • 被阅读0
  •   1

      此为《红楼梦》四十一回笔记。

      小说里写到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已经逗留了两三天,她人生所有没见过的,没听过的,没吃过的,没喝的……似乎都已经历过了。然而对于细心的读者来说,通过刘姥姥进大观园里这一闹腾,也借她的眼,她的嘴,让人更能体会到贾府里隐藏着人性之中的美好、善良、虚伪和悲喜。

      刘姥姥就像一面镜子,她从乡下人纯朴的思想观照大观园。那里似乎一切都是美好的,快乐的,好似天堂一般的存在。有时候我读本小说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作者会把贾府写得如此富贵?把大观园写得如此美丽和快乐?这本小说尽管在很多评论家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写作方法,但我读过后,觉得本小说用得最多的方法是:对比。所以作者在小说前部穷尽所有的言词,大力地铺排大观园的豪华与富丽,其目的是对比小说的结局:贾府的衰落,大观园的凋零。这样的对比给小说的结局,更能产生令人震撼的艺术效果。也更能突出人对生命过程的思考:人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幻而已。

      2

      而刘姥姥进大观园里,也正用不同的对比方式,间接或者直接地写出了生命之间,人的人生观、价值观之间的相融性与对立面。

      比如本回起首,刘姥姥端一个精致的磁酒杯,觉得这个物件珍贵和不凡,就说怕因为自己粗手粗脚,把酒杯打烂了,叫换一个木的来。这一件物品,相比贾府来说,并不算什么,而刘姥姥是乡下人,生命里正缺少物质的东西,所以才知道物质对贫穷的人家来说是多么的重要。我记得我父亲常说过的一句话:“只有饿过的人,才知道食物的来之不易。”所以现实中,如果哪个人觉得饭菜不好吃,浪费严重,仅是对他说教是不行的,饿他三天,我估计馊了的饭菜都吃得下去。

      不过此时凤姐却歪曲了刘姥姥的意思,为了把喝酒的气氛搞起来,正好借刘姥姥取乐,她便与鸳鸯取了一副木制的套杯来。什么是套杯呢?我想应该是像现在那种工艺品套娃:就是大的套小的,一个一个小下去,有的可能有很多个。而鸳鸯取出来的,恰好整整十个大套杯,这可把刘姥姥吓了一跳。

      但因贾母与薛姨妈在场,怕她饮酒过多伤身,所以劝住了,——允许她用最大的杯子饮一杯就好。其实即使这样,刘姥姥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经受得住。于是薛姨妈又叫凤姐给她多夹些菜,压一压酒劲。

      说到凤姐的这个菜,便大有来历。刘姥姥觉得这个下酒菜好吃,就问是什么菜呢,而凤姐说是茄子做的一道小菜。刘姥姥却不相信,既然茄子做的,为何这样精致,且没有茄子的味道呢,于是凤姐便讲到这道菜的做法:

      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合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子、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儿,拿鸡汤煨干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的时候儿,拿出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我的佛祖!倒得多少只鸡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关于这道菜,正式的名字叫“茄鲞”,我读了它的做法和刘姥姥的表现,便引发了一点思考:茄子本是自然状态下生长的一种蔬菜,应该有它自然的生命味道。而贾府里却把一道天然的蔬菜做成失去了天然的味道,真是一种享受和奢华。现实社会中,有许多食物做工复杂而讲究,这样才显现出它的珍贵和与众不同。以此来招待客人,既显示着礼仪的隆重,又似乎是对客人的一种尊宠。

      然而,真实的生命是自然的,纯粹的,充满烟火气息的。作者也许借这道菜,喻示着富贵里的不真实,虚无和飘渺。而现实中,那些讲究食物精致,讲究排场的食客,很有可能生命在被扭曲和压抑下产生的一种变态行为,他们吃的不是延长生命的食物,他们吃的是自己的脸面,而脸面的背后却掩藏着一颗空虚和寂寥的心。有一次我去一个工地,临近中午,我在一家路边的餐馆吃饭,来了两个农民工,浑身是泥土,一把将安全帽放在脚边,然后高声大叫:“老板来三两素椒面,再倒二两酒!”于是二人就着面条,喝着小酒,微眯双眼,那神态既幸福,又让人羡慕。所以我想,食物一旦脱离了烟火气息和自然的味道,那只不过是一种象征罢了。

      3

      刘姥姥总算是把酒喝下去了,不过那套杯,的确也是精致异常的。她刚见到鸳鸯取出来时,就非常惊奇: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这就是说,这个木杯也不是凡物,有名家雕刻的山水在上面的,不但是个酒杯,还是一件工艺品。所以刘姥姥饮完酒后,把酒杯拿在手上把玩。

      这时鸳鸯就笑着说:“酒喝完了,到底这杯子是什么木头的?”刘老老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认得,你们在这金门绣户里,那里认的木头?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做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嘴儿里天天说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认。”一面说,一面细细端详了半日,道:“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那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么体沉,这再不是杨木,一定是黄松做的。”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

      前面专门说这酒杯是黄杨树根做的。而此时刘姥姥却不相信了,说它是更名贵的黄松做的,所以众人皆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刘姥姥在讲乡下人与树木的关系,似乎用一个词更能形容:休戚与共。——乡下人的生命与树木的生命之间,有一种共生关系。生活在乡下的人,每一天都与自然的生命在一起,也就一样有自然的属性,所以生命就会更加顽强。而这木头杯子,本是天然的木头做的,刘姥姥认得它天然的形态,却不认得经过雕饰的形态了。

      似乎在说,在功利的社会里,人都失去了天然的属性,人们为了生活得更好,不得不在社会里变得伪善和虚假,看不到真实的面目,所以只有乡下的自然生命里,才见到人与人之间的真诚。这常常让人想到时下流行的一句话:“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虽是一种调侃,但似乎也是对当下物欲横流社会的一种嘲讽。

      大观园里的酒宴,到此应该有一个转折才对。所以当音乐响起时,宴饮的娱乐就开始了。

      不一时,只听得萧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入神怡心旷。

      当大家听着音乐时,宴饮就开始进入到一种静的状态。因为此时为箫管之音,那种悠长的、缠绵的音乐,最适合静静地听,慢慢地小饮。然而刘姥姥却不以为然,喜得手舞足蹈。

      有一次我与一群客户去参加一个音乐舞会,当轻音乐响起来时,大家都凝视静听,突然一个不懂事的人,站起来,在台上又舞又跳,使整个气氛一下子变了味,同时有许多人表示反感。所以刘姥姥此举是甚为不妥的。当宝玉叫黛玉看刘姥姥时,黛玉就很轻蔑地说:“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都笑了。

      林黛玉体弱多病,她是经不住这样长久地闹腾的,所以她内心对刘姥姥有一种烦躁。其实有时候想想,当一个人的身体经受不住热闹和喧嚣时,她的生命也就意味着不会长久。——那花径风寒,苍苔露冷,抑或季节变幻,都会引发她身体的变化,所以在林黛玉的生命世界里,热烈和阳光是没有的,她终日沉郁,感物流泪,正是生命渐枯的一种表现。

      当音乐结束后,贾母带着刘姥姥再次游园,此时送来了各种点心。贾母说太过油腻,不想再吃。而刘姥姥却吃了一大半。对于一个生命里没有经历过富贵的人来说,食物无所谓精致和美味,能够充饥,能够延续生命就是很好的东西,所以两位老人对食物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是追求食物的自然属性,一个是对食物产生畏惧心理。我常常听父亲说:“你们城里一家三口的饭菜,还不够我吃一顿呢。”有时候想想父亲的话,内心顿时觉得辛酸无比。

      4

      贾母带着刘姥姥一行,进了妙玉修行的栊翠庵,贾母说要讨妙玉一杯好茶。

      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道:“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笑着递与刘老老,说:“你尝尝这个茶。”刘老老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的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看看妙玉的茶具,不但精美而且昂贵。那“成窑五彩小盖钟”是明成化年间的官窑制成,以小件和五彩的最为名贵。明·沈德符《敝帚轩剩语·瓷器》:“本朝窑器,用白地青花,简装五色,为今古之冠,如宣窑品最贵。近日又重成窑,出宣窑之上。”大家不妨想想,一个修行的人,本应该追求一种纯粹与朴素的生活,而妙玉却显得与众不同,说明她内心不是真正的修行之人,她有欲望。这让我们想起《西游记》那观音院里的金池长老,他的衣作和器物都是相当华丽的,唐僧见了都说:“真是美食美器。”然而他拥有这些还不够,他为了贪图唐僧的锦襕袈裟,居然放火想把唐僧烧死在庙里,当然其下场也十分悲催。

      然而妙玉的茶具,更比金池长老还讲究。当贾母喝茶的间隙,她拉着薛林二人到里屋喝茶,而此时宝玉也跟着跑了进去,作者借贾宝玉的眼,让我们观看了这处好戏:

      宝玉便轻轻走进来,笑道:“你们吃体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撤茶吃!这里并没你吃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腌臜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携着“ban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斟了一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䀉”。妙玉斟了一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

      这一大段话里,很有些道理。列位烦请耐心等我慢慢道来:

      先讲品茶。品茶品的是人生。古时修行的人把茶看成圣物,因为茶生长在山林与泉石之间,吸天地之雨露,有一种纯洁、自然、朴素的象征意味,修行人饮茶,正是取一种清静无为的人生态度。然而这里写妙玉的品茶,却是如此苛刻和讲究,似乎与修行的人不太一样。

      其次是刘姥姥来大观园,给大观园带来了不一样的生命形态。作为修行的人,更应该看到世间不同的生命形式并给予不同的生命以普世的态度,但妙玉却嫌弃刘姥姥喝过的茶杯,——她觉得刘姥姥是土里土气的乡下人,是腌臜的,所以她不再收回刘姥姥喝过的茶杯了。

      如果修行过程需要外物的劫来启示人生的话,刘姥姥也许给贾府众人带来了福祉,所以贾府众人对刘姥姥的态度就是积福的过程。然而妙玉内心里装下的是世俗的欲望,哪里又能看到这样的福祉呢?记得有一年我去峨眉山报国寺游玩,正遇主持讲经,大家围坐听禅,完了有人问主持:“我想在寺里修行,能不能收下我?”那主持笑一笑:“佛只渡有缘分的人,而人最难自渡。”所以日日修佛,佛其实就在自己的身边、眼前和内心,只是叹世间修行的人没有慧根,与佛无缘。

      三是讲到妙玉给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茶杯:“ban瓟斝”和“点犀䀉”:

      前一个茶具,其实是一件用瓜做的瓟器。而“斝”是一种远古的酒器,三足,一耳,口呈喇叭状。其实这个东西用在这里是假的,妙玉怎么会有这样的茶具呢?

      其上面雕刻的两句话告诉了我们真相:一是“王恺珍玩”。王恺是西晋的一个大官,是皇帝司马炎的舅舅。据考证,西晋根本没有瓟器的酒杯,到明朝才有,何况那是用葫芦之类的瓜皮做的,不可能从西晋还能保存到清朝。二是“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这一句就更假了。元丰五年,那正是苏轼因“乌台诗案”被放逐到黄州写《前赤壁赋》中那“壬戌之秋”的年份,怎么可能那时在皇宫的藏书阁看见过这样的一件东西呢?再说林黛玉手里的那个茶杯。“点犀䀉”,多读几遍,好似读着两句话:“心有灵犀一点通”,“心较比干多一窍”,好家伙!这是在说林黛玉冰雪聪明呢!

      这两件假的茶具,也正暗示妙玉的清高、脱俗是假的,是装出来的,同时也正与小说“假作真来真亦假”主旨暗合。真是巧妙之文,必有巧妙之思!

      四是本小说对修行人的态度。《红楼梦》里写僧道出场的地方很多,比如王道士,馒头庵里的静虚,这里的妙玉,然而作者似乎都带着讥讽的口吻写出来,唯独写那疯疯癫癫、又聋又哑的癞头和尚、跛足道人、智通寺的老和尚,却又是另一番计较。可见作者认为:真正修行的人,不在乎外在的形式,而残缺才是真实的生命。我小时候记得看过一部电视剧叫《济公》的,那里面的济癫和尚可是“帽儿破,鞋儿破,一把扇儿破”的,他疯疯癫癫地到处游走,结果是哪里不平哪里有他的一个真菩萨。所以修行,修的是一颗远离世俗的心,而不是成天锦衣玉食,贪图名利,手里握着佛珠,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的行为。

      讲到这里,大观园的宴饮已近尾声,贾母也游园困乏了,正想着去稻香休息。王夫人也疲倦了,坐在贾母的坐榻上打起了瞌睡。这些繁华富贵的生活里,每天除了吃喝玩乐的消遣,没有产出,也不参与生产劳动,所以精神上没有紧迫之感,自然就容易疲乏。

      然而刘姥姥此时却被众人带到了省亲别墅的牌坊之下,她一见那楼檐高啄、气势雄伟的大殿,以为到了一座大庙之前,于是趴下便要跪拜磕头。那省亲别墅建造得金碧辉煌,本是妃子的行宫,而刘姥姥却被这样的建筑所震吓,她表面跪拜的是自己心目之中的神,然而作者也许借她的行为,正要表达出在集权统治下,卑微者对权力的膜拜。在长期的封建统治中,许多国人已经从奴隶变为了有奴性的国民,我想,作者写到这里,无不是带着一种悲悯和愤慨的情绪。

      所以他接下来写刘姥姥就在省亲别墅中欲大便之事,是带着辛辣的讽刺意味的,那是对权力的一种嘲讽和不屑。

      刘姥姥是乡下人,平常哪里吃过那么多的美食,又怎么能喝到如此多的美酒,加上年纪大了,经大观园里冷风一吹,自然是肠胃难受,闹着欲行方便之事。作者借刘姥姥上厕所的情景,用非常准确的语言,形象生动地再现了这个乡下老太太的迥态——不胜酒力的迷糊,久蹲后的眩晕,出来见大观园复杂的道路,迷迷糊糊就进了贾宝玉的房间。这事好似偶然,却又好似必然——

      刘姥姥掀帘进去。刚从屏后得了一个门,只见一个老婆子也从外面迎着进来。刘姥姥诧异,心中恍惚:莫非是他亲家母?因问道:“你也来了,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位姑娘带进来的?”又见他戴着满头花,便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说着,那老婆子只是笑,也不答言。刘姥姥便伸手去羞他的脸,他也拿手来挡,两个对闹着。刘姥姥一下子却摸着了,但觉那老婆子的脸冰凉挺硬的,倒把刘姥姥唬了一跳。猛想起:“常听见富贵人家有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吗?”想毕,又伸手一抹,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的板壁,将这镜子嵌在中间的,不觉也笑了。

      贾宝玉的这一面镜子,在刘姥姥看来挺有意思。她看见了自己,却完全不是平常的自己:头上插满了花,一脸笑容,使她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这很像现实中我们所谓的“哈哈镜”,使镜前的事物完全变样走形,显现出另一种形态来。镜子里的形象,是一种虚无和空境的东西,它照见了人的另一面。

      我们现在很多地方,包括大型的礼堂和大厅,都摆放着镜子,我想除了树形象,正衣冠之外,另一层意思是:当一个人独立面对镜子时,他一定会看到真实的自我,同时为了场面的需要,他在镜子面前又要调整自己的表情。镜子的作用是观照。观,是观自己的自在之心,照,是照见身后的场景。所以,当我们面对一面镜子,当有所自省和取舍。

      好不容易刘姥姥打开镜子上隐藏的机关,一下子进入了贾宝玉的内室。

      刘姥姥又惊又喜,遂走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酒,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两眼,一歪身就睡倒在床上。……袭人进了房门,转过集锦子,就听的鼾声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袭人这一惊不小,忙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老老惊醒,睁眼看见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该死了!好歹并没弄腌了床。”一面说,用手去掸。

      这些文字写得相当精彩。贾宝玉的房间是何等的精致和高贵!一般贾府里的普通下人都不得进入的,何况这个腌臜的乡下老太太。作者却巧妙地安排她阴差阳错地进了这样的房间,而且还在房间的床上睡觉、放屁和打鼾。突然之间让那么精致的房间充满了污浊的气息,这似乎是极大的讽刺——

      你一生拥有的精致和富贵,同样是臭气熏天的,一样地受到污染。所以那些荣华富贵里,哪里有什么纯洁的东西存在?

      刘姥姥的生活经历,正是贾府富贵荣华里的反面,也正是作者花如此多笔墨要说明的一种思想观念:只有现实中的底层人,才真正是生活的强者,才配拥有真正的生命形态;所以贾府里的生活是虚假的,缥缈的,而像刘姥姥那样的生活才更真实,才可以触摸得到。

      2022年4月17夜于新都

    【审核人:雨祺】

      标题: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三)| 秋水翁说『红楼梦·42』

      本文链接:https://www.meiweny.cn/grwj/zw1/18826.html

      赞一下

      深度阅读

      • 您也可以注册成为美文苑的作者,发表您的原创作品、分享您的心情!

      赞助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