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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花开

  • 作者:丫头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1-10-10 15:3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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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父亲腰椎病得不轻,本打算假期回去带他去检查,不成想母亲突然腿病严重,住院、手术,我不得不匆匆归乡。

      家乡的秋日是暖的,十月的阳光热烈如盛夏。秋风里,杨树仍郁郁葱葱,“沙沙”地摇着叶子,洋槐树和柳树虽有落叶,但仍旧满头绿色。近几年流行起来的栾树、冬青更是旺盛如春。

      田地里玉米早已收完,剩下一个个秫秸茬子,令土地略显荒凉。好在有野草和野花点缀其间,平添几分生气,紫花地丁细微、紫嫣,地黄毛茸茸的叶子闪着光,半枯的狗尾草随风摇晃,稗草是倔强的,被麻雀啄去了干枯的籽穗,仍然不肯老去。

      路边晒着橙黄的玉米棒子和脱好的玉米粒,黄豆秧摊在地上,晒透了的豆荚咧着嘴,“啪啪”地爆豆儿。

      “虽然淹过水,秋收也有八分年成,比想象的要好。”父亲缓慢地挪着步子,脸上不显露半点疼痛。

      这是刚刚经历一场水灾的土地,对于在大水中逝去的人,生命是何其脆弱,可对于玉米、大豆这些农作物,生命又是何其顽强!看着这些籽粒饱满的粮食,我能想象出它们泡在水里的身影,一株挨着一株,一亩连着一亩,站在一片汪洋里,与暴风雨抗争。等洪水退去,它们便疯长,仿佛要把失去的光阴抢回来,最后,仍然用饱满的籽粒回馈养育它的土地和百姓。

      田头的路边,砖头垛上,都扯扯拉拉地爬满了瓜秧。南瓜叶子枯萎大半,长长的秧子上开着黄色喇叭花,滚在其间的南瓜裸露着肚皮,嫩的黝黑发亮,老的棕黄表皮上长满白霜。葫芦花一排连开几朵,洁白的花瓣带着褶皱,我突然想起郑州地铁站口黑纱上的绒花。河坡沿儿上被开垦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地,茄子近乎光杆的枝条上孤零零地挂着几个茄子,辣椒却挂满枝丫,红得惹眼。

      三奶穿着厚实的褂子,在路边蠕动。头上的毛巾盖不住她满头的白发,她的腰弯得像虾姑,头快要碰到地上。

      “三奶,做啥哩耶?”

      “这一点地头,我清理清理杂草种点蒜。”

      “儿子都有生意,还怕你花几块钱买蒜?”

      “唉!这年头钱也不好挣,自己种点儿,赶明儿就不用买蒜了。”

      后疫情时代,本来舒适的日子变得缩了水,三奶和邻居们像水灾里的庄稼,艰难而又倔强地活着。或许他们一时没有了宏大的想法,但是他们没有抱怨,也没有躺平,他们用干枯的双手和佝偻的身子自保。

      “田里种着庄稼,院子和田间地头种点菜,只要老天爷不让绝收,有吃有喝的,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话虽简单,个中艰辛和冷暖他们自己深有体会。有些重灾区,辛苦半年的劳动换来颗粒无收,上天的安排令他们无从抱怨,只能平静地接受,默默地补种别的作物。

      疫情期间的严格防控,家乡也不例外,没有核酸检测报告,医院是进不去的。我在南方做的检测报告也无效。父亲说都是医院想赚钱,我笑而不语。医院有医院的防控压力,严格管控并非坏事。或许他们真有创收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将近两年的疫情,医院早已被折腾得不堪重负,即使他们收点检测费,也根本不抵医护工作者的辛勤付出。

      到医院后排队缴费,保安拿着喇叭不停喊话:“身份证里有钱的不用排队,直接刷身份证取号。”

      长期在外,我对家乡越来越陌生,居然不知道可以用身份证登记、充值、刷卡消费。虽是县城,虽然经济放缓,倒也没有落下时代发展的脚步。晚上吃饭时,我跟朋友说了此事,朋友大声笑我小看了家乡县城。望着宽阔的马路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我突然想起家乡刚刚摘掉多年的贫困县帽子,不觉哑然失笑。

      病房里,母亲是平静的,只是反复说我们过于担心,本可不必手术。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内向的,不善于跟人打交道说长道短。可是病房里的母亲跟室友相处很熟,互相提醒叫护士,换药水。隔壁床的大姐不算老,但是头发几乎掉光了。当我问起她的病,母亲看一眼隔帘,放低声音跟我说悄悄话:“癌,化疗化得头发都掉光了。身上扎不进针头了,就扎脚上,脚上的化疗针孔发炎,烂了一大片,露出骨头。”

      躺的时间久了,母亲腰疼,我扶她坐起来活动,母亲坚持下床,慢慢活动着筋骨。阳光从窗户投进来,她花白的头发放着光芒。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隔壁床大姐突然唱了起来,歌词我听不太懂。母亲笑着说:“天天唱,老病秧子了,不知受了多少罪,咋会好受!唱唱心里带劲儿些。”

      我心里戚戚然,歌声里有明显的宣泄情绪,但是她始终带着微笑,全神贯注地唱着,几根细若绒毛的头发摆动着。我突然好奇心起,走过去看她唱歌,她坐在病床上,床上放着一本基督教《赞美诗新编》唱诗本,枣红色封皮,厚厚的一本。她不翻本子,只是对着手机唱,反复地唱,额头渗出细汗,面色也红润不少。见我走过去,她停了下来,朝我笑笑。我提出想看看她的唱诗本,她大方地递给我,有些拘谨:“我唱不好,心里闷了就唱唱散散心。”

      赞美诗都是基督教教义的歌,但歌词都是宽慰人心的良药,当我翻到《爱不弃我歌》时,她轻声唱起来:

      仁爱,不忍弃我的爱,劳疲灵魂因你得安;

      真光,照我完路的光,将残的灯掣来就你;

      欢乐,你来苦中找我,我心岂忍将你拒绝?

      ……

      病痛对于她,已是不可逃脱,住院和病痛,或许她早已习惯。她熟练地使唤周围的人,帮她叫医生,举瓶子,也熟练地帮周围的人叫护士。住院,已是她生活的大部分,她已经不把住院当作住院,她要把住院当生活,习惯地洗脸刷牙,唱歌,快乐度过每一天。

      下午,是病房里打扫卫生的时间,清洁工是一个精瘦的老人,穿着海军蓝工作服,像极了车间的师傅。边干活,边和屋里的人聊天,像是在村里和邻居相处。我问他多大年纪,他要我猜,我故意猜五十,他张大嘴巴说六十二岁了。我小有吃惊地回他:“啊!那你不是该退休了!”

      “退休?还得几年。咱农村人等到两眼一闭两腿一伸,就算退休。你看楼下收垃圾桶的、扫地的工人,哪一个不是六十岁!”

      “孩子还不担心你累着?”

      “累?有的累,是福分啊!孩子有孩子一家吃喝,我能挣几个钱,自己花着方便。不拉他们后腿。唉!现在他们也不容易。”说完,他继续拖地,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让人不安,又让人安心。

      母亲累了,我们又扶她坐下。无意间说到村里的一个大娘,年纪跟母亲不相上下,天天去菜市场剥葱整理蔬菜,挣零花钱。七十多岁的老人,天天跑十里路去干活挣钱,辛苦不说,危险随时会惹上身。母亲看出我的心思,叹口气说:“但凡能不干的,谁会去受那个苦,谁不知道歇着舒服。还不是几个孩子不争气,大女儿陷入传销窝,儿子在村里守着田地,老头子一辈子酒鬼,经常醉醺醺唠唠叨叨回家,有时候醉得回不了家,倒在村头上,还要人拉回来。她没人能靠,还不得自己顾自己。”

      这个大娘最近我是见过的,上次回乡时在村里见过,打招呼说话之时,看不出她脸上的愁容,倒是适应了这种自给自足的生活。

      医院里饭点准时,错过了只能出去买。病人们无事可做,到了点儿就开始琢磨吃什么,哪怕没胃口,也要吃一些,毕竟算顿饭,要增加能量,好养身子。难得陪母亲,我想出去买些好吃的,我想吃烩面,便自作主张下楼出去买。

      住院部不远处有一个大门,因疫情封闭。远远望去,封闭墙上挂着一排红色宣传布,墙头上趴着几个人,边招着手边吆喝。出于好奇,我索性走近去看看。

      墙上的宣传布是饭店的菜单,还有药店的价格表,墙头外的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晌午了吃饭了,烩面水饺胡辣汤,现煮的羊肉热着哩。

      买药买药,老牌药房,要啥药有啥药,白蛋白有360个单位的,400块一盒。

      ……

      最边上的招牌小,吆喝声也小,六十岁上下的老人站在高高的院墙外面不停招手,满头白发,连胡茬也是白的。我走上前,点了烩面,边等边跟他聊天。

      “你这吆喝一天能赚不少钱吧?”

      “咦!老弟你可别说赚钱的事儿,疫情来了这个大门一封,俺这些饭店一天也没几个人,一天房租四百五,不想办法卖几个钱,亏都能亏死个鳖孙,总得想办法活命。这县医院算仁义,允许扒着墙头吆喝,一天卖几百块,能顾得住房租,熬过疫情就好了。”

      正说着,墙头上一个穿白大褂的美女店员举着一盒药高喊:“谁要的白蛋白?四百块钱。”

      话音一落,马上有一个大妈凑上去,惦着脚接过来横看竖看,突然说不要了,太贵了。上次在外面买的360元一盒。白大褂一看生意要黄,马上急了:“大娘你不知道,这是360个单位的,含量不一样。你那便宜的含量低,效果不好。”

      大娘左看右看,终究没要,把药退给店员,店员一脸沮丧,背过身去,许久才转过来继续吆喝。

      这些生活在底层的芸芸众生,面对疫情和困难,没有抱怨,没有气馁,他们在想尽办法跟生活抗争,越是微小,越是有生命的韧性。

      拎着饭回到病房,邻床的人已经开始吃饭,小米粥,鸡蛋煎饼,门口的病床是芝麻叶豆面条,都是清淡食物,说是好消化,我想,或许是的,或许不是。

      烩面是正宗的清真味儿,母亲看着我吃,她也吃,看得出她吃得香甜。她知道,我也知道,这趟回家,也陪她吃不了几餐饭,又要分离。

      饭后,母亲躺下休息,一脸的安详。病房里的人也都安静下来,或午休,或看手机。我悄悄出了病房,暂时回家。

      第二天早晨,突然大降温,对门邻居老人穿上了棉袄,闲站在路边。我找了件外套穿上,赶去医院陪母亲。母亲知道我下午要走,不停地交代要注意身体,我唯有“嗯嗯”应诺。

      在邻床大姐的赞美歌声中,上午就过去了。怕赶不上高铁,临近中午时,我来不及陪母亲共进午餐,便匆匆赶往车站。

      一路上,出租车司机开得很快,她得赶时间,多拉几趟,尽快攒够儿子的彩礼。窗外,田里的野草和小花在强劲的风里摇曳,比前一天看到的更加令人担心和怜惜。我想,它们知道逃脱不了冬天的宿命,但仍然乐观地生长着,开放着。

    【审核人:凌木千雪】

      本文标题:大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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