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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天喜:沉浮 · 长篇连载( 4)

  • 作者:四毛一戴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4-13 00: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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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柒

      第7章

      医院给肖启坤输了水,吃了药,病情大有好转,身上不发烧了,喉咙也不疼了。肖启坤对一直守在身旁的父亲说:“爹,我的病没事了,你回学校吧,我现在就出院,和秀玲一块回家。”

      “身体行吗?不然就多住一天。”肖国泰摸了摸肖启坤的头,说。

      “其实没啥大病,就是急性扁桃体炎,炎症消下去就没事了,在这里还要花钱。”肖启坤说。

      “那也好,我先回县里去,那边的会议刚结束,还要抓紧贯彻,你让秀玲拉着你,病刚好,注意一点。”肖国泰安排道。通过他的思想工作,他看到启坤的情绪有了好转,心里也就踏实了许多。

      肖国泰走了。肖秀玲到收费处办完了出院手续,和肖启坤出了医院。肖启坤没有让妹妹拉架子车,自己是哥哥,自己能做的事不能让妹妹承担。

      肖启坤拉着架子车顺着医院门前的大街朝回家的方向走去。文殊村在朝阳集的南边,公社卫生院在朝阳集的北边,要回家必须从集中间穿过。今天是朝阳集逢集的日子,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凹凸不平的街道上,赶集的人们拥来挤去。

      突然,肖启坤站住了,他看到两个人正在吵架。一个是妇女,四十多岁,手里掂着个鸡蛋筐。一个是小伙子,二十多岁,矮墩墩的个儿,双手拿着本来应该戴在头上的草帽,草帽里面放着几个鸡蛋。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妇女涨红着脸,薄嘴唇里面亮出高嗓门,“让大家评评,讲好的价钱,非得少给五分钱,俺这鸡蛋是好来哩?”

      小伙子探着身子,伸着脖子,两眼瞪得溜圆,像一头愤怒的公鸡。他抖着一只粗壮的胳膊,嘴里喷着唾沫星子,用同样大的嗓门喊:“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哩,谁少给你了?一块三一斤,半斤六毛五,我给六毛零五分,咋少了?想讹人就说明白点!”

      “五分哩?五分哩?”妇女气得要发疯,手里晃着那两张毛票:“你给谁啦?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可得凭良心!

      “谁知道你掖哪啦?反正给你了!”

      “别不要脸!”

      “你不要脸!”

      “……”

      “这不是刘老师吗?”肖秀玲对正在看热闹的肖启坤说。

      “谁?”肖启坤扭头问肖秀玲。

      “咱学校的代课教师,刘跃进。”肖秀玲话语里含着藐视。

      “噢?他是老师?”肖启坤瞪大了眼睛。“为五分钱大吵大叫,这样的素质也能当老师?”

      “嘘——”肖秀玲赶忙向哥哥摆手,做出制止的动作:“小声点,被人听见,可不是闹着玩的,走,别看了。”

      肖启坤感到奇怪,难道这人还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走到秀玲跟前悄声问:“咋回事啊?”

      肖秀玲一边催着哥哥快走,一边小声说:“咋回事?你别看他貌不惊人,他可是公社刘书记的小舅子,势力大着哩!”

      肖启坤睁大了眼睛。

      肖启坤和肖秀玲随着人流艰难地走着。集上的人很多,加上肖启坤还拉着个架子车,更是行走艰难,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们终于挤出人群,来到集外边的一棵大柳树旁边。

      大柳树下,摆着一个茶摊。一个长木板支起的茶桌,桌子旁边摆着两个凳子。离茶桌四五步远,地上的小马扎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穿戴干净的中年男人,面前地上放着一块肮脏的破布,四个角用砖头压着,上面写着已经看不清字迹的字。中年人手里拿着个竹筒,竹筒里放着几根涂着红绿颜色、刻着不同记号的竹签,几个小伙子正伸着脖子蹲在他面前,抽他摇到最后外边的那根签。抽到红签的就高兴得乱蹦乱跳,抽到绿签的就愁眉苦脸,怏怏而去。

      “这个算卦的人叫范子明,人称范大仙。”肖秀玲向肖启坤小声介绍说。

      “现在不是不允许算卦了吗?怎么又出来了?”肖启坤问。

      “他也是打游击,有人撵他就跑。”肖秀玲说。

      又来了一位姑娘,干净的裤褂,干净的鞋袜,在四周这些汗尘满面的庄稼人中间非常显眼。但是,她的表情和她的打扮非常不相称,两眼呆滞,满面愁容,神情恍惚。她慢慢地蹲到卦摊跟前,低声说道:“大哥,抽个签。”

      “这不是郭老师吗?”肖秀玲惊奇地说。

      “你认识她?”肖启坤问。

      “认识,她叫郭翠英,原来是咱学校的代课老师,半年前,被辞退了,据说是因为男女作风问题。”肖秀玲不好意思地说。

      说到男女关系,肖启坤不好意思再问什么,于是就专心看着这姑娘的举动。

      范子明抬眼上下左右打量了姑娘一遍。然后说道:“先报个八字吧。”

      “今年二十三岁,属兔,七月十七半夜生的。”

      “把眼闭上。”

      郭翠英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范子明也闭上了眼,双手抱着签筒左右摇晃了几下,然后又用右手一次次地往外摇,等到有一支竹签最先被摇出来的时候,范子明说:“抽吧!”

      郭翠英伸出手,却又犹豫地停住了,凄楚地说:“大哥……”

      “老不欺,少不哄,好命算不赖,赖命算不好,抽吧。”

      郭翠英颤抖着手把签抽了出来,睁眼一看,脸色顿时白了:这是一支绿签。

      范子明把签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刻记,嘴里嘟囔了一阵,摇了摇头:“闺女,认了这一辈子吧。”

      郭翠英慢慢地站了起来,又呆呆地看了看范子明手里的那个签筒,一句话也没说,走了。

      接连看到文殊学校两位老师的表现,肖启坤心里感到非常迷惑,文殊学校的老师到底怎么了?信神的信神,痞子的痞子,这样的老师能教出高素质的学生?

      “快来人呀,有人喝药了!”肖启坤和妹妹刚离开不远,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叫。肖启坤回头一看,只见郭翠英已经倒在不远处的墙角边,口吐白沫,一个卖茶的妇女正试图扶起她,但怎么也扶不起来,一时间,周围围了一群人。

      “咦,浓药味,”有人喊道。

      “就是,就是!还有个小瓶子哩,哎呀,呛人!”

      肖启坤对秀玲说:“走,过去看看!”说罢,也不等秀玲回答,就飞奔而去。

      “秀玲,快,快救人,用咱的架子车,把她送到卫生院去!”见妹妹拉着架子车赶到,肖启坤急切地喊道。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姑娘抬上了架子车,肖启坤拨开人群,拉着姑娘转回头向医院奔去。

      肖启坤和肖秀玲拉着喝了农药的郭翠英,慌慌忙忙地来到卫生院,刚进大门,迎面碰上从医院走出来的罗秋红。肖启坤愣了一下,问“秋红,你怎么在这里?”但脚步并没有停留,继续往里走。

      罗秋红一边随肖启坤往医院里面跑,一边说:“来看看你的病咋样了,急死我了。”接着上前拉住肖秀玲,着急地问:“秀玲,这是咋回事?”

      “郭翠英喝农药了,正好被我们碰到,赶快救人!”

      “郭翠英?哪个郭翠英?”

      “就是咱学校原来的那个郭老师。”

      “哎呀!”罗秋红惊叫了一声。

      “翠英,你咋恁傻呀?想不开也不能喝药呀!”罗秋红赶上去,看到不省人事的郭翠英,着急地喊道。

      “赶快去窗口交钱!”值班医生翻开郭翠英的眼皮看了看,急切地喊道。

      “不能先救人吗?”肖启坤问。

      “先交钱后看病,这是医院的规定。”值班医生说,话冰冷冰冷的。

      肖启坤摸了摸兜子,只有几角钱,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问肖秀玲:“秀玲,你手里还有钱吗?”

      肖秀玲赶忙往兜里找钱,但是,她只有两块钱。罗秋红见状,急忙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钱,说:“我这里有,给!”

      “回家我再把钱还你。”肖启坤接过钱,连看也没看,就飞奔似地交钱去了。

      “谁要你还?”罗秋红朝肖启坤的后背红着脸说。

      “秋红,幸亏遇上了你,不然就耽误大事了。”肖秀玲说。

      “跟我还外气呀,又不是你们用。”

      钱交上去了,幸亏抢救及时,郭翠英总算保住了性命。当她睁开眼看到肖启坤、肖秀玲和罗秋红关心的眼神时,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翠英,你咋恁傻呀,不要命了?”看到郭翠英苏醒过来,肖秀玲责怪地说。

      “是呀,翠英,碰见再大的事也不能喝农药呀。”罗秋红也随和着。

      郭翠英只是一个劲地哭,根本不回答两人的问话。

      郭翠英暂时保住了性命,但危险期还没有度过,还需要留在医院继续观察,但她的家属不在,怎么办?

      “秀玲,我和你哥先留下等翠英的家里人,你先回去吧,说不定婶子在家里多挂念你哥呢!”罗秋红对肖秀玲说。

      肖秀玲看了看罗秋红,同样处于青春期的她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把眼光转向哥哥,意思是问:“你的意见呢?”

      “这样也好,你先回去告诉咱娘,我的病好了,让她不要挂念,等翠英家里的人一到,我就回去。”

      肖秀玲答应一声,和罗秋红打了一下招呼:“那我先走了,”拉起架子车先回家了。

      剩下了肖启坤和罗秋红,空气顿时紧张起来,罗秋红拿眼瞅了瞅肖启坤,几次想开口说话,但又咽了下去。

      罗秋红今年十九岁。父母的基因在他和哥罗生财身上得到了截然相反的遗传:罗生财矮胖,她却高挑,罗生财满脸麻子,她却一脸白净,罗生财性格暴躁,她却善良温柔,人们都说罗生财是继承了父母的所有缺点,罗秋红却集合了父母的所有优点:高挑的身材,两只双眼皮大眼,白里透红的脸上镶嵌着棱角分明的鼻梁,偶尔一笑,一边还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不要说在一队,就是在整个文殊村,也是个数得着的大美人。

      但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每个人都有他的不足,罗秋红也有她的致命弱点,那就是对“数理化”的反应特别迟钝。她和肖启坤同一天上学,同一个班级,每次上课下来,肖启坤和班上的其他同学都听明白了,但罗秋红却还如坐雾中,老师布置的课堂作业,别的同学很快就做完了,罗秋红却还在苦思冥想。没办法,她只有向别的同学请教。肖启坤当时在班里学习成绩是最好的,也和罗秋红一个生产队,所以罗秋红经常找肖启坤帮忙,肖启坤也都会把自己所知道的尽可能地告诉她。就这样,凭着肖启坤不厌其烦的辅导,凭着罗秋红主动不懈的努力,肖启坤和罗秋红双双考进了朝阳公社中学。

      进入初中后,开设的课程增多,罗秋红的学习也越来越吃力,肖启坤首先要把自己的学习搞好,所以辅导罗秋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尽管罗秋红学习非常刻苦,经常是“加班加点”,但成绩却一直处在下游状态,从而更增加了罗秋红对肖启坤的依赖。她整天缠着肖启坤给她讲解、辅导,肖启坤被她缠得实在没有办法,也只有尽量把别人到操场打球的时间交给罗秋红。班上的同学都和罗秋红开玩笑,说罗秋红和肖启坤是一对分不开的鸳鸯,将来一定能成为幸福的一对。听到这些,罗秋红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一种幸福感,并且萌发了和肖启坤谈对象的冲动。她暗自下定决心,就是不能和肖启坤考取同样的大学,也一定吃上商品粮,尽量缩短和肖启坤的距离,甚至想到了将来和肖启坤组成的小家庭,一定非常和谐,非常幸福,非常让人羡慕。她曾在心里无数次梦想她和肖启坤在一起的情景: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让他拉着,在春天的田野里,在夏天的花丛中,在秋天的果林里,在冬天的雪地上,走呀,跑呀,并且像人家电影里一样,让他把她抱住,亲她……

      公社中学实行的是住宿制,学生只有在星期六的时候才能回家一次,每逢这时,罗秋红就会早早地站在学校门口等肖启坤一起回家。朝阳中学离文殊村有八里地的路程,一个小时就走完了,她嫌距离太短,和肖启坤说话的时间太少。每次她都是慢慢走,有时装作脚不舒服,让肖启坤关心她。

      三年很快过去,转眼到了中招的时间,罗秋红毫无悬念地落榜了,肖启坤则顺利地考上了沙颍县第一高中。

      欲哭无泪,欲诉无门,罗秋红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精神几乎崩溃,在床上一连睡了两天两夜,任凭哥哥和嫂子如何劝她,她始终不吭一声。

      她把心里的秘密隐藏了起来。因为她明白,以后自己和肖启坤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了。一个是普通的农民,一个是未来的大学生,一个在农村,一个在城市,怎么能够谈恋爱呢?但是青春期特有的感情冲动是无法控制的,肖启坤的音容笑貌无时不在她脑海里晃动,她身不由己地想知道他的一切信息,她每天都要从肖启坤门前的大路上走一趟,看看肖启坤家的院子,听听院子里的声音。每逢星期六,她会偷偷地站到通往县城的路口,等肖启坤回来。一旦看到肖启坤从远处走来,她就躲到庄稼地里,屏住呼吸,目视着肖启坤从她的身边走过去,直到走出很远很远。星期天下午,她目送着肖启坤背着一个星期的口粮走出村子,踏上了去县城的道路,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

      如果肖启坤能考上大学,从此不再回文殊村,如果不是肖启坤也成了一个回乡青年,回到文殊村当了农民,或许罗秋红和肖启坤永远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罗秋红对肖启坤的爱也许会永远埋在心底。但是,历史给她开了一扇门,大学不招生了,肖启坤意外地回来了,两个人处在了平等的位置,罗秋红高兴得几乎发了疯,她那长期被压抑的感情又一次剧烈地复活了,她多少次的梦想终于露出了希望的光芒。她想:肖启坤现在成了农民,将来一定得找个农村姑娘做媳妇,自己虽然没他文化高,但也是初中毕业。更重要的是他们曾是一个班的同学,互相知根知底,如果能和肖启坤结婚,她这一辈子也算值了,她决不能放弃这个机会。所以,肖启坤去医院以后,回到家里她一直坐立不安,最后实在忍耐不住,瞒着哥哥偷偷地来到公社卫生院看望肖启坤。

      郭翠英的母亲急急忙忙地赶来了,看到闺女平安无事,才放下心来。医生指着肖启坤和罗秋红对老人说:“多亏了这两位好心人及时把你闺女送来,还垫了医药费,不然,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连声说:“谢谢救命恩人,谢谢救命恩人!”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硬塞到肖坤启手里。

      肖启坤赶紧推辞,指着罗秋红说:“钱是她给垫上的,你给她吧。”

      罗秋红接过钱,赶忙走上前去把老人扶起来,说“人命关天,谁见了都会救的,大娘,快起来,快起来。”

      “你们是哪村的,改天一定登门道谢。”老人还是不起来,非要肖启坤和罗秋红留下地址。

      肖启坤看实在脱不了身,便说:“我们是文殊村的,她叫罗秋红。”

      “启坤!”罗秋红急了,急忙辩白说:“不是我,是他,是他把翠英姐送到医院的,他叫肖启坤。”

      老人这才站起身来,嘴里不住地说:“好人啊,好人!”

      一切安排妥当,肖启坤和罗秋红一块走出了医院。从紧张中缓过劲来的肖启坤突然觉得罗秋红在身边有点别扭,便对罗秋红说:“你头里先走吧!”

      “啥意思?嫌我碍事吗?”罗秋红扭过头问走在后面的肖启坤。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咱村的人看见了说闲话。”

      “说啥闲话?咱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罗秋红说。

      肖启坤脸一红,心想,是啊,心里没玄事,不怕鬼敲门,怕什么呢?自己和罗秋红又没有啥关系,但是,他又真的怕村上的人误认为他俩有啥关系,于是,他用手挠着头发,不知道如何是好。

      罗秋红漂亮的大眼睛执拗地望着他,突起的胸脯一起一伏的。

      肖启坤转念又想,人家好心帮助自己借了架子车,又专门跑来看望自己,怎么能这样对这个热心肠的人呢?于是说:“中,那咱走吧。”

      罗秋红偷偷地抿嘴笑笑,跟了上去。

      肖启坤和罗秋红出了朝阳集,踏上了通往文殊村的土路。

      太阳已经落山,但热气并没有减弱,从西面刮来的热风吹到身上,感觉热乎乎的。没有行人,只能听到风吹庄稼发出的沙沙声。肖启坤和罗秋红慢慢地行走在通往文殊村的羊肠小道上,由于两边都是又高又密的高粱地,把他们的视线和外界完全断开,走在里面,就好像走到了一个密封的世界,他们的心都由不得咚咚地跳。

      沉默,好一阵沉默。

      说实在的,撇开成见讲,肖启坤对眼前这个罗秋红并不反感,她漂亮,秀气,温柔,浑身透出青春的气息,从她身旁走过,会闻到一股少女的清香。虽然她是个农村姑娘,没有城市女孩的时尚,但也没有农村姑娘的俗气,属于说土不土说洋不洋的那种。问题是她是罗生财和罗聚财的妹妹,一切美好的东西,只要和罗生财和罗聚财扯上关系,他就有一种本能的抵触情绪,他不想和罗家有任何的牵连,不想和罗家发生任何关系,包括眼前他并不怎么反感的罗秋红。但是,尽管心里这样想,肖启坤还是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精神上的紧张,因为升入高中后他就再也没有单独和一个姑娘在这样宁静无人的田野中走过。而且又走得这样慢,走得这样近。为了不和罗秋红走并排,肖启坤故意放慢脚步,尽量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无奈的是,他慢她也慢,他快她也快,始终摆脱不了罗秋红的影子。

      就在肖启坤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在旁面的罗秋红的心里也正像开水锅那般翻腾着。她的心在狂跳,她的两只手在颤抖,感情的潮水在心中涌动,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眼里,不知从哪里说起。虽然她一直想找机会向肖启坤表白她对他的爱,但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她又觉得张不开口。是啊,农村不是城市,城市的青年男女如果爱上对方,就会大声地喊出来,罗秋红从小受到的是传统的教育,即便她是那么地爱肖启坤,但要从她口中说出那个“爱”字是多么地困难。

      “启坤,你真勇敢!”停了一会儿,罗秋红首先打破僵局,扭过脸,对肖启坤说。

      “勇敢?我咋勇敢啦?”肖启坤停止了思考,紧走几步,赶上了前面的罗秋红。

      “英雄救美啊,你和郭翠英互不相识,能拉她去医院,还不勇敢吗?”罗秋红站住了,等肖启坤走过来。

      “这有啥,换作是你,也会这样做的,毕竟人命关天啊!”肖启坤不以为然地说。

      “我可没你这样的觉悟。”罗秋红弯腰从身旁拔了一根毛毛草,放到鼻子上闻了闻,“如果她家里一直不来人怎么办?你会一直守下去?”

      “谁家的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当他们知道闺女喝了农药,正在医院抢救,一定会来的。”肖启坤说。

      罗秋红没有答话,她觉得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说这些无用的话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她在竭力搜索着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表达自己对肖启坤的感情。

      “我哥真不是东西,不就是借个架子车吗?况且是给你去看病。”沉默一会儿,罗秋红突然把话题转移到哥哥身上。

      肖启坤奇怪地看了看罗秋红:“他是你哥哥,你咋这样说他?”

      “哥哥咋啦?不对就是不对嘛!”罗秋红大胆地回过头看了肖启坤一眼。

      “你敢跟他作对?咱队的大人小孩都怕他呢!”肖启坤说。

      “人家怕他,我不怕。”罗秋红故意放慢脚步,让肖启坤和她并排走。肖启坤一时弄不清楚为什么罗秋红在他面前说她的哥哥不是,便故意说:“你哥心眼子怎么坏?我咋看不出来。”

      罗秋红停住了脚步,愤愤地说:“启坤!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我哥哥平时对你家啥样,你还看不出来?”

      肖启坤停住脚步,他看见他面前那张可爱的脸上是一副真诚同情的表情。

      肖启坤没说什么,毕竟罗生财和罗秋红是亲兄妹,这种伤人的话只有出自他的妹妹之口,自己决不能乱说,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头前走了。

      罗秋红赶上来和肖启坤并排走着,接着刚才的话愤愤地说:“他做的坏事老天爷知道,将来会报应他的!启坤,你也不要太失望,我看你比以前瘦了。其实,当农民有什么不好,天下农民多的是!没有农民打粮食,天皇老子也活不成,只要有个称心的家庭,日子也会畅快的。”

      罗秋红的一席话说得肖启坤心里暖暖的,他现在需要安慰,需要理解,需要支持。于是很想和罗秋红拉拉家常话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上了几天学,现在要文不文,要武不武,当个农民,体力又不行,将来还不把老婆孩子给饿死呀!”说完,他自己先嘿嘿地笑了。

      罗秋红猛地停住脚步,扬起头,看着肖启坤说:“你怎么这样对自己没信心?体力是练出来的,我初下学的时候体力也不行,现在照样拿满分,时间长了就好了,启坤!你如果不嫌弃,我愿意和你过一辈子!不会叫你受苦的。”说完,低下头,一只手局促地扯着衣服边。

      “轰”——血一下子冲上了肖启坤的头顶。他吃惊地看着罗秋红,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误的话,罗秋红的这些话等于是在向他求爱了,爱情?这就是爱情?来得这么突然?他连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他还没谈过恋爱,更没有想过要和罗秋红谈恋爱,他感到意外,又感到新奇。他带着复杂又不自然的心情认真看了看站在他面前这个曾经和自己同班九年的女同学。自从初中毕业分别后,他就再也没有和罗秋红近距离地接触过,他惊异地发现,现在的罗秋红比过去更漂亮,更成熟,更富有女人味。她那白杨树一般高挑的身材是那样的美,两条长长的辫子是那样的黑,那么的粗,胸前突出的乳房圆圆的,尖尖的,是那样的坚挺诱人,甚至穿在身上的半旧白底红花的半截袖褂子也显得是那么的合体,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馨的气息是那样的强烈。他不得不承认,罗秋红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他有一种想把罗秋红紧紧地抱在怀里的冲动。

      不,不能那样做,肖启坤瞬间又冷静了,既然没有做好和她谈恋爱的思想准备,就不能对她做出轻浮的举动,那样是对她不负责任的表现。他强忍住内心的冲动,故意扭转话题说:“咱们这样站在路上不好,天快黑了,快走吧……”

      罗秋红滚烫的心没有得到肖启坤热烈回应,很是失望,她很不情愿地点点头,满怀委屈地朝前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远处的天际边涌起了片片乌云,这乌云开始只是零星的在天空中散落着,但不一会儿,就快速地往一起聚集,形成一道黑色的幕布。

      “你咋猛然有这个想法?”肖启坤紧走几步赶上罗秋红,问。

      “咋是猛然呢?”罗秋红扬起头,泪水已经噙满了她的双眼,“人家上中学的时候就……”接着,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她这几年的所思所想一点也不隐瞒地向肖启坤叙说起来……

      肖启坤一边听,一边感到自己的眼睛也潮湿起来。虽然以前在学习上他给了罗秋红不少的帮助,但那完全是出于同情心,出于是同一个生产队,根本没有把他和罗秋红的关系往婚姻上想,万万想不到罗秋红对他有这种想法。

      “秋红,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我现在还没做好一辈子在农村的思想准备,不,即便我一辈子当农民,也不可能娶个本村的闺女做媳妇。”肖启坤站住了,离罗秋红很近很近,可以看到她炽热的眼神和乞求的表情。

      “我哪点不好,你说出来我改还不行吗?”看肖启坤拒绝,罗秋红急了。

      “你是个好姑娘,这一点我不否认,只是咱俩不合适,你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如果没其它的事,我先走了。”说着,肖启坤也不管罗秋红,转身往前走了。

      “不!”罗秋红再也控制不住,跑上前去,从后面顺势抱住了肖启坤……

      罗秋红的这一举动把肖启坤吓坏了,只觉得喉咙发紧,浑身发热,心里打颤,连说话也结巴起来,他用力地推开了罗秋红说:“秋红,你冷静点,冷静点……”

      罗秋红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起风了,远处的乌云在风的助力下,像跑马一样迅速向头顶滚动,西方天际刚才还很浓重的黑云此刻变成了灰白色,在灰白的云层上面不时地打着闪电,接着传来了一阵隆隆的闷雷声。

      “秋红,赶快走,要下雨了!”肖启坤着急地说。

      吃了闭门羹的罗秋红很不甘心,还想继续和肖启坤纠缠下去,但看到远处乌云滚滚,雷声隆隆,肖启坤已经头前跑了,也只好作罢,她喊了一声“等等我!”便追了上去。

      “秋红,你的这些想法千万不要跟你哥哥说,也不要跟罗聚财说,另外,你也不要去我家找我。”等罗秋红追到肖启坤后面,肖启坤扭头对罗秋红说。

      罗秋红喘着粗气说:“我知道。”

      风越刮越大,庄稼地里的高粱和玉米被大风刮得个个弯下了腰,漫天的尘土狠狠地打在肖启坤和罗秋红的脸上,使他们睁不开眼来,乌云越来越低,越来越厚,整个大地像被扣在一口大黑锅里,四周一片漆黑。

      突然,头顶上闪过一道长长的火龙,把大地照得一片雪白,随即,“呵嚓嚓”一个剧烈的响雷在空中爆炸。

      啪啪啪,一阵急促的雨点落下,接着,又停了,但不到两分钟,瓢泼似的大雨就倾泄下来。

    【审核人:雨祺】

      标题:胡天喜:沉浮 · 长篇连载(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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