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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成都蓝

  • 作者:杨静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1-09-23 09:4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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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第一个夏季,我带着15岁的青涩与忐忑,从乡下来到成都,在开火车的舅舅家小住一月。

      成都比川南纬度略高,没有老家热得恼火。到了下午找不到事干,我和表弟就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外出晃悠,晃到府河边去看人洗冷水澡。在不舍昼夜流淌的半个世纪里,忘却了一些大小不一的事情,可当时看到的景象,至今美丽在我的记忆中。

      那时的府河水玻璃样透明。泳者在水里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们匍匐着舒展地划动四肢,既像只青蛙在水里游弋,也像只白鹤在天上飞翔。等到他们上岸后,慢慢平静下来的河水,就如同一面长方形的大镜子镶嵌在两条马路之间。于是,我看到了倒映在河里的成都天空——漫无边际的纯蓝,堆积如山的纯白,就像一幅油画铺展在面前。于是,我贪婪地看了一眼又一眼,看了一遍又一遍。小脑袋里刀刻样留下了这个画面。我甚至渴望着在将来的某一天,能够背负青天,纵身跳进碧水痛痛快快地游上几圈,故意打起丈多高的“棒棒水”,给城里人展示展示乡下人的一身蛮力。

      五年后,我怀揣着中专毕业证书,从四川盆地攀上贵州高原,在乌蒙山腰的六盘水扳大螺丝修火车脑壳。此地,是当年遐迩闻名的“水城”;此地,是当今闻名遐迩的“凉都”。它的纬度虽然低于成都,可是因为海拔高出许多,因为3200米的梅花山主峰形成的“昆明静止锋”,挡回了南下的冷湿空气,以雨雪形式持续降落下来,六盘水便把“天无三日晴”演绎得最为经典。四季灰蒙蒙的天空,长年飘着雾一样的细雨。此地,冬有严寒,被定义为高寒地区。夏天却特别凉爽,所有的屋子里都立着烤火炉而无电风扇,更没人见过能吹冷气的空调。机务段的值班员师傅,夏天的后半夜总是要披上劳保棉衣烤电炉子的。

      02

      在高寒地区谋生,虽然很难适应冬日的寒冷,却特别享受夏季的阴凉,以致惯坏了身子,落下了怕热的毛病。谁知20年后的一纸调令,突然把我从高原拽回了盆地,脚踏的祖国大地从海拔1800米下落到500米。按理说,漂泊的游子叶落归根,乡音无改鬓毛未衰就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是一件如同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的美事,可是,满腔的兴奋劲尚未平息下来,成都的天空就当头棒喝把我打晕。

      上世纪末的成都,经过十多年的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迅猛。它的楼在变高路在加宽,城区面积不断扩张,市民生活明显改善。火锅店和小茶馆在每条街巷鳞次栉比拥挤,“万元户”早已失去了凤毛麟角的新闻价值。可烫着火锅晕着小酒搓完麻将还去洗个脚,小日子过得赛过活神仙的成都市民,心里还是有股怨气,放下酒杯依然要破口骂娘。这,到底是为个啥?

      不为别,他们骂的是成都的天空,骂成都天空的演变与健康发展和市民要求背道而驰。区区十来年,短短几千个日夜,这在历史的长河中,短暂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然而,成都的天空却在弹指间发生了悲剧性的蜕变。

      简言之,此时成都的冬天少雨无雪,只有厚重的雾霾压在头顶,只有潮湿的阴冷浸入骨髓。北方朋友如果大驾光临个个喊冷,人人感冒。此时成都的夏季更为恶劣:白天没有太阳,夜里不见月亮;清晨缺席朝霞,傍晚丢失夕照。8点钟走进单位,恰似尚未天亮;12点半走出食堂,犹如步入黄昏。楼宇和街道从早到晚被无边的灰暗死死包裹,哪里哪里都没有一丝亮色。如果把这种天气定义为阴天,那么,应该给人予以凉快。可是,成都的阴天与众不同。虽然绝对温度的确不算太高,可是那种从潮湿里沤出来的闷热,就像把人放入了“蒸笼”里,就像把人关进了“桑拿”屋,就像有一根湿热的长绳把人牢牢地捆绑起来,死死地勒着你压着你,给你制造出一种心慌意乱的特别难受。更要命的是,它的湿热没有室内室外之分。室外热得有多难受,室内同样热得有多难受。它的湿热没有白天夜晚之别。入夜只是天更浓郁地暗下去,却绝没有一丝一毫退凉的意思,始终保持着恒温和恒湿的黑暗,继承着白天给人一样的难受劲儿,折磨得你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当然,被严重污染的不仅是成都的空气,还有成都的水域。曾经能够供市民淘米洗菜、煮饭泡茶的优质府南河水,已经完全丧失了往日的清亮与纯洁。大量的工业和生活废水纠集着倾泻到河里,再在湿热的空气中酝酿发酵,酱油样的污水不但浑浊而且还散发出恶心的腐臭。这就怪不得幽默的成都人自嘲,送了它一个带有谐音的绰号叫“腐烂河”。站在这样的臭水沟旁,我为自己难圆的畅游梦而万分沮丧。

      成都铁路局曾经管辖着西南三省一市的万里铁路。当年从云南和贵州升职调到成都的员工,干不上三月五月,大多数都迫切要求调回原籍。报告里写得清楚,哪怕降个一级半级,少拿三十五十都行。而理由只有一条,身体怎么也适应不了成都的气候。终生难忘,1995年的盛夏,贵阳的一位年轻同事第一次来蓉出差。早晨下车后,咬紧牙关抓紧办完了差事,就气喘吁吁跑进我的办公室哭叫:“哥啊,求求你无论如何要把我送上下午的返程车。兄弟今天必须离开成都,不然我一定会死在这里!”

      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我曾含泪照着杜甫的《绝句》,胡诌过几句顺口溜:“无有黄鹂鸣翠柳,哪来白鹭上青天。窗含遮天蔽日霾,门泊污物打捞船。”

      天爷!这样的成都,纵然有“稻米流脂”,纵然有川味飘香,也绝不是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

      03

      在单纯追求经济高速发展的过程中,成都与好多地方类似,都如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间付出了环境污染的巨大代价。好在成都的领导和市民,于慢煮过程中逐步有所警觉,及时醒悟过来,开始痛定思痛,开始拨乱反正。他们决心像治理腐败一样治理环境污染,高声大气喊出了“还我蓉城蓝天,还我锦江碧水,建设花园城市”的响亮口号。

      作为普通市民,对于各级各类组织治理环境污染的大政方针和坚持不懈的有力举措,我了解不多,知之甚少。目之所及的仅仅是,火力发电厂、水泥制造厂相继搬出了城区,蒸汽机车被送进了历史博物馆,三环路内禁止烧煤,机动车限号开行,建筑工地洒水作业,郊区禁烧秸秆。修建起了世界上第一座城市综合性环境教育公园——24000平方米的“活水公园”。与此同时,正在敷设的总长度为17000公里的天府绿道,将串联起1000多座公园环绕城市。而同步建设的龙泉山森林城市公园,占地面积辽阔到了可以容纳两个新加坡。

      同样是弹指一挥的十多年,一个“绿肺、绿道、绿轴、绿环、绿缀”的生态空间,已在川西坝子逐步形成,见证奇迹的时刻终于到来。

      成都依然坐落在原来的经纬度上,可是,成都的天空却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变。那些一度肆无忌惮翻卷在城市上空的滚滚浓烟逐渐淡化,笼罩着城市的混沌慢慢散去,捆绑城市的绳索渐渐松开。成都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升高、变色、变亮。终于在新世纪某一个春天的清晨,早早醒来的成都人眼前一亮:东方升起了一轮绚丽的朝阳,它发出的万道霞光,箭一样射下来洒在府南河里,河水就摇曳出粼粼的波光。抬眼一望,头上的天空高远而湛蓝,蓝得如同并不遥远的30年前。热情的成都人顿时激动起来,纷纷举起手机和相机,把这珍贵的蓝色天空,收入相册并以最快的速度发射朋友圈。于是,就在这个早晨,世界各地、各色人种都看到了一幅美丽的图画,都听到一个响亮的呼声——“成都蓝”。

      天空的变化带来气候的变化,成都慢慢恢复了四季分明,恢复了昼夜温差。白天旭日高照,蓝天如洗,热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正常的干热,而不是混沌中焐出来的那种病态的湿热。太阳落坡后,气温会慢慢下降,晚风会吹来一丝丝凉意,而高远的夜空中再现了眨眼的星星和圆缺的月亮。到了冬季,雾霾天日明显下降,多年不见的瑞雪却不期而至。2021年1月初一场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把成都搅合得如同北国,让成都人嘚瑟得呼天喊地、载歌载舞。

      当蓝天白云回到了头顶,鸟类就回到了树上,百鸟争鸣唱醒了成都的每个黎明;当碧波荡漾回到了府河,鱼类就返回了水里,柳下垂钓已成为成都的诗意风景。特别是在一场场新雨后,空气格外透明。居住在高楼的市民站在阳台上,竟能遥望到100公里外的贡嘎雪山。于是,21世纪的成都人,又朗声吟诵起了杜老夫子的著名诗篇:“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只不过1300年前的成都,区区不足百万人口,更不知机动车尾气为何物,而今天的成都足有2000万人口吃喝拉撒,有500万辆汽车排放尾气。能够把这样规模的一座盆地大都市,装扮成名副其实的“望得见青山,看得见绿水,记得住乡愁”的公园城市,成都人果然“雄起”来了!

      04

      回望岁月,扪心自问。成都的天空从蓝色变为灰暗,不是天空的问题;成都的河流从清澈变为浑浊,不是河流的问题,而是大自然对人类不按规矩出牌的惩罚。成都的天空由灰暗变回蓝色,成都的河流由浑浊变回清澈,同样不是天空与河流的功劳,而是成都人知耻而后勇的奋斗业绩,是成都人的浪子回头金不换,是上天对人类循规蹈矩、善待自然的奖赏。

      失而复得的成都蓝还告诉我们,今天地球上频发的灾难,同样不能把账全算到大自然头上,相当部分都是人类自己酿出的恶果。我们歌赞那些在抗灾救灾中表现出来的见义勇为和人类良知,但我们不希望这样的见义勇为,成为社会生活的常态;也不希望用这样的见义勇为,去掩盖造成灾难的人为因素。我们应该坚信和坚持“防重于治”,因为我们更愿意看到风平浪静下的平淡无奇,更不情愿看到狂风恶浪中的英雄壮举。

      宇宙无边无际,许多秘密不为人知。可是,适宜智慧生命繁衍的蓝色星球,我们的“天眼”至今还没能发现第二颗。对于大自然的这份恩赐,我们没有理由不遵循着自然规律去适应它、去珍爱它;我们没有理由不像成都人那样,敢于直面现实,敢于深刻反思,敢于从头再来,从自己做起。

      期盼着明天的成都,天更蓝,水更绿;期盼着明天的祖国,水更绿,天更蓝……

    【审核人:雨祺】

      本文标题:仰望成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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