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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桃花巷

  • 作者:梨涡小篆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2-07-26 11:3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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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双马尾是最好的方向盘)今年的夏季颇多雨,时常从早湿到晚,天与地之间总是悬着一挂雨帘子。近期疫情时不时反扑,檀炎炎的门店生意惨淡,只能指望夜市摊。黄昏时分,她会在门口架起帆布蓬,支起大排档,出来卖烧烤。檀炎炎卖烧烤在商业老街“桃花巷”。桃花巷呈“非”字形式,方正对称,南北长有1000多步。沿街皆开店铺。摆摊的从这头摆到那头。有人卖炒田螺,有人卖烤冷面,有人卖红糖冰粉,有人卖油炸臭豆腐……檀炎炎夹在其中,卖着她的烤肉串。肉串对外说是羊肉串,实际掺了裹羊油的鸭肉串。胜在檀炎炎的手艺好,她把每根钢丝签子上的肉片都串到有肥有瘦。其次她会下料。她腌肉时加了嫩肉粉和羊肉精,烧烤期间两眼看火.....

    今年的夏季颇多雨,时常从早湿到晚,天与地之间总是悬着一挂雨帘子。

    近期疫情时不时反扑,檀炎炎的门店生意惨淡,只能指望夜市摊。黄昏时分,她会在门口架起帆布蓬,支起大排档,出来卖烧烤。檀炎炎卖烧烤在商业老街“桃花巷”。桃花巷呈“非”字形式,方正对称,南北长有1000多步。沿街皆开店铺。摆摊的从这头摆到那头。有人卖炒田螺,有人卖烤冷面,有人卖红糖冰粉,有人卖油炸臭豆腐……檀炎炎夹在其中,卖着她的烤肉串。肉串对外说是羊肉串,实际掺了裹羊油的鸭肉串。胜在檀炎炎的手艺好,她把每根钢丝签子上的肉片都串到有肥有瘦。其次她会下料。她腌肉时加了嫩肉粉和羊肉精,烧烤期间两眼看火,双手翻肉,盐、孜然、辣椒面撒得有条不紊……单那香味都能把过路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

    过路人知道檀炎炎卖的是半真半假的羊肉串,但是来买的人不在乎。目前羊肉市场价35一斤,檀炎炎才卖一块钱一串,肉串得瓷实,吃到嘴里鲜嫩有嚼劲。往往,主顾们在暮色张扬时三五成群地来光顾,要上几瓶雪花、青岛,花生、毛豆之类的胡吃海喝加胡吹海侃。同时对着檀炎炎开些露骨的玩笑——他们知道檀炎炎不会恼这个,檀炎炎也不会为这个恼——檀炎炎什么没见过,檀炎炎什么没经历过?大家都这么说。

    檀炎炎有一个奇葩的原生家庭。她妈本来是教师子弟,偏偏跟了一个油腔滑调、好吃懒做,整日里东游西逛、不务正业的“流光蛋”。这“流光蛋”是檀炎炎的老爹檀豹。除了一身酷似明星何家劲的人皮,别无所长。哪怕娘家父母反对,檀炎炎她妈都要嫁给檀豹。檀炎炎的姥爷把女儿锁在家里边。檀豹不知道用了什么飞天掘地的本事竟把女孩弄出去了。等到檀炎炎的姥爷姥姥找到女儿,一看那状似钢筋锅的大肚子,二老险些腿一蹬晕过去。

    女大不中留,何况有了腹中肉。思来想去,想去思来,亲生闺女吃了秤砣铁了心地往火坑里跳,做父母的只有认了,顺便赌了。父母赌的是女婿儿的良心。瓜熟蒂落了,檀豹一看是个闺女,转身走出了医院。他回到了桃花巷——以粗痞繁华的特色在当地闻名的市井老街。这巷子大白天死气沉沉,一到下午三四点,人们都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似的,喧喧闹闹、嗡嗡营营……桃花巷名“桃花”,在明清时期乃是粉香脂浓、名噪一时的风月场,与南京的秦淮河畔有一拼。新中国成立后肃静了段日子,改革开放的春风又吹出了层出不穷的“桃色”艳闻。桃花巷的妙龄辣妹,风流大嫂,大多将“性”视为吃饭喝水一般的家常。檀豹住的临街旧楼,两层,底下出租给了杂货店,楼上成为他与莺莺燕燕厮混的爱巢。

    檀炎炎的亲妈抱着女儿出现在楼梯间门口时,男人的喘息、女人的呻吟将她刺激得面目狰狞。她将襁褓里的檀炎炎放在地板上,母狼一般地扑进房间,发出了一声声绝望凄厉的喊叫。事后,檀炎炎的亲妈被送进精神病院,檀豹面对老丈人和丈母娘的厉声谴责,红着眼睛粗着脖子把胸前衣襟一扯,抄起啤酒瓶就往年近半百的岳父头上砸,还用那半截玻璃瓶口的刃尖刮伤了岳母的脸……再事后,檀豹被拘留了15天就放了出来,顺便与檀炎炎的亲妈离婚了。只是,法院将檀炎炎判给了檀豹——这是他前妻对他最心寒、最绝情的报复。

    檀豹不想要这个拖油瓶,却不能不养她。好在檀炎炎继承了父母的好皮囊,生得眉目如画、白皙明艳。檀豹高兴了也会给她买零食。更多时候,他把她扔到左邻右舍里寄养。左邻的裁缝店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喜欢拍她肉肉的屁股,喜欢亲她嫩嫩的脸。他每次抱着她当洋娃娃一般的逗弄一会儿,都会给她口袋里塞块巧克力。右邻的小餐馆主人是个清瘦的中年妇人,弯眉笑眼,衣裙整洁。她离婚后独自带个儿子过活,娘俩却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檀炎炎喜欢去小餐馆,那个阿姨对待檀炎炎总是温柔亲切的,一如对自己的儿子。阿姨的儿子叫岑学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学而”。岑学而与檀炎炎年龄相仿,有啥好吃的都会给她留一份。檀炎炎换牙的时候吃了他递过来的棒棒糖,咯噔一下掉了牙。阿姨将她的断牙捡起来,开玩笑说你的上牙掉了,要扔在房顶,下牙掉了,要放在床底下,这样你就能快快的长出新牙了……

    檀炎炎胳膊不够长,无法把断牙扔到房顶上。她与岑学而商量后,决定一起爬窗台,再攀房顶,却隔着窗户看到了让她触目惊心的一幕:一个满头卷发如墨菊的女人,光溜溜的背对着她,身体一起一伏,脑袋一晃一摇。她身下的男人稳稳扶着她的腰,一边动作一边满嘴撂出污言秽语……

    那个男人,正是檀豹。

    檀炎炎哭了。她对着岑学而的妈妈哭了。她好久没有见到爸爸了,却没想到爸爸就在邻居家的裁缝店。她不知道爸爸为啥要跟裁缝店的老板娘做那种事。她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她本能地觉得好恶心好难堪……岑学而的妈妈沉默了。过了半晌,她将檀炎炎搂在怀里,怜惜地说:炎炎,你要快快长大,你要学会长大。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走出桃花巷。外面的世界很大,会有你想象不到的风景,会有真爱你的人。

    檀炎炎还没有过十二岁生日,岑学而就随妈妈先前一步离开了桃花巷。岑妈妈再婚了,对象是一个工程师,非常儒雅非常帅,却是与檀豹不同的帅。檀豹看着痞里痞气,工程师外表文质彬彬,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岑学而人如其名,学习刻苦,成绩优秀。岑学而临走之前,将家养的一只小白猫送给了檀炎炎。他说炎炎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我们北大见。岑学而从小就立志要考上北大。檀炎炎不敢接这话。她心里的委屈没法说。她很想跟着岑学而一起走,但是她没有资格。

    檀豹经常性地外出不归,归来就甩给她一点生活费。她一个人麻利地买菜买米,做饭洗衣。早上起床了,她用香皂把自己的小脸和脖子洗得白净净,香喷喷,背起书包去学校。有一次,裁缝店的胖大叔给她做了一件雪纺连衣裙,唤她过来试试。檀炎炎看着那薄薄、软软、白白的纱,缀着粉红色的小彩带,情不自禁地接过来。她想要拿回自己家去试,胖大叔掩上了门。他一抻胳膊将檀炎炎揽了过来,浓密的络腮胡戳向她的脸,哎,叔叔又不是外人,你就当我的面试吧!檀炎炎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拼命挣扎,想要喊叫。胖大叔急忙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到里屋又抛到一堆堆的布料上。

    你以前吃我的,用我的,你爹还搞我的老婆,父债女还你懂不懂!胖大叔边喘粗气边剥着檀炎炎的衣服,檀炎炎恐惧地瞪大了双眼,她想起了童年时候在窗台看到的那一幕。她的胃瞬间翻滚,恶心地呕吐起来。胖大叔没想到她会这样,一时迟疑地停了手。檀炎炎发疯般地大叫着:王八蛋、狗娘养的、人头猪身乌龟儿子、日你先人、你妈了个逼……

    胖大叔做梦也没想到檀炎炎会满口飚脏话。他印象里的檀炎炎安静乖巧话不多,从小寄人篱下,低眉顺眼,她不是给两颗糖就能摆平的么?可是檀炎炎的骂辞越来越难听,奇脏无比,不堪入耳,比桃花巷里最恶毒粗鲁的婆娘还厉害。胖大叔踉跄着倒退,混似不认识眼前的小女孩。檀炎炎一直骂到嗓子发紧口齿干涩才住了嘴。她使出浑身的力量,从胖大叔身边逃了出去。

    檀豹知道这事了,没怎么抚慰檀炎炎,却上门对胖大叔进行敲诈。他的理由是胖大叔想要强奸幼女,如果告到法院,起码要判十年有期徒刑。胖大叔羊肉没吃到,先惹了一身骚。他乖乖认了栽。没过几天,消息不胫而走,街坊邻里看待檀炎炎的眼光都变了味。

    说不出那是同情还是怜悯,是嘲弄还是鄙夷,是厌恶还是嫌弃。总之,檀炎炎在桃花巷里更孤独了,她本来就没几个小伙伴,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渐渐知道了她的事。大家用一种心照不宣的态度集体冷落着她、轻蔑着她。漫长晦暗的成长期,檀炎炎体内痛苦、不安、羞耻、卑微的情绪如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她抱着小白猫,在脑海里一次次地重复岑妈妈说过的话: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走出桃花巷……

    无奈,命运等不及檀炎炎成年又给了她一记重锤。

    十七岁那年,檀豹跟人合伙做生意失败,被追债的期间从楼上跳下,摔断双腿成了废人。檀炎炎连交学费的钱都没有了。她牙一咬,在家门口摆地摊卖烤羊肉串——她认为这个来钱最快,当天出摊就当天赚。等钱赚得差不多了,她回高中复读,继续去圆她的大学梦。其实檀炎炎的学习成绩并不好,勉强能过专科线。这许是桃花巷里姑娘的宿命。考不上大学、中学的女孩多得紧,没什么背景、家底的女孩遍街是,照样能找到挣钱的活计。这个城市有的是发廊、美容院、快捷酒店、商场专柜、批发市场、地产公司……桃花巷的女子们一个个面若桃花,身似杨柳。称得生就的尤物,将文化视若无物。却从最初到最后,她们也没有实现那些浪漫狂野无边到极点也无知到极点的梦想。她们像一朵朵花期短暂的桃花,在发现自己所拥的水分、颜色要随风而去时,或甘心或不甘心地草草找个男人安身立命。

    忘了谁说的:在桃花巷出生的女子,最后还要回到桃花巷。

    檀炎炎不信命。她相信自己和她们不一样。万万没想到,当债主讨上门来,她那不争气的爹竟然将她抵债。那是一个燥热难当的夏夜,檀豹亲手端给檀炎炎一碗冰镇圆子,浸着几枚鲜红的枸杞。檀炎炎疑惑地抬头望向父亲。父亲一脸歉疚地说:这么多年,我没尽过父亲的责任,实在是委屈你了。炎炎,以后,我会好好疼你。檀炎炎怔了怔,她试探着拿瓷匙舀起圆子,递进嘴里一尝,冰冰凉甜甜润,甜香满腮软糯生津。她吃得痛快,浑不知里边下了药。当她产生了知觉,却是疼痛得浑身经络都似在紧缩,在痉挛。有一个男人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破口大骂,男人更加亢奋,连番抽插,毫不怜惜。她哀嚎求饶,男人得意地捏着她的双颊,边释放兽欲边调侃她:小丫头还是个雏,老子不亏,真他妈爽……

    为什么?我是你的女儿,你的亲生女儿!檀炎炎左右开弓抽打着檀豹的脸。

    檀豹一语不发,任她狂踢狂踹、急捶急拽。待她宣泄完毕,檀豹摆出一副可怜相:炎炎,他们是黑道上的,咱家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檀炎炎一头扑进了桃花巷外的护城河。她想死。她赴死的样子吓坏了尾随的檀豹。檀豹拍着轮椅大声呼喊:救救我的女儿,哪位会游泳的快点救救我的女儿!

    檀炎炎被救出水之后,她还想死。她好几次都把父亲的刮胡子刀片捏在指尖,对着腕上苍白皮肤下隐约显现的动脉比比划划。突然一声“喵”传来,那只被她养大了的白猫,用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提醒她,不要忘了,你答应过岑学而,你们将来北大见。

    纵然死,我也得见了他再死!檀炎炎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她抱起猫,大步流星走出了家门。

    那天晚上的风很凉,檀炎炎浑身的血液却似乎沸腾着,她的头昂得越来越高,步姿变得越来越轻盈,在众人惊诧困惑又闪烁不定的眸色中,檀炎炎一脸的云淡风清。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胆大无畏。前一秒还苦苦忍受的锥心之痛和刻骨耻辱成了若有若无的一条薄纱,舍掉了也就舍掉了,没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檀炎炎第一次发现,走出桃花巷并不难,走出这座古老又沧桑、落后又麻木的小城更不难。

    岑学而如愿以偿考上了北大。檀炎炎见到他了却轻声一叹。岑学而问她怎么了?檀炎炎微微笑着,苦苦笑着,什么也没说。过了片时,她眼含泪花,唇带笑意,说:原来北京真大,真好,好得不能再好。我要知道北京这么好,我早来了!

    檀炎炎在北京王府井的一家饭店做了服务员,赚了几年钱之后,嫁给了一名厨师。她后来结了婚,后来离了婚。四十岁那年,檀炎炎离开了北京,她回到了桃花巷。她彻底接受了桃花巷,彻底接受不咸不淡时咸时淡不好不坏时好时坏的市井生活。

    檀炎炎变成了一个丰腴肉感、精明泼辣的妇人,她的童年阴影,她的成长创伤……在她每天立于食客前飞眸掠鬓、收钱递盘的过程中变得不痛不痒。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她修炼出了金刚不坏之心。谁若恶意招惹她,她说翻脸就翻脸,说骂人就骂人。她怒了也会摔酒瓶,跟人打架跟人骂街。她怕什么?她陪派出所的所长睡过,她陪桃花巷的地头蛇睡过,她还跟别的几个男人睡过。她在性方面的灵巧与技巧属于与生俱来,虽然她没从中得到多少快感,但是在做爱的过程里,她似乎不太寂寞了。桃花巷这片污浊之地,终出不了圣洁的莲花,只能滋养一朵朵妖娆的罂粟。檀炎炎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嘴唇涂着迪奥999,悉心经营着自己的川菜小馆。她的十根手指戴了三枚金戒指,一枚小克拉的钻石戒指。她的父亲早去世了,死因不知,可能是饿死的,可能是病死的。谁在乎呢?檀炎炎从檀豹那里收获的,不过是桃花巷的一套房子。说起来,上天也算眷顾她,市政府已决定对桃花巷的部分楼房进行拆迁。檀家老宅正好被列入拆迁范围。

    至于岑学而,他们早不联系了。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仅靠回忆里的青涩与甜蜜支撑,岂能长久?檀炎炎的猫也老死多年了。她专门给白猫建了一个坟墓,每年清明,她会拿出香炉,插一炷香,祭一祭它。

    除此外,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无论是晴天还是阴天,无论是烈日当空还是暴雨倾盆。一切都会过去,如同本篇故事的结尾必定要有一个句号一样。话说檀炎炎的故事,完了吗?估计还早着呢!

    【审核人:站长】

      标题:走出桃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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