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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低处(组诗)

  • 作者:方烟雨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1-10-13 1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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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载满阳光的小三轮
     
    一辆小三轮
    清晨,推着朝阳
    傍晚,拖回落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小车上载满阳光
     
    街角,小车的主人
    已成为这段路的路标
    报亭认识他
    公交站台认识他
    出入小区的行人认识他
     
    尽管,总有鄙夷的目光
    锯疼他颤栗的心
    尽管,每逢检查来临
    都被城管当作垃圾清理
    尽管,毒辣的日头,狂暴的风雨
    常常欺凌他单薄瘦弱的身影
     
    一把锉刀
    锉平了生活的艰辛
    一团针线
    缝补着人们的缺憾
    一支万能胶
    粘起妻女曾经破碎的笑声
     
    都说,少了一条腿
    道路肯定会坑洼不平
    这辆简陋小车证明——
    只要满载阳光
    再颠簸的道路,也会顺畅通行
     
     

    工地旁的小吃摊
     
    一样黝黑的脸膛
    一样脏污的衣裳
    一样刺鼻的气息
    或立,或坐,或蹲
    抹泥板一样的双手
    端着粗瓷大碗
    就着,一团团乡音
    哧溜,哧溜,一口气
    喝下,又一个早晨
     
    黑夜,是一扇虚掩的柴门
    家乡,是不敢触碰的伤疤
    一滴辗转半夜的思乡泪
    被早早出场的黎明吞下
    戴上安全帽,扛起铁钎
    和太阳一道攀升的
    是希望的脚手架
     
    我悄悄在摊前坐下
    一小团,一小团,嚼着方言
    兄弟,别用这样眼光看我
    其实,扒下这身城市的外衣
    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一块站立的泥
     
     

    打烧饼的小伙子
     
    揉进满天星星
    揉进城市的梦呓
    揉进生活的酸甜苦辣
    一把炉钩,捅亮
    满脸兴奋的黎明
     
    昨夜,又梦见
    千里之外
    白发苍苍的老母
    咿呀学语的幼女
    每天,心愿
    都在发酵、膨大
    撒上一把细碎的幸福
    揉成一团团白云
    上千个日子,打出的烧饼
    垛成高高的云梯
    离梦想,越来越近
     
    当路灯合上困倦的眼睛
    你炕出香喷喷的清晨
    次第打开的楼窗
    飘进快乐的味道……

     

    搬  家  工
     
    宽厚的背
    是坚实的地基
    安放着家
    安放着三代人的日子
     
    身子
    一再压低、压低
    像极了一生的命运
    两条瘦腿
    支撑着生活的希望
    一串串汗珠
    是掷地有声的誓言
     
    每天往返于
    破木门与防盗门
    没有从巨大的落差跌下来
    一条被汗水反复腌渍的毛巾
    总也擦不去
    心中越积越厚的愧意
     
    卑微的梦
    不停地向上,向上 
     

    路边,擦皮鞋的女人
     
    在林立的高楼间
    寻到一块针鼻大的地
    将自己种下去
    长成路边一蓬巴根草
     
    从山沟到城市
    已走了很远,很远
    至今,还没有
    走进赭色封皮的低保证
     
    一只小木凳
    撑起窘迫的生活
    暂时忘记
    老人病床上的呻吟
    孩子失落的眼神
    一个劲地微笑,用微笑
    牵住路上匆匆的脚步
     
    不得不弯下
    锄把一样挺直的腰身
    用低垂的目光
    反复擦拭那些盛气凌人的皮鞋
     
    擦啊,擦啊
    多么希望
    用长满茧子的双手
    擦亮自己灰暗的天空
    依然遥不可及
     

    发  廊  妹
     
    飞离家乡的老槐树
    本想扑向城市的灯火
    不想   一个闪失
    却跌入   永恒的夜
     
    现在
    她已脱去青涩
    像熟透的水蜜桃
    魅惑城市高涨的欲望
    她已忘记站立
    像稻田里的蚂蝗
    吸附着夜柔软的躯体
    在夜色的遮掩下
    高脚杯晃动   一杯又一杯
    喝下猩红的青春和美丽
     
    偶尔   一镰下弦月
    割伤她肿胀的孤独
    流出苦涩的泪滴
    隐隐约约   她闻到
    稻花的芳香   青草的气息……
     
    最怕回乡
    最怕乡亲们镰刀般锋利的目光
    最怕   母亲坟前
    野菊花灯盏盛着的叹息
     

    修自行车的老人
     
    只有他,和灯杆,和垃圾箱
    忠实于这条道路
    路边的门面,今天姓李,明天姓张
    不停地更换颜面
    只有他那张黝黑的脸一成不变
     
    钳子,扳手,锉刀
    都是一群可靠的老伙计
    他们不离不弃,抱成团
    给泄气的打足气
    给掉链子的接上头
    给方向出现偏差的校正方向
     
    无疑,他是修车高手
    可以让瘫痪的单车健步如飞
    却无法修整散了架的家庭
    但他总是朗朗地笑,笑声
    像车轴里的钢珠撒落一地
     
    其实,他的一生
    就是一条破旧的车胎
    补丁连着补丁
    只是每当泄气的时候
    他总是给自己打足气
     
     

    老理发师
     
    一张旧木椅
    撑起几十载岁月
    相比那些发廊的富丽
    他的理发摊
    简陋而寒碜
     
    支开理发摊
    今儿唠唠张家嗑
    明儿扯扯李家淡
    一把剃刀
    将家长里短的乱麻
    修剪得平滑而光洁
     
    如今,他的生意
    像他的头发一样稀疏
    仍坚守着自己的摊子
    不为别的,只为
    守护留存心底的那份暖意
     
    几十年
    他的日子
    越剪越短
    与老街坊的感情
    却越修越长
     
     

    喊故乡的人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架子工
    那是危险却登得最高的职业
     
    只有在脚手架上
    他才能看清故乡的方向
     
    他在架子上喊故乡
    日出喊,日落喊
    端午喊,中秋喊
    喊爹娘,喊妻子,喊女儿
    他的喊声,常常
    被不争气的眼泪浸湿
    涩重而冰凉
     
    他固执地想,他的喊声
    故乡一定能听见
    恍惚,小女儿奔了过来
    他喊着,赶忙迎上前
    一阵飓风,撕裂了他的喊声……
     
    几天后,他躺进故乡的怀抱
    故乡,老泪纵横地喊着他……
     
     

    小城,最后的送煤工
     
    曾经,他是将军
    一根扁担
    打下一片江山
     
    黑,是他的番号
    煤黑,脸黑,衣黑
    连他的微笑都黑
    可他的心,一直都很亮堂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的装备越来越先进
    扁担,两轮,三轮
    他的根据地也不断扩张
    一度占据大半城市
    缭绕的炊烟
    是他胜利飘扬的旗帜
     
    终究,他敌不过时代凌厉的攻势
    一路节节败退
    退守到偏僻街巷一隅
    现在,推土机势如破竹
    攻克了他最后的堡垒
     
    瘫坐在坍塌的工地上
    他茫然环顾
    近处,时代广场笙歌起舞
    他却孤立无援
    远处,那轮落日
    像他胸口的弹孔,流着血……
     
     

    卖糖葫芦的汉子
     
    将一串串
    生活的梦想
    扛在肩上
    走进城市的目光
     
    总希望把日子
    慢慢熬成粘稠的糖
    总希望用糖
    蜜饯又酸又涩的生活
     
    他的梦想
    从没像山楂果那样圆过
    曾被包工头的瓦刀砍伤
    曾被黑窑主的砖块砸伤
     
    现在
    他走进城市的目光
    他的肩上,始终
    扛着一串串生活的梦想
     

    木工坊门前
     
    一张小方桌
    端出热乎乎的夜晚
    一瓶高粱酒
    醉倒马路上的目光
    弹棉花的大刘,修鞋的歪嘴
    还有洗车的老三
    四只粗瓷碗,响亮一碰
    碰碎了一天的疲惫
    铁锅咕嘟咕嘟,乱炖着
    热气腾腾的话题——
    习近平与马英九会面
    中央准许生二孩
    证监会副主席被调查
    “光棍节”天猫猛赚九百亿……
    当然,还聊起歪嘴娶媳妇
    大刘嫁闺女,老三买新房……
    加上这些生活的佐料
    呵呵,小日子煲得更加鲜美
    二两酒下肚,心头燎起的愿望
    已像酒精炉的火苗一样扑闪扑闪…

    【审核人:凌木千雪】

      本文标题:生活在低处(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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