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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继美:残荷

  • 作者:彭继美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4-07 10:5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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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你进入一个新的房间时,总会不自觉的打量一下房间的布局,以便对主人有个大致的了解。所以从一进门我的眼睛就没停下,客厅虽然不大但整洁干净。一组老旧的木质沙发,泛着幽幽的青光,一张老式的餐桌,几把老式的坐椅。颜色当然是老旧的深棕色,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色泽更能够承载年轮的沧桑吧!对面是一个老式的矮柜,上面放着一个老式的电视机。总之,一切都是老式的,但每一样物件都是那样的恬静安详。光泽陈旧但并不古板,相反却透着一份柔和的灵性!

      这时,老人已经端出一杯热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我连忙起身道谢。老人却说:“不用客气。”我又说:“很感谢阿姨那天借给我雨伞,不然,我真的会变成一个落汤鸡的!”老人却说:“变成落汤鸡事小,要是淋雨生病了,不仅人受罪还要误事。你们这帮孩子呀,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时间紧!”老人的这句话,忽然就触动了我的心灵,正是这句暖心的话语,撤掉了我和老人之间那点仅存的陌生感。

      是啊,如果不是那天下雨,也许和老人永远都是擦肩而过,如果不是那天下雨,我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更不会与老人相识并相知。那是上个礼拜的事,我外出办事时,顺便到图书馆借两本书,由于沉醉阅读而忽视了时间,当我意识到时间已经很久而匆匆下楼时,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而且雨逐渐变大,密集,急促起来,抬头看天,漫天都是雨,看来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茫茫雨雾里,马路上疾驰而过的出租车根本没有招揽生意的意思,最大的可能是此时此时刻不会有空车。我真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本来想先去办事的,但又觉得刚好经过图书馆,借两本书不会耽误多久,何况我又是提前过来的呢!眼看,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老人出现了,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说:“要赶时间吧,姑娘,用我的雨伞吧。”我眼前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心想:“一把伞,我用了,您怎么办,而且又不认识,以后怎么还呀!”老人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说:“不用多想,我家就住在隔壁的小区里,而且我这是一把老式的雨伞,面积大,不像现在那些小巧精致的折叠伞,你先把我送到家。然后伞你就可以拿去用了。更不用担心还伞的问题,尽管我们没说过话,但我早就认识你了。每次看到你来借书,虽然都是匆匆的来,匆匆的去,但那认真劲儿,真像我的女儿,她和你一样喜欢看书,相信我们还会在这里遇到的。”说完,老人耐心的等待着我的反应。我抱歉的看了看老人,为忽略老人的关注而惭愧!因为在我的记忆中真的没有她的印象。我看看时间又看看天气,只有这个办法了。连忙说:“谢谢阿姨!”老人没有说话,却无声的笑了,于是我和老人肩靠肩,膀靠着膀,相拥着走在雨水里。老人说:“她只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工作,老伴去年走了,家中就她一人生活,女儿要把她接过去,她离不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何况老伴还在这里呢!”老人的家真的很近,几分钟就到了,由于心里有事,我也没了和老人聊天的心思,只是歉意的笑笑。老人很理解,刚到楼梯口,就把伞给我催我快走。我说:“送您上去吧!”她说:“我就住一楼。”我再次道谢后,便一头冲进雨雾里。“小心点!”透过雨声,传来老人关切的话语。

      此时,老人已在我对面坐下,微笑着说:“干嘛着急还回来,又不是急用的东西,再说,家里还有女儿给我买的新伞。”我说:“这把老式雨伞真的很好。不仅伞面大,而且骨架结实,不像现在的折叠伞,支架纤细,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那天,太谢谢您了,不然,真的就误事了。”“这孩子,干嘛老这么客气,显得很生的样子。其实,我也要谢谢你啊!那天当你和我相拥在这把雨伞下时,让我回味了一下久远的温暖呢!想当年,老伴买回这把老式的雨伞时,女儿和我都取笑他的老眼光呢!老伴却说:“风雨中两人搀扶着前行,更稳当。你的年龄也越来越大了,必要时,这结实的伞柄也可以当拐杖用用,一举两得吗!还别说,从那以后,只要是雨天需要一起出行的,无论是老伴和我,还是女儿和我,都会合用这把雨伞,那种相拥而行的感觉,真的很温馨。也许因为老了,总是喜欢回到怀旧的光影里,去寻求那些曾经的美好!”

      说着,老人便陷入沉思之中。我也得以仔细打量老人,花白的头发,剪烫随意但又不失风格,温暖的容颜虽然留下了年轮的痕迹,但却气色红润,白皙的脖子上戴着一串乳白色的珍珠项链,银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和前胸点缀着珠片绣花,但看上去却华而不俗,咖啡色毛料裤,配一双双黑色的小皮鞋,给人的整体感觉是优雅而从容,这种美是超越年龄超越时代的,这种美深沉醇厚却又温暖轻盈,我暗自惊叹,也为之前的没有关注而诧异。看着老人迷离的眼神,我知道雨伞再次引起她对已故老伴的怀念!于是连忙说:“阿姨气质真好,穿戴如此整齐,是准备出门吗?”老人连忙说:“不是,习惯了,他不喜欢随随便便的,他说,尤其是女人,一定要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整齐,邋邋遢遢,蓬头垢面会把男人赶跑的,男人属于视觉动物。”说完老人笑了,我也笑着说:“叔叔生前一定是个细心体贴温润儒雅的男人!否则真配不上阿姨的气质不凡。”我们的交谈,不仅使老人回到现实,而且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我知道,对于一个七十岁的独居老人,能够把生活调理的有规有矩,在自己的天地里舒心的生活,而且身心又健康,这已不仅仅是习惯,而是要有一定的素质修养和道德情操的。尽管如此,她也会有孤独的时候,需要倾诉,更需要聆听心声的人。

      老人喝了一口水,缓缓地说:“是的,在我眼中,他永远是优秀的,能嫁给他,是我一生的幸福!我们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师,他教美术,我教音乐。他喜欢作画,我喜欢写诗,在那些年的春夏秋冬里,重复着我们的快乐,就这样我们相爱了。但你不会知道,我们的青春是诞生在怎样一个特殊的年代里,他家三代贫农,我却是地主的后代。其实,他们都知道,我家并没有做过凶恶之事,只是我的爷爷用做生意赚来的钱到乡下置办了一些田地,雇佣一些贫苦的乡下人,帮忙打理。和现在招工一个性质,但在那个年代却成了上纲上线的政治问题。因此,我们的爱情遭到他整个家族的强烈反对。”老人停了一下,也许是需要歇息一下,也许是想给我一个发表看法的机会,但我真的不知道该对老人说点什么,甚至一句安慰的话我都觉得多余!因为,我面对的是一位虽然历经沧桑,年龄老迈但却不懈怠不妥协,仍然活的精致,睿智和理性的女人,我只有自叹不如!

      老人见我没接话,又说道:“但他意志的坚强,超乎我的想象。在各种阻力和反对下,我们的爱情之花绽放的却更加美丽。在四十多年的婚姻里,我们相融以沫,无论遇到什么,经历什么,都会在他的担当,包容,呵护里平安的度过,他一直把我照顾的很好。直到他生病的几个月时间里,我才有机会照顾他,回报他,我想这也是上帝对我的恩待,否则我会遗憾终生的。虽是短短的几个月,他却一直说对不起我,拖累了我,他走以后,谁来陪伴我,照顾我等等。话虽平淡,却感动的我一次次泪流满面。我真诚的感谢他四十多年前娶了我,使我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如有来生,还想嫁给他!,但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他,疼爱他。”老人说的泪光盈盈,我也听得眼眶湿润。我终于明白老人身上那种雍容优雅,秀外慧中的举止只有在那特殊的时代背景下才能造就出来的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的气质与风韵。在当今浮躁的时代已很难寻觅到了。

      老人自觉失态,连忙歉意地说:“你看看我,老糊涂了,怎么不知不觉就唠叨了这么多呢!”我说:“没关系,谢谢阿姨没把我当外人。真的很羡慕叔叔阿姨如此感人的爱情故事。”老人笑了,说:“爱情!今天的你们是不会理解我们那个年代的爱情的。”说完,老人的眼睛定格在我身后的背景墙上,目光再次有点迷离。“缘分,是那惊鸿一瞥的遇见。人的一生会有无数次的遇见,但每一次遇见并非都有缘,所以,有缘的那一次,一定要好好珍惜。”老人好像是对我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顺着老人的视线,我回头仰望,就在我坐的沙发的上方,挂着一幅黑白字画。我这才想起,刚进门时,首先进入视线的正是这幅字画,由于角度局限,没来及仔细欣赏。虽然我不懂字画,但这幅简单的素描还是深深的吸引了我。一个干涸的池塘,一株寒风折曲的茎杆,支撑着一片秋霜折卷的枯叶,在那残破的荷叶上零星的散落着点点的雪花,凄美而憔悴,右上方是两个遒劲的墨字“残荷”。我疑惑的看着老人,阿姨说:“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幅画。”

      我若有所思。老人解释说:“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告诉我,人生应该如荷一样,枯荣更替的只是荷的茎叶,精神不死,才是荷的秉性。对荷而言,绽放和凋枯,不是终结,而是一个生命的轮回。那深埋淤泥的才是荷真正的价值体现。尽管池塘干枯,繁华落尽,只留得枯枝败叶,但我们仍然能够感受得到那曾经幽香沁人,蜻蜓起舞,蛙声呼应,茎挺叶碧的盛丽画面。也能够想象得到来年的春天,淤泥之下蓬勃的生命,盛夏之时,荷莲的风姿,因为淤泥之下,有它不死的灵魂!”

      我有点痴迷的看着老人,一种敬仰,一份感动,由心而生。也终于明白古人有诗:“留得残荷听雨声”是何种唯美的境界了。

      起身告辞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一份不舍和留恋。我说:“谢谢阿姨,今天真的受益匪浅。”阿姨也笑着说:“我更要谢谢你,愿意安静的聆听我的唠叨!”我说:“搬到你女儿那里去吧……”我不知道为何说这句话,也许是顺口说说,也许是真心劝告!老人却说:“女儿虽多次劝说,老伴临走也交代过,可我就是感觉这老房子住的舒坦。随着年龄越来越老,也为了孩子不再牵挂,我终究会离开这里的。”话语中充满伤感却没有与子女相聚的喜悦。

      我欲言又止,再次感到无话可说,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走出很远了,我仍然能够感觉到老人那温暖的目光在抚摸着我的背影。耳畔再次回想起老人的话语:“缘分,是那惊鸿一瞥的遇见。人的一生会有无数次的遇见,但每一次遇见并非都有缘,所以,有缘的那一次一定要好好珍惜!

    【审核人:雨祺】

      标题:彭继美:残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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