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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弟

  • 作者:方烟雨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1-10-22 00: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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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中学常有个中年汉子,整天在学校劳作。时而整枝剪叶,时而松土拔草,时而拉管浇水,时而喷药除虫。偶尔也帮忙做些其他杂活,如装卸、搬运等。劳作时,有熟人经过,给他个大拇指,他却笑而不答,接着继续自己的活计。他就是我的哑弟,S中学的圆丁杂工。

      哑弟并非天生聋哑。小五岁时的冬天,他整日高烧不止,晚上甚至超过四十度,烧得直说胡话。七十年代医疗差,加上家里穷,只能找村医看看。村医判断是脑膜炎,用了大量链霉素。病了半个多月后,烧是逐渐退了,病也慢慢好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对妈妈说:“妈妈,我听不见。”母亲大声叫着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从此,我的二弟就成了哑弟了。

      哑弟开始是能说话的,失聪后逐渐失语。哑弟很懂事,也很聪明,小时候很讨人喜欢。他七八岁就会做拐棍,即高脚凳。其他的游戏,也能跟着正常孩子一起玩。小八岁时,还闹着要读书。家里穷,不可能送他去城里聋哑学校。母亲只好缝个书包,让他去学校。他去学校坐了几天,终究还是很无奈地回家,从此不再闹着去学校了。此后,放牛砍柴成了他小时候的主业。大一点,就专职帮忙父亲干农活。

      1985年,父亲积劳成疾患了小中风,无法干活。栽田、割稻、锄草、间苗,我是能手,大弟三女四女也都可以干,唯独用牛扶犁打耙我一窍不通,弟妹们也多不会。哑弟九岁就会打辘轳,十岁会耙田。这一年他小十二岁,也没扶过犁耕田。这不,要种芝麻,必须把旱地翻好。可我们家没人会啊。开始,我试着去耕地。哑弟帮忙套好牛,我扶梨呦呵牛前行。犁不是太深卡得不动,就是太浅根本没有将土翻起,而且歪歪扭扭,失败告终。接着大弟提议人拉犁。于是大弟哑弟在前面拉犁,我扶着犁在后。不一会,大家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还是哑弟扶犁,用牛耕完了整块旱地。虽说也有点深浅不一,间或漏犁,但比我强多了。农村农具五花八门,辘轳,是方形木框中间安装一粗壮圆木,圆木上参差地钉有铁片,用于压水田里的稻茬、稻草,以及平整水田。打辘轳就是,给牛套好锁链拉着辘轳,人跨在辘轳的前后档,一手牵牛绳一手拉牛尾,前档抬起后档压下,这样将稻草、稻茬压进烂泥。耙,是方形木框前后,参差钉上粗大的方形铁钉,后框用木榫连一扶手。耙即可以耙水田,也可以耙旱地,主要是将土块粉碎。犁,由弯弯的犁辕、扶手、犁脚、犁头、犁壁、犁键组成。犁头、犁壁是铁制的,位于犁的前面。梨头安装在犁脚上,吃土将土块拱起。犁壁卡犁脚和犁辕之间,将拱起的土块翻向左边。耕地最难,关键在平稳的扶犁。早春三月,草长莺飞,桃花柳絮,犁耙水响,江南好一幅田园风光。

      1992年的某一天,已为狱警的大弟心血来潮,买一台电动机回来。父亲只好陆续配套了机米机、研磨机和粉条机。这些机器哑弟都会使用和简单的修理。有人挑了稻谷来,母亲就会拉哑弟去机米,不多时花花的白米就从机米机里吐出来。没读过书的母亲或只在部队脱盲的父亲再记好账,那时的农村平时多赊欠,年底结账。过时过节,家家做粑,这时哑弟同研磨机,会一起忙碌起来。空闲时,哑弟与父亲一起机粉条,然后晾干、切段、包装。再推着板车,走村串巷叫卖。我家的粉条白而筋道,煮不易糊,入口爽滑。各种机器,过一段时间哑弟会检修一次。除非大问题,机器的小毛病,哑弟都能解决。可见哑弟比我和我的大弟都要聪明。他如果没有聋哑,读书一定超过我俩。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也慢慢有些积蓄,哑弟也逐渐成人。这时父母着急替哑弟找媳妇。农村正常人说媳妇都不容易,何况不能说话的残疾哑弟。左托人右托人,1994年间,终究在十里外的某村找到一家,开口就要五千元彩礼。为促成婚姻,找了当地的村支部书记担保,为此还借了三千元给支书办地板厂。一年不到,支书呜呼哀哉了,三千元打了水漂。这时,对方悔婚了,订婚时的预付两千元彩礼也迟迟没有返还。为此,我都骑自行车去讨要过三四回。对方子女多且多未成年,住一间小小的瓦房,大人小孩都穿着打有补丁的衣服,中饭也没什么下饭的菜,看上去真的很穷。所以我总是无功而返。我九七年调县一中后,就没有顾问过此事,结果怎样不得而知,钱估计是没有要回。

      1996年,经人说媒,于凰岗某村,没花多少钱给哑弟娶了一残疾女。该女个小、瘦骨嶙嶙,鸡胸驼背,口齿不清,什么活干不了。按农村俗语,娶来做做秧田。但过门后,哑弟与她就感情不好,总打架。听母亲说是女方不从夫。这样打打闹闹也就过了个一年半载,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最终女方娘家来了一大帮人,要我家赔偿,把嫁妆都搬出门外路上。我村也跳出来一批后生与对方理论。最后对方以运回陪嫁的物件,带回残女了事。这是哑弟唯一一次的短暂婚姻,自此就再没有找了。

      慢慢小弟也逐渐成年,父亲带着哑弟及小弟,除侍弄十来亩田地,电动机也天天转着。后来不安分的小弟出外打工,家里就剩下父母和哑弟支撑。这时,禾斛早换成打谷机,辘轳也基本被打田机代替。哑弟不顾自己的残疾,与他人合伙购买了一台打田机。农忙季节,哑弟开着打田机,除自家,还帮忙他人打田。一天,合伙人与哑弟一起,帮一户人家打田。他们不顾危险,就在开着的打田机上推搡、打闹。合伙人将哑弟推下拖拉机,差一点被机器压着。从此,父母逼哑弟卖掉打田机,再不让哑弟碰了。

      2006年,七十六岁高龄的父亲,不听儿女们劝阻,仍带着哑弟种田。当年的7月21日中午,父亲因中风倒在田埂上,在他人帮助下,哑弟用板车将父亲拉回家。我刚从上饶出差回县城就接到电话,叫了一辆车准备拉父亲去县人民医院治疗。待我到家,父亲已到了弥留之际,傍晚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一年后,我就将母亲和哑弟接来S中学。

      小弟捉蛇是一把好手。哑弟自小就会捉泥鳅抓鳝鱼,大一点常用电瓶打鱼。打鱼国家禁止了,哑弟现在常用鱼笼装鱼。头天晚上,哑弟骑着自行车,带上十几个鱼笼来到学校附近的田畈,将鱼笼一个个倒放在泥鳅等出没的流水沟里。泥鳅喜欢逆水而行,所以鱼笼要倒放,这样泥鳅游进笼里,被笼卡封闭而不能游出。第二天天没亮,哑弟又骑上自行车将一个个鱼笼收回。一晚收获颇多,除泥鳅、黄鳝,还有龙虾、鲫鱼等,运气好还可能装到龟、鳖。哑弟将各种鲜味从鱼笼里放到不同塑料桶,提到学校门口的早市出售,收入颇丰。

      8点,打卡上班,哑弟与另一园丁等待主任分配任务,除后勤有紧急杂事,一般就是园丁的一些活计。哑弟干活轻车熟路,整枝剪叶总是剪的整齐划一、造型优美。清除杂草,浇灌草木花卉,给树木杀虫除害,哑弟有条不紊地干着本分工作。哑弟因没进过聋哑学校,没经过正规哑语培训,沟通有点困难。小弟因长期同他一起生活与他沟通较通畅。其他人包括我,对哑弟的手势,比划好久也最多能猜个大概。学校领导及后勤同事,也一样难与其沟通,由此经常引发一些误会,只能我来调和。哑弟可能因为是我带他出来的,非常听我的话。周末,哑弟也会玩玩扑克。也不知道他怎么学会的,扑克、麻将等都会。学校发补贴,他还会自己签名,尽管写得歪歪扭扭。自行车早会骑,学校三轮电瓶车也骑得很顺溜,他还闹着买电瓶车,甚至偷偷将小弟媳不用的电瓶车骑走。我发现后,做手势同他说:“你听不见,骑电瓶车上路非常危险,千万不能骑,”从此,他安心骑自己的自行车了。

      哑弟无声的世界,也有着丰富的思想和情感。逢人三分笑,不留一声言。他偶尔也会与同事开开玩笑,甚至动手动脚,多数无伤大雅。他也有朋友,也会同朋友聚聚餐、喝喝酒。哑弟重亲情,兄弟姊妹有谁家做喜事,他也跟着要随礼,看见亲人的小孩也会给钱,一般我会制止。每年清明扫墓,中元节的祭祖,我们都会带哑弟上山。他会用锄头修修坟,或在坟头栽种刺柏等。每次我去到他的寝室,他总要给我泥鳅、鳝鱼等,我信佛不吃这些,摇摇手。他又会拿出饼干等小吃给我。寒假,他会买些年货回村,住着我做的小楼,与小弟一家在一起过年,年夜,也会给侄子、侄女压岁钱。寒假间,哑弟穿着光鲜,挺着肚子走在村中的公路上,偶尔也同人玩玩麻将,确实风光了一把。

      国家政策好,哑弟早就是五保户,享受五保补贴,还不用缴纳医保,医疗全报。他在S学校的工资,一部分我帮他存了定期。哑弟的晚年应该老有所养,老有所依,生活一定有保障。做为普通百姓,尤其残疾人,平安、健康,衣食无忧就足够了。

    【审核人:凌木千雪】

      本文标题:哑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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