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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欢的梦

  • 作者:梨涡小篆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3-11-13 10:5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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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艳阳高照、日上三竿,李宜欢方吃力地睁开眼睛。她不是被温暖的阳光催醒的,也不是酒劲消了醒来的,而是被隔壁一阵阵的搓麻将声吵醒的。她的隔壁是翠黛的房间,成日里不是打扑克就是搓麻将,拉着个暮气沉沉的绿绒窗帘子,淫声浪语、娇嗔嗤笑却透过薄薄的木板墙,蛇一般钻入宜欢的耳。她拎起鞋跟狠命地砸墙,隔壁动静略停一停,接着就响起翠黛尖锐的骂腔。

      “乡吾宁撒啥子泼,有娘生没宁教,有本事侬个森经病出去卖个好价钱伐,侬不是小赤佬都看不上你嗦……”翠黛是不好惹的主,骂起人来句句脏话不带重样的,骂得兴起了还会跑到宜欢的室外踹门跺脚要打架。宜欢不是没跟她打过架,关键是她干不过人家,她只能用涂了蔻丹的左手捶自己的胸,右手则拿起梳子快速地梳着她新烫的爱司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宜欢一遍遍地提醒着自己,她只要能通过电影公司的选拔,当上大明星,以后还需要住这里么?哼,江老板迟早会接她住进配有电梯的小洋楼。

      念及此,李宜欢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鹅蛋脸莹白粉嫩,丹凤眼斜飞入鬓,柳叶眉仿着阮玲玉画得又细又长,带着点蹙愁的味道,浓密的睫毛似流苏,圆小的红唇似樱桃。她自信地笑起来,细腰略扭,湖水蓝旗袍里的胸脯都颤了一颤,再对着镜里斜睨个眼风,天生的风骚蚀骨,媚态万千。那个翠黛算个屁哩,她只会狂浪,肉铺子的猪肉摊上案一般明买明卖。宜欢早为自己想好了出路,趁着年轻貌美,离开舞女生涯,抬高自身身价,攀大树,择高枝——这是江老板给她出的主意,神女生涯原是梦,大梦醒来一场空。你得学周璇、你得学阮玲玉,你得学袁美云,你得通向荣誉之路,要不然怎么配得上享受大上海的繁花似锦、纸醉金迷?

      高跟鞋踩着木梯板,李宜欢咯咯吱吱地走下楼,门洞口买菜归来的房东看到她,嫌弃地哼了一声,皱着眉侧过身去,生怕沾上了她似的。李宜欢不管不顾,她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搬离这栋破楼,离开这逼仄死人的破弄堂。眼见得江老板的福特小轿车就停在弄堂出口,李宜欢几乎脚下生风,快要飞起来了。

      虽然江老板是有家室的人,好在他有足够的财力来疏通门路。他帮她成为电影公司的一位小演员,却不能帮助她提升半点演技。她也不在乎,她从不操心怎么跟头牌大明星竞技,只要伺候好江老板就行了,顺疏通好摄影师,让他帮自己在大银幕上光彩照人,剩下的精力和时间,她得用来分配:怎么打扮自己,怎么钻营关系,怎么在记者的照相机前笑靥如花、举止柔媚,怎么争取让江老板多带她见见世面,最好再多认识一些大人物。

      无奈导演受不了,他对着李宜欢骂出声:“你演的是秦香莲,不是潘金莲,你连基本的表情都做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她红了眼眶,泪珠盈盈欲滴,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嗲音:“导演,当初你对江老板说我演什么都好……”

      “啊!行了行了,化妆师,给她补妆!”导演对着椅子腿使劲磕他的烟斗,忍了又忍,再次给她说戏:“你想象一下你是一个被男人抛弃的痴情女子,你为他生儿育女,付出一切,可是他现在为了前程要娶一个富家千金,你该怎么办?”

      “那就换一个咯!”她倒想得开,她的回答逗得片场哄堂大笑。导演对着这个”十三点“无计可施。他气得要求先拍陈世美的戏份。李宜欢不以为然,她一扭三晃地走到唐真面前,甩着玄黑粗布的戏服,顺手拨开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发帘,抱怨出声:”哼,这个角色根本就不适合我,非要让我演,现在又说我这不对那不对,难道我说得不对么?你跟我说说,怎么演才算对?”

      唐真莞尔一笑,他看似恭维实是奚落:“导演确实糊涂了,像李大美人这般大明星,怎么可能被男人抛弃呢?就算是遇人不淑了,也不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哇!”

      李宜欢似没听出言外之意,顺势拧了唐真一下胳膊,再次娇嗲出声:“哎呀,你坏死了……”她的乔张做派让片场人员纷纷扬眉、努嘴、翻白眼,人人心道这娘们果然是个骚货、狐狸精,真不愧是舞女出身。

      回到她独居的公寓,李宜欢才卸下了伪装。她拭去脸上厚重的脂粉,对着镜子凄然而坐。1937年的上海成了“孤岛”,被战火驱赶的老百姓们逃难到租界地区,洋楼私宅、旅馆寒舍,哪怕是个街边能栖风避雨的地方,都被挤得满满当当。房租、粮米菜价都随着人潮的蜂拥而至,昔日大上海的繁华有序被混乱、惶恐和焦虑的情绪冲击得溃如蚁穴。她一个孤身弱女子,还能怎么办?

      江老板是不会娶她的。哪怕当个姨太太都没可能。在江老板之前,李宜欢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别的男人,她十二岁就失了贞洁。谁教她命不好呢,她自生下来即遭遗弃,被父母扔到了尼姑庵堂门前。一个善良的老尼姑收养了她,她有幸过上了一段清苦简朴、安静稳定的生活。可是谁能想到,乱世风云会冲击得佛堂亦不得清净。辛亥革命后的时局动荡不安,皇帝没有了,轮番坐山头的军阀层出不穷。土匪横行,盗贼猖獗,连山门这般清寂之地,都会遭遇匪徒劫掠,她被奸污了,连那个年近花甲的老尼姑亦遭凌辱。只不过,老尼姑含恨投井,她活了下来。

      她不想死。她逃出了乡野,来到了城市,她投身到天主教堂,只因为她相信了牧师所念的《马太福音》:“……当时门徒进前来,问耶稣说:‘天国里谁是最大的?耶稣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像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若此言当真,天主会救赎她,会接纳她,会安顿她。可惜,她还是躲不过“九一八”的劫难,日军冲进了教堂,指着如她一般豆蔻青春的女教徒,向牧师威胁:“你的,将她们统统献给大日本皇军!”

      牧师不允,他斥责道:“我是德国的传教士,我国与贵国有过协约,双方约定要相互保护对方国的公使馆、租界和教堂……“

      “砰——”传教士的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已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额头漫出,而她们则成为祭坛上的羔羊,被豺狼疯狂地啃食。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又怎么从东北辗转来到上海的。许多回忆简直比凌迟之刑还痛苦,那就忘了吧,选择忘了吧!

      除了遗忘,她更庆幸遇到了唐真。唐真是电影公司的编剧,文质彬彬,儒雅俊秀,待人接物和和气气的,才华又高,写了不少精彩的剧本,都被拍成了卖座的电影。更难得的是,唐真很尊重女性,包括李宜欢。李宜欢在江老板和导演那里受了气,每每去找唐真,唐真都会在他的寓所点上一盘檀香,沏上一壶碧螺春,再备上烫好的热毛巾供她擦干泪雨纷飞的脸面,听她絮絮叨叨倾着满腹的委屈。听得久了,唐真会拍一拍她的背,或者抚一抚她的肩。他的温柔让她沉醉,他的克制让她欣慰。唐真从未起意占她的便宜。李宜欢忍不住调侃他:“你究竟是不是男人啊,美人在旁你竟能不动心?”

      唐真愠怒地瞪了她一眼,继续着伏案作业,顺便提醒她,南京已经沦陷了,日军将偌大的南京城有价值的财物都洗劫一空,连电线和电话线都被抢了。现在谁也不知道南京那里有什么情况。上海租界暂时安全,不代表永远安全。如果有个什么动乱,李宜欢你有什么想过该如何自处?

      “我如何自处?还不是活一天赚一天,过一天乐一天。”李宜欢将呢子斗篷裹在身上,对着窗外的细雪发出冷笑:“前些时候,那死老头子让我去陪个什么处的处长吃饭,开始看着还是个人五人六的东西,张嘴闭嘴谈抗日,两杯酒下肚,他的鬼爪子在桌子底下把老娘的两条腿都摸麻了。若不是当着一群人的面,他就差没直接日我了!”

    【审核人:站长】

        标题:宜欢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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