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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神写意 得意忘形——读潘军的人物画

  • 作者:林凡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1-06 20:3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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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潘军擅画,我尤爱他的人物画。品读之余,有时会把自己的想法和心得写下来。传神写意,得意忘形,是我对潘军人物画的总体感受。

      2021年10月,是鲁迅诞辰140周年,潘军创作《三画大先生》并发于朋友圈,几位来自不同地方的朋友都题句“心事浩茫连广宇”。作者以传神之笔,写人物之“心”,人们也就不约而同地从中读出了大先生那满怀“心事”的诗句。我继而想:“大先生”紧握两手置于胸前,双眉紧锁,一副深沉、严峻的表情,我们能否还能从中读出点别的什么呢?比如说“忧愤”。大先生一生怀忧愤之心写作、战斗,这幅画不就是真实的写照吗?为此,我特地请教鲁迅研究专家、安徽师范大学程致中教授,他回复说:

      重读潘军的画,鲁迅先生直面人生、忧愤深广的精神扑面而来。“忧愤”是对“心事浩茫”的深入解读。鲁迅先生本质上是抒情的现实主义诗人,他传承了杜甫“怀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的忧民忧国精神。他的许多诗文、小说抒发了忧愤之情。当然,这幅画传达的意蕴是多层次多侧面的,结合画家创作意图和鲁迅思想特点,会有不一样的解读。①

      程先生肯定了我的想法,并进一步指出了“忧愤深广”与“心事浩茫”的关系;重要的是,他认为这是一幅具有多重意蕴的画,还有着更多的解读空间。

      《三画大先生》

      鲁迅是文学家,也是一个文化战士。中国堪称杰出的作家不少,但鲁迅只有一个。潘军说:“中国现当代作家和鲁迅的关系是一枚感叹号——鲁迅是那一点,其他人排成一线;鲁迅是唯一的,其他人和鲁迅之间永远有段距离,无法弥补!”②可见鲁迅在他心中的分量。他画大先生,如同鲁迅之写人物,取其一端,然后生发开来,到足以表现自己的意思为止。一画、再画已带有潘军的心记,三画更足以表现了潘军的意思。大先生已不再是历史上真实的鲁迅,而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形象。形象大于思想。所以,我接着程先生的话补充说:不同的读者也有着不同的鲁迅。

      时隔不久,潘军又推出《陶庵梦忆——怀张岱》。画面大胆地以一块顽石来衬托一位彳亍独行者形象。人物头发散乱,须髯低垂,面容忧戚而沉重;而身穿大氅,背负毡笠,又显示出非凡的胸襟和气度。整个画面处置于繁密中求疏松,既有意形成一种令人关注人物面容的视觉导向,又凸显出人物形象宛如一座耸立的山峰,给人以巍然屹立、傲然不群的感觉。这是潘军刻画的又一个忧愤者形象,无疑是一幅人物画杰作,品读之余不由人不渐入其境,浮想联翩。

      潘军先前曾作《湖心亭看雪》,并写有《<.湖心亭看雪>随记》一文,表达对张岱这位“不该被人忘记的作家”的缅怀之情。张岱是晚明散文最后一位大家和集大成者,也是一个人生经历、思想情感都非常丰富的人。他历经家道败落,社稷倾覆,明亡以后入山著书,生活艰苦,却始终隐迹不出。潘军说他一次去铜陵学院讲学,一位女生突兀地对他说:你让我想起张岱。如果说,这成为潘军萌生画张陶庵先生的契机,那么,从《湖心亭看雪》到《陶庵梦忆——怀涨袋》则可见出潘军此生“很愿意成为一个‘痴似相公者’”③的心迹。

      真正的画家都会在不断的艺术实践中形成自己的创作理念。潘军的创作理念是“四有”,即“画中有诗意,有墨趣,有性情,有思想”④。

      《广陵散》

      同是《广陵散》,潘军丁酉年画过一幅,辛丑年又画过一幅。若加比较,前一幅只是故事的还原,止于形似,后一幅才是故事的升华,真正凸显了人物刚烈的个性。嵇康秉性固执,嫉恶如仇,遭陷害于阴谋篡权的司马氏集团,“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殚之,奏《广陵散》”⑤。“作为一幅人物画,必定是要表现人物在特定情境中某个瞬间的”⑥,这是潘军的话。善于捕捉并表现人物那一瞬间的状态往往直接关系到人物刻画的深度和高度。潘军两幅《广陵散》效果之不同,就因为前者如同有些画者描画过的一样,着笔于琴“弹奏时”,只是弹奏的姿势不同而已;后者则是聚焦于琴“弹奏了”,只见人物手抬起,面朝西,从容就义,毫无惧色。你或许已看到,那手势与人的面向是相反的,不合常态,但恰恰是这一反常动作将人物豪迈洒脱的秉性,看淡生死的豁然表现出来了。艺术的辩证法就是这样:在一定的情境中,人物表现得越“无理”,甚至超越了常规,也就越真。

      这里,实则涉及到一个如何理解艺术中的形与神的关系问题。“形神兼备”似乎是一个公认的标准,但用之于衡量具体作品却又显得空泛。诚如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中所言:“由超形以得神,复由神以涵形,使形神相融,主客合一,这在美的观照上容易,而在画的表现上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⑦东晋顾恺之在人物画方面提出“以形写神”,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画家进行创作时的思维特征,这在写实技巧还未充分发展的那个时代是一个非常有见识的口号,也是一个很高的要求。著名的《韩熙载夜宴图》就是这种要求的产物。到了宋代,苏轼提出了“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认为形似的要求成了绘画发展的束缚,镜子似的逼真是不能抒发一个艺术家的感情的,因而提倡重意气而轻形似的绘画艺术观念。近代齐白石又提出:“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这是一个富有哲理的艺术论断,但何谓“太似”、“不似”,何谓“似与不似之间”,均以概念的不确定性而难以操作。艺术的任务不是再现而是表现。绘画当然需要形,但绘画的形绝不是人们所说的“形似”,而是画家为表现自己的情感用笔墨创造出来的形象,是传神写意的载体。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潘军提出“书画的最高境界是得意忘形”⑧,这不仅仅是他个人对书画的理解,更是对绘画创作奥秘的一种洞见和表达,显示了艺术创作的一种自觉意识。

      《太白松风图》

      潘军从小就开始学画画,绘画生涯几十年,已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更重要的是,他诗、书、画皆擅,小说、影视、书画,样样精通,成就斐然。纵观当今文坛,写作、编导、书画,三者皆工者亦有其人,但多半此丰而彼啬,或彼强而此弱,三者同臻佳境,都达到相当高的高度,则寥若晨星,而潘军却当之无愧。读他的《一意孤行——潘军创作随想录》,你不能不叹服他的社会人文素养,他的博学和智慧。他有着自由率真的天性,思想时常闪现出锐利的锋芒。品评人物,点到为止却入木三分;谈文说艺,妙绪纷披又鞭辟入里。他的人物画就是他的精神与品格的写照,画中带有潘军的情趣,画外散发出潘军的思想。画如其人,是为至理!

      辛丑年冬月,潘军推出《太白松风图》,这是一幅李白醉卧图,在画的下方,横卧一顽石,人物身裹大氅,须髯低垂,正仰卧在顽石上;上右方数柄松枝伸向画面,左方则留有大片空白,笔简形具,一代诗仙之清风雅骨、洒脱不羁的性情跃然纸上。如果将它与谢志高的同名画做一比较,就会看出两者的意趣绝然不同。谢志高的《太白松风图》是其代表作之一,也是一幅有影响的画。图中李白大氅加身,高挽发髻,须髯飘逸,正自仰面长吟,这是一个个性豪放且又踌躇满志的诗人形象。可在潘军笔下,那个仰面苍天,诗情满怀,纵思运句的李白不见了,而是行为狂放,不拘礼法,醉卧山石,一副郁郁不得志的表情。原来,潘军所要表现的是诗人的失意和无奈。因而,同是寓意高洁的“松风”,在谢志高的画中,仅仅是背景,在潘军的画中,已然成为诗人迎着松林吹来的清风寻求精神解脱的表征。两者之不同,显然是源于艺术趣旨之不同。

      潘军以“失意者”为描画对象,除了李白,还有屈原、司马迁、苏轼、王维、杜甫、徐渭……他们构成为一个失意者形象系列。潘军在这些人物身上找到了自己,又把自己对历史、现实和人生的感悟赋予了这些人物,让读者合起来感受到一个艺术世界,一个有着作者发现的艺术世界。

      《赤壁赋》

      以苏轼为题材,潘军先画《东坡观砚》,继而画《赤壁赋》,并写有《存心要画<赤壁赋>》一文。他说苏轼作出前后赤壁两赋,“只是借题发挥,以抒发一下自己郁闷失意的情怀罢了”。他画《赤壁赋》,也“无非是对苏子的缅怀——这种心情,类似林语堂当年撰写《苏东坡传》,他是‘存心’地要写,我是‘存心’地要画’。”⑨“存心”即有心。所以,当潘军把《赤壁赋》晒到朋友圈,便受到热捧、夸赞。作家黄复彩认为是他看到的最好的《赤壁赋》,他回复潘军说:“黑与白,赤壁的压迫与苏子的闲适,形成对比。我想,这也许是作家(兼画家)与一般画家的区别。许多画家技巧上也许超过你,但他们无法诠释至这一步。”⑩那么“区别”在何处呢?不在技巧,关键是“存心”不同。潘军就是要以黑压压的“赤壁”,反衬出苏轼在逆境中依然持有的那种高贵优雅、超凡脱俗、自由自在的心境,那种超越现实、随缘自适的痛苦遗世的精神。“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是苏轼总结自己一生的诗句。三州均是他被贬的地方,也是他人生中最落魄的三段经历。若是别人,或许是最不想提起的丧心之处。苏轼却认为,这是他生命的顶点,是最宝贵的财富。失落处,也是成功处。明白了这点,也就明白了苏轼的魅力。“对这样的人物,怎能不敬仰?”⑾所以,潘军先以荷花映衬苏子(《苏轼观砚》),又以赤壁反衬苏子。一正一反,均臻传神写意之妙。

      欲画其人,必窥其心。潘军把笔墨聚焦于失意者,最难得的是他对这些书生或文人的认识可谓深透,对他们的心境探幽索隐,有“同情之了解”。

      自古书生就是心系河山,家国一体。不关心其实是想关心,“唯好静”是因心不静,所谓的归隐并非实在的心里话,无奈罢了,有正话反说的意思,内心还是盼着朝廷赏识自己的。那种“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隐逸闲适,不能说不向往,但也还是说说而已。这种不得志又不甘心的心理,或是中国历代文人共有的。对于他们,哀莫大于心死。⑿

      历代文人的心境,是人们难得、也难以去体会的,潘军却剖析得淋漓尽致。“不得志又不甘心”,他们的生命表现形态就是在这两者的交融、排斥、搏斗中完成。在他们的内心,两者有统一,但更多的时候是矛盾的。内心的矛盾,决定了行为的矛盾,人格的矛盾。所以,较之于一般士人,他们的内心世界更为复杂,也更为隐曲。潘军窥探到这些文人的内心世界,他的话也为我们解读其人物画提供了一个绝好的视角。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是潘军推出的又一人物画佳作,题意来自杜甫的诗《江汉》。公元768年正月,杜甫自夔州出峡,流寓江陵公安等地,身在草野,漂泊流徙,却孤忠仍存,心忧社稷。乾坤之内,此腐儒能有几人?画家同情诗人的遭遇,感怀诗人的身世,着意刻画了一个腐儒型的“思归客”形象。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杜甫,正是这种神来之笔:一件几乎把全身罩起来的大披风使整个造型浑然一体,人物头部微倾,眼睛似睁似闭,双手交叠于前胸,连同像流水般自如的衣纹,都统一在一条自上向右下方伸延的大弧线里,造成一种微妙的风动感。而这条大弧线正是作品赖以传神的基调。一个在暮年仍怀抱报国思用的“腐儒”形象,就被鲜明地勾勒出来了,作品也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重薪安排过了,有了生命,有了呼吸,有了思想。整个形象塑造得端庄而凄美,尤其是作为表现重点的脸部,表情十分的沉郁,仅仅用一个低垂的眼睛,就说出了内心的一切。笔法简练而含蓄。

      只传其神而不袭其貌,潘军的一幅幅人物画,都体现出生生不尽的无穷韵趣。诚如鲁迅先生所说:“传神的写意画,并不细画须眉,并不写上名字,不过寥寥几笔,而神情毕肖,只要见过被画者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谁”⒀。在现代文人中,潘军除了画过鲁迅,还画过陈独秀、胡适、沈从文、汪曾祺、张爱玲……但给我印象最深的则是分别画梁漱溟、胡风的《傲骨》和《三十万言三十年》。我们这一代人,熟知梁漱溟和胡风的名字,并不是因为读了他们的著述,而是源自那个阶级斗争年代的大批判。记得上个世纪70年代初,《毛选》第五卷出版,其中前几篇文章都是批梁漱溟的,最狠的一句话是,梁漱溟“用笔杀人”。但我读了以后,却对梁漱溟恨不起来,倒是钦佩他的雅量。近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个有着雅量的梁漱溟一直存活在我的心中。看到潘军的《傲骨》,我不禁叹服:这就是我心中的那个梁漱溟!你看他,衣着传统,不苟言笑,一双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放射出洞察世事的光芒,尤其是那带点斜睨的眼神,透露出“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倔强!胡风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被钦定为“反革命”的文人。三十多年的牢狱之灾,胡风不仅身体遭到了摧残,精神也崩溃了。胡风之大幸,就是妻子梅志的永不离弃。重塑胡风,一定要“恢复往日的胡风”,正是梅志的温情和坚毅复活了胡风。所以,读潘军的《三十万言三十年》,看到胡风那安详端坐的神态,我首先想到的是,他们的女儿张晓风说的一句话:“没有母亲梅志,就不会有活着走出监狱的胡风。”⒁画中有历史,画中有人生。这幅画让我们唤起的正是对历史、对世事的回味和反思。

      潘军对前代画家都有过研究,他的画风与“画以适吾意”的苏轼最为相近。曾为苏轼老师的欧阳修写过的一首《盘车图诗》,颇得苏轼之心,我想也一定会得潘军之心,特录以为本文作结。诗云:

      古画画意不画形,

      梅诗咏物无隐情。

      忘形得意知者寡,

      不若见诗如见画。

      注释:

      ①程致中:微信,2021年10月10日。

      ②潘军:《一意孤行——潘军创作随想录》(上册),第87页。

      ③④⑥⑨⑩⑾⑿潘军:《一意孤行——潘军创作随想录》(下册),第301、259、269、273、275、273、291页。

      ⑤刘庆义:《世说新语•雅量》。

      ⑦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第148页。

      ⑧潘军致网友,朋友圈。

      ⒀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

      ⒁引自徐敏《永不言弃》,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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