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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困境中的吟咏与沉思

  • 作者:美文苑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1-10-17 16: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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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书浩

      《米仓道》一书是黄政钢兄的新著。全书计“米仓道”“古道风云”“地灵人美”“不朽地标”“风物乡愁”五辑,约十三万字。

      《米仓道》,皇皇一册,专写米仓道,用心良苦。  作者缘何如此钟情米仓道?因为米仓道值得大书特书。

      在纵横交错的古代交通路网中,从今天的陕西汉中到西南地区的重庆、成都等地,有一条由北向南、穿越大巴山的重要交通枢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米仓道。米仓道是古蜀道的重要线路之一,因穿越米仓山得名,与金牛道、荔枝道构成蜀道东北方向进入关中地区的三条主线路。米仓道夏末商初为巴人开辟,秦末始为官道,又名“巴岭路”“大行路”(讹为“大竹路”)。米仓道并非单一线路,在蜀道东北方向路网中,与金牛道、子午道等相互关联,但自成体系,有其自身的主线、支线,陆路和水道,是多线复合的南北交通网络。武王伐纣,巴人北上,途经米仓道参加牧野之战;秦灭巴蜀,大秦帝国的虎狼之师南下,途经米仓道,沿途披荆斩棘,所向无敌;刘邦屯汉中,萧何在巴蜀筹集粮饷,将士的吃喝用度,通过米仓道运输;曹操击张鲁,张鲁从汉中“乃奔南山入巴中”(《三国志·魏书·张鲁传》),撤退或者说逃亡,仍经过米仓道;唐章怀太子李贤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从米仓道走来;京兆尹严武贬为巴州刺史,通过米仓道赴任;黄巢乱长安,唐僖宗奔蜀,走的也是米仓道;还有后来的蒙古骑兵入川,一部经过米仓道南下……在苍茫的岁月深处,一条史诗般、神话般的通道由北向南延伸,艰难地翻越大巴山,然后沿巴河谷地蜿蜒至丘陵地带,连接通向成都、重庆的驿道。米仓道南来北往的行旅及其商贸,最终繁荣了核心路段的集州(今南江县)、壁州(今通江县、)巴州(今巴中市巴州区、恩阳区、平昌县)等地。在这条亘古的道路上,走来了宗教、香料、歌舞、宝石,也走去了茶叶、食盐、生漆、桐油、药材。米仓道不仅给集州、壁州、巴州及这“三州”以东以南以西的地区输送了贸易、艺术,也输送了战乱,同时也交流了思想、伦理、道德和世界观。无疑,米仓道是秦巴山区历史上最具有想象力和变革精神的生命通道、文化通道。  作者对米仓道之所以产生强烈的创作冲动,主要动因在于“这是在自己的家乡、在自己身旁的一条古道啊!它的历史、它如此宏大的存在、它的今昔巨变,都对我产生了吸引”(《米仓道·跋》,下同)“除了这条道路之外,再也找不到另外一种能够将全部与故土乡愁有关的历史、风土人情、现实都能高度集中统一起来、调动起来的载体了”“作为个体的我,身为米仓道中人,不可能摆脱它自身所承载的文化意蕴,也不可能对它自身所散发出来的文化魅力视若无睹”。米仓道是作者心里的“根”,也是创作的“基点”。有如此深埋的“根”和牢靠的“基点”,“我需要用书写来实现自我的拯救,不断荡涤灵魂深处的欲望垃圾,借以摆脱在俗世烟火下的摇摇欲坠、日渐虚空的沉沦”。以如此理由书写米仓道,表达一己的生命体验、历史玩味,寻根探脉、回归本源、排遣乡愁,也就成为题中之义、顺理成章的事了。  “站在古道上,让脚底与土地相连,我仿佛才能接收到这条道路隐秘处给我发来的信息”“在米仓道的面前,我变得柔软和多情,也力求用我认为最美的笔墨和最劲道的激情来描写、来宣泄、来抒发。我坚信它的伟大,也笃定它必将走向永远和不朽。这既是对家乡、对故土、对历史的敬畏和尊敬,也是在物欲横流的当下寻找灵魂安静的不二法门”。作为“米仓道中人”,“书写米仓道,就是书写旧乡,就是敬畏历史,就是致敬山水,就是怀念过往”。书写米仓道,本质上是一个在精神困境中挣扎的人重走米仓道、神游米仓道——孤独苦行者的独白、吟咏与沉思;书写米仓道,就是一次心灵之旅,让灵魂漫游广袤的时空,不断清洁自己的内心世界。

      宏大题材需用“大尺度”衡量。所谓大尺度,第一个是哲学尺度,第二个是历史尺度。用哲学尺度衡量,即站在永恒宇宙的立场上理性看待人世间的事情。你就会看到,无论对于人类,还是对于个人,人世间的荣华富贵都是暂时的,皆过眼云烟。在无边的宇宙中,人类只是在一个很小的角落生存;从永恒的眼光看,生存的时间极其短暂。用这个眼光看,你就会觉得所有的祸福苦乐其实都不太重要,皆昙花一现。在大尺度之下,一切都显得小了、不重要了,甚至微不足道。除了哲学尺度,还有一个就是历史尺度。用历史尺度衡量,我们会看到,世间万物生生灭灭,枯枯荣荣,周而复始。而人类从来就是在天灾人祸中生存的。争争斗斗,弱肉强食,你方唱罢我登场,王朝兴废,政权更迭;神仙打仗,凡人遭殃,动乱和太平二元对立,也是必然经历。人类历史就是一部推倒了重建、重建后又推倒,反复无常的历史。作者正是借助“大尺度”眼光审视历史,书写米仓道,重构米仓道。三千年米仓道,通畅,堵塞;繁荣,荒芜,就像天地间一个巨大的舞台,在不断谢幕、开幕,上演人间悲喜剧。看客如流水,时间似疾风,历史的精彩处转瞬灰飞烟灭,有时连斑驳的碎片也难以连缀。作者开篇即借山鬼之口道出“在时间的长河里,永生是一个笑话”“没有什么不被时间说服”“变化的只是故事,而舞台从未变过”〔《楔子·山鬼歌(一)》〕既然时间改变了一切,最终也只能“以‘道’的名义,完成救赎”〔《煞尾·山鬼歌(二)》〕,开篇、结尾命题关联,前后呼应,言近而旨幽。

      “米仓道”是一个艺术创作富矿,也是一个统摄漫长历史、无尽时间、苦难生命的宏大题材。面对这样的题材,创作的难度不言而喻。作者没有退缩,迎难而上。一部《米仓道》,写出了历史明暗、乡土滋味,更有其独特的品质——对历史、时间、生命的不断追问与反思,浓郁的思辨色彩构成全书的亮色和基调。精彩的思辨揭橥事物的本质,犹如一把锋利的游刃有余的刀,直抵痛处——“三千年后,审视米仓道的枯荣,我才发现诗歌如此残忍,文字何其浅薄——让一个民族的苦难变成文人闲余轻佻的谈资,将无数人的血泪和汗水凝聚的超级工程作为闲人墨客酒后夸口的虚荣”(《米仓道》,下同)“米仓道,是高高在上者用权力与欲望开出的通行证,是卑贱良善者用苦难和忍耐写就的墓志铭”“历史是个吝啬的商人,总是在记录的内容上斤斤计较;历史又是个爱撒谎的孩子,它总是告诉我们它想告诉的内容,而漏掉了许多关键内容”“觉得这条道坚韧,方才把‘蜀道难于上青天’的谶言放在这里检验”“木头、石头和人的骨头,筑成了这条道。道,便是你的道。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道,便是安妥你灵魂的归宿”(《筑路人语》之三)“米仓道,天道”,这既是空间意义上的天道,也是《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的“道”。

      好作品除了深刻或丰富的内涵,其外在的表现形式——语言有时比内容本身更重要。美的语言总是借助想象说服读者——“山道艰险,是谁用近乎粗暴的大手将山河的落差扯得七零八落?又是谁用神工的巨斧将大山劈开,让巴山袒露出强悍的真颜?没有细腻的线条,全是用浓墨粗狂泼出的群山。雄山连着雄山,众山的山尖叠加,似刺向天穹的巨刃群落,横亘在汉中与巴中之间。抬头望见天,抬手接着天。天与山交接的地方,正是米仓道”“米仓道,神仙道。它是通往秘境仙山的云梯,是神仙把他们聚会的通道点化给人间”“如果没有米仓道,那中原的灵睿与烟火,又岂能穿越巴方的烟瘴,将巴蜀由天宝物华到人杰地灵的最后一公里打通”“是谁完成了对微笑的接力?如果没有米仓道,那毗卢遮那大佛嘴边这抹神性的微笑,又岂能穿越丝绸之路,越过秦岭丛山,来到巴中南龛这个地方安家”(《米仓道》)。读这样的文字,有顾长康(顾恺之)吃甘蔗“渐至佳境”的感受(《世说新语·排调》)。  在历史的肌理深处,在流沙坠简似的过往岁月中,一群官员、诗人、苦行僧从长安或西域衔命而来,一路上吟诗作赋,歌吟不绝。他们用平仄和声律,给米仓道贴标签,命名、记录、赎罪、拯救,寻求一种新的可能。他们给时代带来了新的视角、新的叙事和新的思想,带来别样的方言与风俗——最终沉淀为文化。他们以诗入史,以史入诗,彰显米仓道的知名度、美誉度。作为一条历史通道,米仓道负载的东西实在太多,三千年时间,说它难以承受之重丝毫不夸张。作为文学作品,单纯就其历史地理探赜钩沉其来龙去脉,深潜文献之海爬梳考略其根根底底,即使有新发现、新见解也不易感染读者——它太枯燥了;不管你花费了多少笔墨抽丝剥茧,也许它都是死的或者要死不活。有了背二哥(俗称“背佬二”)——米仓道的灵魂人物,文字方才有飞翔的可能,亦容易激活汗水、血泪、尸骨、木头、石头铺筑的米仓道——“一代代的背力、一代代的接力、一代代的铁脊铜肩、一代代的望眼欲穿。三千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千年,永远行走在路上,无惧风雨,不停歇;三千年,重物负肩,永远高唱我歌,不住声。谁都知道,无人书写你们的历史——其实,也并不需要;谁都知道,你们才是这条道路真正的主人——背二哥,不朽”,背二哥“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米仓道》)。三千年来,行走在米仓道上的人,面孔模糊,面目全非,渐行渐远,唯背二哥是活着的历史化石。

      除了背二哥,还有众多的历史人物及虚构的山鬼,无名的筑路人、造像者、信使、巡检司老兵、行者等集中于《米仓道》一书,他们或行走在地理坐标中的米仓道,或历史概念中的米仓道,都丰富了这一宏大题材的内容,使书写通往民间,更接地气。  三千年米仓道连接起秦岭、巴山,联通南北,然后通向历史的幽邃处。撇开传世文献简单的记载与相关考古发现的成果,其实,今人对米仓道知之甚少。真的,它有更多鲜为人知的故事被时光淡化,遗忘或者不被历史书写,因而也给今人提供了巨大的想象场域。鉴于此,作者“力图想破解这种由神秘与神性构建起来的复杂、复合的人文情愫,也即我必须解释清楚这条道路与历史、与人、与物之间的关系,特别是要多维度地讲清楚存在与精神之间这一最根本也是最朴素的关系”(《米仓道·跋》,下同)——这正是作者想要表达与诠释的。为此,便面临这样的选择:对一条有三千年历史的古道是做学术考证还是文学书写?作者选择了后者,并直言不讳:“我的书写是文学,不一定是真正的历史,更不是考古报告,个中有我自己的文化演绎和想象成分在里面。我无意在某个具体的历史事件的真实性上面纠缠、考据……我书写这些事件、地点,只是我对于米仓道进行咏叹的背景和载体,用以表达我的独特情愫”。如此说来,我们读《妇好的米仓道之遐想》《米仓道·诸葛亮的234年》《米仓道618·玄奘法师的模拟西游》《木门寺·拯救木门一般的爱情》《木竹垭口·李白少年游》《米仓道中寄相思》等篇章,也就理解作者用心用情的“演绎”了。

      作者坦言,写作本书时,有意尝试了多种写作手法,最终确定以“散文诗”这种由散文与诗歌结合而成的文体来书写。其用意在于“(历史事件)的无数个侧面、多维的发散式呈现、略加克制的语言,是有助于建立起旁观者对于米仓道立体感官的”(《米仓道·跋》,下同)。作者以前写长篇小说和散文、随笔,叙事文体是作者的写作强项,而散文诗这种文体在作者的创作经历中并不常用,诚如作者所说:“运用这种文体,对自己也是一种破壁”,当然也是挑战。阅读《米仓道》一书,各章节句式长短结合,分行、分段错落有致,散文书写的自由明快、诗歌的节奏意识与跳跃性兼具,给人一种强烈的形式感,许多篇章的文字汪洋恣肆,天马行空,信笔而就,浑然天成。

      如果要吹毛求疵的话,窃以为《米仓道》一书正是采用了“散文诗”这种文体局限了整部作品的纵深拓展。要把事情写深写透,首先要找准适合该题材的文体。集子中一些篇章囿于篇幅,仅仅着力于情绪宣泄,激情澎湃有余,而史实陈述不足,且未进一步开拓、延展。抒情多余叙述,给人“情”大于“事”的嫌疑,导致“虚”多于“实”,有些“汤多肉少”。面对米仓道这样宏大的历史题材,疏离史实,必将削减作品的厚度。倘若换一种表现方式,以“大散文”抑或说“历史散文”的笔触书写这一宏大题材,我想《米仓道》一书会更加厚重、丰沛。

      悠久历史孕育博大精深的文化,漫长岁月书写波澜壮阔的历史。《米仓道》成书,对作者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我终于用一种平静、平视、融入的心态实现了对现实、对存在的皈依和回归,这也是给自己步入中年做的记号。这也是以个人的名义完成对米仓道的致敬,算是自己对米仓道、对故土本身的交代吧。”(《米仓道·跋》)  阿诺德·约瑟夫·汤因比说:“历史是一个不断地增加自己的东西。”(《历史研究》)三千年来,地覆天翻,陵谷变迁。尽管米仓道已经被时间的尘埃掩埋,但它一直在不断“增加”自己——历史的厚度、时间的长度、生命的温度……

      就“米仓道”题材的文学作品而言,最早可以追溯至汉代民谣:“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孤云两角,去天一握。山水险阻,黄金子午。蛇盘乌栊,势与天通。”(东汉辛氏撰《三秦记》)五代王仁裕、南宋陆游等人有写米仓道的诗歌(唐宋以降,侧面写米仓道的文人及作品此处不计)。清康熙年间南江县知县王经芳、光绪年间南江县知县孙清士先后写过多首米仓道的诗歌,还有明清以来巴州、南江、通江当地文人以米仓道为题材创作的诗、词、赋以及楹联。以上作品皆零散之作,不成规模,至今也未被人整理汇编。今天,《米仓道》一书理所应当就成了书写米仓道的首部个人文学作品集。我们为它的诞生祝贺吧!

    【审核人:站长】

        标题:精神困境中的吟咏与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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