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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风物

  • 作者:美文苑
  • 来源: 原创
  • 发表于2021-11-18 11: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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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木壶

      故乡那时很能。

      比如说盛水的桶、担水的筲、擦身的盆,甚至沏茶的壶,都是木制的,更不要说桌椅板凳之类。

      木只是山里的木,是就地取材的意味。

      其实木壶是只有一把的,比不得家家都有的木桶、木筲及木盆。

      就是老木匠五爹那把。

      五爹无子嗣。黑乎乎的那半边炕上,就盘着他那无牙的老伴,整日吧嗒着一杆烟。

      五爹的手艺是山里无双的。靠手艺,他吃了一辈子好饭。

      那年他进山择木料,就见到了那一棵长瘤的檀,削去那处疤瘤,五爹就迷惘了。

      匠人有匠人的癖好,有料就想琢成器。

      相了半日那瘤,五爹到底是拨开了迷惘:就旋一把壶吧。

      就旋了一把壶。

      壶面用砂纸打了,纹路极斑斓;但五爹意犹未尽,又刻了一个女子的头像。

      五婶刚瞥过,就说:“个经不得官的,那是你表妹。”

      五爹就乐成孩子了。

      之后,五爹就用那壶啜茶。

      把烟抽枯了,五婶央求说:“也给一口喝吧。”

      五爹说就不给,五婶就不言语了。

      五爹临终前攥着五婶的手说:“别忘了,把那壶给我带上。”五婶没言语。

      装殓时,五婶把木壶抱紧了:“个经不得官的,他想得倒美,就是不给他带上。”

      木壶就留下了。

      幼小的吾辈,便多了一件珍器和一桩很不错的故事。

      祖上,往往是这样,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眼子

      故乡的人爱养羊。

      山里的羊叫山羯子,腿精细,个儿也不大,身子却极灵活,在悬崖峭壁、荆棘丛中,时时能见到羯子们的身影。

      羯子走路不走熟道,单找人不乜狗不去的险处。比如山的皱褶,山的沟坎。

      山里牧羊就不用牧羊犬。

      山里人走路就都走不过羊倌子。

      后来我偕伙伴去登黄山,伙伴说,好险啊,都是羊肠小道。我就说,羊肠小道只是人的概念,羯子们是不屑的!这话,他至今也不明白。

      山里的草杂,就不免有毒草。羯子误食,就吐出满口的白沫,抽搐着死去。

      羊倌子就在梁顶和一些沟坎,放几块平展的石头,撒一层细盐,叫羯子舔一舔。盐能缓毒解毒。

      羊倌子管这叫“淡羊”。

      为什么山里的羊倌子在腰间总挂着一个白布袋,道理就在这里。

      那年,下放来的南先生曾喟叹:“喂咸的还曰淡,悖论也!”

      这只是他自己的事情,倌子们依然是“淡”下去了。

      山羯子耐旱,但淡后的羯子,仍急着要喝一些水。山上的梁峁上很难弄到水,倌子们就很费筹措。

      后来倌子们发现,雨后的梁上,总有一小块一小块的凹处,有一汪一汪的积水,把羯子轰过去,就能喝个半饱。

      但山顶的日头极毒,不到几日,水汪便被晒干了,倌子、羯子就都失望。

      到底是倌子有主意。他们在汪过水的地方凿出坛子样的洞,里大口小;存的水又多,蒸发得也慢,水就留下了。

      红日头下面,那洞子里的水,泛着幽亮的光,极像美人的眼睛。倌子就叫它“眼子”。

      自有了眼子,两个羊倌相遇,那碰头话儿就这样了:

      “伙计,眼子还满么?”

      “满哩,嘿嘿。”

      那年大旱,日头早落山了,羯子们也都咩咩地回圈了,倌子二爹的影子却久久也不曾见到。

      大呼小叫地一个梁一个梁地找了,终于在眼子边上找到了。

      二爹躺在眼子边上,胸口动得很微弱。人给渴过火了。灌下两口凉水,二爹就睁开了眼睛。

      二婶说:“就是个死人,怎就不喝眼子里的水?!”

      二爹嚅一嚅干裂的唇竟说:“有羯子哩。”

      圆米

      圆米是玉米做的。

      把当年的老玉米,用沸水过一下,热腾腾地就放到石碾上,待老皮被碾破了,碾身也就停下了。

      只去个皮儿,米粒还整呢,这就是圆米了。

      圆米看着就让人饱:白白的,圆圆的,亮亮的,濡湿濡湿的香气将鼻孔都堵满了。

      圆米是用来烧圆米粥的。

      圆米粥的味道很特别,甘如栗,香如酥,韧如牛脯,苦人吃着忘了忧苦,病人吃着忘了病痛……能吃上圆米粥的山里人,在苦日子里也从不叫苦。

      圆米粥的辅料是大豆,黄豆、小豆、黑豆和豌豆都是代用品。

      于是,山里的作物,便主要是玉米和大豆。

      烧圆米粥的锅子是大一点儿的好,米膨得彻底,吃着上口。

      圆米粥熟得极慢。

      早晨起来,劈足了木杆,就坐稳了,慢慢地烧。火是文火,旺一点儿圆米就抓锅,便由不得性子。待圆米把锅盖顶起来,自然就熟了,那日头也就高挂中天了。所以,农忙时节,山里人是很少烧圆米粥的。

      山里人家有客来,再忙,也总要烧上一锅圆米粥。这样,客人尝了鲜,主人安了心。

      问到过山里的城里人,山里如何?

      竟脱口而出:圆米。

      由于圆米粥的缘故,山里的石碾至今也是没有废弃的。

      电磨磨不出那个茬口。

      一进腊月,石碾便停不下了。

      心急的婆娘们,总想早些碾下圆米,围着火炉踏踏实实地过年。就吱吱扭扭地连轴转了,山里就分不清白天和夜晚了。

      碾圆米是个力气活儿,却没有哪个婆娘惜力偷懒而少碾一些的。

      五婶劝二婶说:“嫂子,少碾一些吧,吃多了爱放屁。”

      二婶竟说:“放屁也不臭,五香屁。”

      吃圆米粥的山里人,是很幽默的。

      皂荚

      皂荚是故乡很不稀罕的一种树。

      山里不叫皂荚,而叫皂角。

      皂角,开很淡的黄花,有卵形的小叶子,一到秋天就落了,遒劲的枝上,那一列列的刺就显得很锋利了。

      皂角树,结的果实褐而扁平,酷似豆角,又有不错的洗涤作用,就叫它皂角。果叫皂角,树也被人称皂角了。

      村前那棵皂角,因家乡人没人能说得清它的年龄,就叫它老皂角。

      老皂角,其实是极丑陋的,花也不美艳,去它身下纳凉的人就极少。

      然而就有个幺姑。

      那年,幺姑很美丽很懂世故了,就常在老皂角下想心事。

      皂角还青时,幺姑就已吃力但兴奋地举了钩镰,早早地摘皂角。

      把皂角捣烂了,她便坐在山间的溪流边,可劲揉搓。揉得久了,便揉出黄白的沫子,她就很高兴了。沫儿涂在脸上,脸就洗得桃花般明丽;涂在腿上,腿就洗得如两节藕。

      她的嗓子极动听,一边搓着沫子,一边柔媚而欢快地哼出歌子:

      皂角儿,滑沫儿,

      小媳妇,洗脚儿,

      老头儿,洗袄儿,

      就是不给脏小子儿!

      那年,我已八岁了,望着幺姑那两节藕般白净的小腿,高兴得不眨眼了。

      幺姑轻轻地摁一下我的脑门,看什么呀你看。

      我说:“幺姑,你是小媳妇儿么,不然,你的脚儿怎就变得恁白净了。”

      幺姑便又在我的脑门上轻轻地摁一下,说什么呀你说。

      我说:“就给我当小媳妇儿吧,我很想摸你的脚儿呢。”

      幺姑的眼泪就乐下来了,就当你媳妇儿吧,幺姑掩着脸儿说。

      我便怯怯地摸她的腿儿。好白净好光滑呀,光滑如滑沫儿了。

      那一刻,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皂角儿,滑沫儿……就是不给脏小子儿”了。脏小子儿丑得很哇。

      后来,幺姑爹给幺姑找婆家了。而幺姑从轿上跑没影儿了。

      同时没影儿的,还有山里最能干的小伙儿,米柱儿。

      后来,幺姑又悄悄地回来了,肚子也翘翘的了。米柱儿被幺姑爹聚人绑了,送山外经官了。幺姑爹对幺姑狼般吼,把她打出门去,住岭上的一个山洞了。

      幺姑便在山洞里生下了小幺姑。

      幺姑爹已得了喘病,老痰一块一块地吐。幺姑便背着孩子掰老皂角的刺,细细地磨了,给他入药。幺姑被刺扎破的手,红肿了一个冬天,她竟没有一丝丝苦相呢。

      幺姑爹的病被侍候好了,火气就又牛般了。

      幺姑的腿,终于被他打折了。

      折是折了,但允许她回家住了,而且也默许米柱儿时不时地回来看一看。

      幺姑爹苦笑一下,对幺姑说:“这一回,咱谁对谁也不该欠了。”

      燎荒

      故乡很偏僻。

      家乡人就多吃自己种的菜。

      野菜当然极丰富,吃多了野菜的山里人,味觉自然比城里人要好得多。但大宗菜就要自己种了,比如芜菁、萝卜、土豆及胡萝卜。

      山里的萝卜,叫地萝卜,比城市的萝卜小,味儿微苦。

      但山里腌菜,绝对少不了地萝卜,腌渍得久了,饱满、响脆和有咬劲的优点就出来了。而城里的萝卜,一腌渍就瘪,不知什么缘故。

      “咬得菜根,百事可做”,其真意,估计就是“咬”这种萝卜。

      农历对山里极重要。“头伏萝卜,二伏菜”,反正一到交暑季节,山里人就异常忙活。

      种菜,不用熟地。山里地少,好堰地都让给谷黍了,次一点的也给了玉米。

      就用燎荒地。

      燎荒时,出工的人最多。也有凑数的,便是一群一群的崽们。

      先在梁与梁的袂处,拓出宽宽的防火沟。山里的山场广阔,这一点极重要。

      崽们喜火,燎荒的引火就由他们点了。

      火争着往梁顶爬去,万头攒动,且毕剥成一片,火愈烧愈剧,人也愈来愈感动,终而情不自禁了,于是就呐喊了:

      大人嗷嗷,

      崽也嗷嗷;

      男人嗷嗷,

      女也嗷嗷……

      大火映照下,那声音都是通红通红的,且冒着一股子一股子的青烟。温柔的秀和野性的乔站在一块峁上,一同嗷得没缰子了。

      乔就问:秀,好绵的你,怎么恁大气性了?!

      秀说:痛快得要死啊!

      火头终于熄了。老少男女却更亢奋了,如林的镐子就挥舞得如雨点一般绵密了。

      秀的镐子也抡得欢快呢,大汗就把薄衫子淋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胸便鼓得没办法。

      正被侧面乔看去,乔便脱口叫:“哎哟娘,秀,你可真结实啊!”

      秀就低声“骂”,“快抡你的镐子吧,个经不得官的乔!”

      乔的镐子就抡得撒欢儿了,远远地跑在众人的前头。乔喘着气,心跳着:不成,俺死活都要把秀娶过来!

      ……

      于是,干草味的山里生活,就被创造出来了。

      从这里走出的崽们,便个个乐观,个个精壮。

      砸场

      在故乡,婆娘们聚得最齐全的时候,便是砸场的时日。

      砸场是个细活儿,婆娘们干着是最合适的。

      先是把去年的旧场招酥软,再用水泼湿,然后在场面上盖满了红羊草,就赶毛驴上去,拉碌碡压。

      就说说红羊草。

      这种草,长在山垭的阳坡上,红的茎,红的穗,长得比别的草要高许多;但它味涩筋多,羊就不爱吃。所以,山里人把红羊草叫“轰羊草”。

      但正是它的筋多,使它质地柔韧,很有拉力,就成了砸场用的好料子。这是植物界的机智,它昭示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哲学思想。因此,孔子和老庄,可能都见过红羊草。

      碌碡压过,婆娘们便成排地坐上去,用扁平的木榔头在压熨帖的红羊草上砸。砸场是急不得的,要前茬接后茬地跟进,且力气也要使均匀,一下是一下。

      砸场,不仅仅因了婆娘的心细和有耐力才由她们独揽了权利,更重要的,是山里的那条古训:生产过的婆娘臀子肥,大臀子砸场谷成堆。

      于是,从婆娘们身后望去,便见到慢慢蠕动着的极壮观的一片浑圆。

      在一起砸场的婆娘是很开心的,唰地扬起手臂,又唰地放下去,寂寞的山谷便回荡着一个很强劲很整齐的节奏。

      叭嗒——叭嗒——叭嗒嗒……

      在一起砸场的婆娘也是很齐心的,面对着共同的丰收前景,各自的芥蒂是微不足道的。谷场的平展与凹凸,牵系着她们同样的命运;心必须没有杂念,榔头必须砸成一个声调——

      叭嗒——叭嗒——叭嗒嗒……

      细细地砸过之后,便小心地用手把砸烂了的红羊草揭去。于是,浑圆的、光滑平展的一片谷场便镜般可鉴了。

      场体被日头晒干之后,谷物便被不断地送到场上,在汉子们高亢的号子声中,谷穗便被碾成金黄的谷粒,谷山便把今后的日子耸饱满了。

      这时,砸过场的婆娘们,便被人们遗忘了。

      打柴

      儿时,山里的植被极茂盛,果木也葱茏,烧饭暖炕便都用柴。

      故乡的山柴约略可以分为五类:

      一类是山壁的干草和作物的秸秆。这种柴由于太易燃而不耐时的缘故,人们并不把当它作正柴,而是作为点火的引柴。

      二类是果木的干枝。山里的果木,老树多于新树;又由于那时山里人并未重视自己的果木资源,而是荒疏了、放任了果木的管理,病枝和枯枝便很多,就被人们折去,当柴烧。

      三类是山壁的灌木,灌木自生自灭,但却极茁茂,就成了山里柴料的大部。只要人勤勉,是取之不竭的。

      四类是材木的下脚料。山里人对材林是很珍爱的,只到了盖房、筑桥、打车具的时刻,才小心翼翼地砍一柴木料,素日,即便是打些家具,人们也轻易不动用好料。所以,这类柴的量便极少。

      五类便是羊牛的干粪。粪柴燃的是暗火,且火势温温,常被婆娘们用来焖饭或煮不太爱熟的圆米(玉米被碾掉外皮后的整粒,也叫碌碡米)。年关煮牛肉时,也要烧一些干粪,用暗红的牛粪火,煮暗红的牛肉,是很有趣儿的。

      山里人打柴的事体,并不是单独去做的。是出工时捎带手的事,为的是把午晌和小憩的时间一点也不浪费掉。

      我家的燃柴主要是靠母亲去打的。

      那时父亲正当着村里的支书,出工的次数自然就比别人少些,这不免引起老少爷们的嫉恨。母亲为了给大家一个心理上的平衡,就不管风霜雨雪,天天和大家劳动在一起。

      人们很少和她说话,工休时母亲就拼命砍灌木柴,晚上收工时,走在曲曲的山径上,就属她的柴捆大。

      但砍柴毕竟是汉子们的事,母亲打柴的勤勉,就渐渐引起汉子们的敬重;在热被窝里便对婆娘说:瞧人家支书的婆娘,能干得很呢!

      婆娘们便很怨恨母亲。

      那日收工,母亲刚欲背起柴捆,便有三二婆娘奔过来,把她的柴捆搬倒了。母亲不解,看一看大家,就又把柴捆扶起来。但还是被搬倒,母亲就明白了。她放下柴捆,轻身踏上回家的山路。身后,那几个女人便呵呵地笑着,把母亲的柴捆推下山涧去了。

      背惯了柴捆的母亲,空空地走着,步子就颇不稳,泪无声地流在她的脸上。

      她不知道该恨谁。

      后来,父亲不再当支书了,去山那边做了走窑汉。因为不是干部家属了,嫉恨就平复了,母亲就又于出工的间歇,毫无挂碍地打起了干柴。不久,山里走窑的多了,人们就渐渐烧起煤来,但母亲却仍执着地烧着自打的干柴。

      山里的煤极便宜,母亲自然就省不了几个钱,但她说,烧柴的日子,才过着踏实。

      这种习惯她一直保持到现在,以至成了与故乡的一种感情纽带。

      捉蝎

      那时故乡很穷。许多来钱的路子都被堵死了,连猪都卖不上好价钱。

      但山口上的供销社收蝎,而且每斤干蝎能卖到八元之多,对山里人便是个极大的诱惑。

      于是,山里老少就都朝山壁上攒拥,掀翻了许多陈年石板,用筷子制成的镊子捉那丑陋的蝎。

      曾一度荒芜了农事。

      撤了那一任支书,庄稼地里才有了人声。

      自然的,学子们便成了捉蝎的主力。

      起初是三两个结伴去捉,蝎捉得多与少是很少被考虑的,要的是大家相聚在一起的那一份情趣。但大人们很不高兴,这般那般地叮嘱之后,学子们就懂得了在情谊之外,还有一种叫利害的东西。

      就都独自去捉了。

      再见面时,大家都觉得有些尴尬,但久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在捉蝎的学子中,我捉得最多,因为我很聪明:我发现,阳坡的石板底下蝎最多,而阴坡的石板下蝎则寥寥无几。我就不盲目地翻坡上的每一块石头了,而是单拣照到太阳的石头翻。收获自然就多。

      那一年的夏秋两季,我竟得了八十多元的蝎钱。这是一笔巨款,把山里人都惊呆了。

      母亲曾答应给我买件新衫子,最后却买了两头瘦驴,去犁地去驮脚,让本来就懒的父亲变得更懒了。

      抻一抻衫子的破袖子,我黯然神伤,心想:这准是父亲的主意。

      来年却仍捉得极欢,只是怕伙伴儿超过我。就又为母亲挣了不少钱。乐得合不上嘴的母亲便对我说:“崽呀,咱的书就别念了,就捉蝎吧,将来娘给你说一房好媳妇。”

      我就怔了。

      那年我正念五年级,秋后便要考初中;中学就在山外,那里的世界我向往已久。

      晚上我睡不着觉,点灯翻自己的作业本。那本上尽是红红的对勾,尽是一个一个的五分——那里藏着我多少骄傲啊!我心里很迷惘,我的家的确是很穷啊,酸酸地,眼泪终于是流下来了。

      第二天,我却对母亲说:“妈,还是让我上学吧,如果考出去了,咱家就在山里叫响了;要是没考上,我就白天黑夜拼命地捉蝎,把欠了的都给您补上。”

      娘兀地就没了主意,在地上挓挲着双手:“崽这是怎么说呢,崽这是怎么说呢!”

      于是,善良的娘终于还是让我去继续读书。

      后来,我便走尽了弯曲而狭窄的山路,走到了广阔的大平原。

      山里的蝎们仍自生自灭着,我却学会了如何主宰自己的命运。

      那年,母亲被我接出山来,让儿媳陪她看了一出她盼了大半辈子的古装大戏;走出熙攘的影剧院,母亲抹去了一行热泪:

      “这人哪,还是看得远些好啊。”

      捕鱼

      故乡有一条迤逦的小河,清清浅浅地流到山外去。

      河里有自生自灭的鱼。人们叫上名字的,有草鱼、石鱼、鲫鱼、鲢鱼和鲶鱼,当然还有泥鳅。

      山里人没有打鱼习惯,河里的鱼就生得安然,游得实在不耐烦了,便跃出水面,翻个筋斗,水面便有一朵好看的浪花开了。

      那年,城里的工人叔叔要来山里支农,怎么招待客人呢?父亲便想到小河里的鱼。

      父亲便找了一张纱网。

      父亲一网下去,还真的捞上来一些小鱼。父亲乐了。他是被逗乐的。网里的鱼全是小手指大的鱼崽。就再捞一网。网子起来,仍是一网小手指大的鱼崽。“真是小山沟啊,水里连条大鱼都没有。”父亲说。

      就又把网里的鱼放回水里。

      真的没大鱼么?有。便是鲶鱼。

      鲶鱼长得很美。有一颗大大的脑袋和一张不停翕动的大嘴巴。腮边有两对长长的须,很优雅地摆动着。只要它一露头,你便会认出它:瞧,鲶鱼!

      但鲶鱼总是待在河底的石头下面,你站在河边望它半日,也不见它露一次头。你用长把的锤子捶那石头,仍不见它出来。把石头都捶碎了,被捶扁了身子的鲶鱼还依然在那里伏着。

      懒!懒得大难临头都不屑动一动身子。

      怎么办呢?

      父亲坐在河边的鹅卵石上,想主意。

      “药它。”父亲突然说。

      “用啥药呢?”我问。

      “苦杨。”

      “行吗?”

      “兴许行。”

      便随父亲到山上去打苦杨。

      苦杨,并不是一种杨树,它是山上的一种灌木,枝条柔曼,有细长的叶子。苦杨的皮剥下来,捣碎后放到碗里,倒上水便呈一派浑黄,喝上一口,苦极了;但去火治瘀病,是一种山里人离不开的药材。

      随父亲打了几捆苦杨,背到小河边上。父亲选了一处河面最窄的河脉,从上游截断,把河道改到一边去;再到下游筑一道沙垄,便截了一段有十米长的不流动的“死”河。

      把几捆苦杨放到这截河里浸泡。两天后,再把泡酥了的苦杨捞上来,我与父亲坐在岸边,一人一把锤子,以一块大的卵石为砧,把苦杨的枝条砸碎,然后再撒到河里去。

      啪啦啪啦,砸。

      哗啦哗啦,撒。

      河水被染黄了。

      我们注视着水面。那黄色的水面很平静。父亲看看我,我看看父亲,心里都着急。

      哗,那黏滞的水面终于被撕裂了。几条肥大的鲶鱼浮上了水面,身子懒懒地扭了几下便舒展开了。

      它们被“呛”晕了。鲶鱼的线条很流畅,很优美。我被惊呆了。

      “快用网把它们捞上来,等它们醒过来,就不好抓了。”父亲说。

      苦杨的药性很快就会过去的,因为河水不断地稀释着苦杨汁。

      我们赶紧用小网捞。竟捞满了两只水桶。

      果然有些鱼苏醒过来,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又游回水里去了。

      父亲笑了笑,“回家。”

      鱼跑了,并不存有一丝焦灼和遗憾,山里人对什么也不太贪婪。

      客人来了,便用焖好了的鲶鱼待客。用筷子从鱼的中脊上轻轻一戳,两片细白的鱼肉便完整地从鱼骨上分离下来。

      那么大的一条鱼竟只有细细的一根骨刺。

      客人很惊异。再吃那鱼肉,客人更惊异,已顾不得城里人的面子,大块大块地往嘴里送。

      “这山里真有好东西。”他们说。

      老核桃

      曾祖父在世时,那棵核桃树就很粗壮很蓊郁了,把三间石板小屋衬得极孤陋极拙朴。鸡婆在荫下咯咯地唱,曾祖母在荫下仄仄地扭,是一方长满苔藓的风景。

      曾祖父也不知这树到底经了多少岁月,逢人问及,便随口答道:“老核桃了。”

      这树就叫成了老核桃。

      老核桃的果子结得很稀,仅数十颗;其果皮比一般的核桃要厚两倍,任你在街石上、沟坎上摔来摔去,只听到叭叭的脆响,表皮的纹理竟不曾有一丝破绽。所以,若食核中之物,便需重锤砸。砸开之后,令人叹息不止:果核的内里多隔,其隔厚且坚硬,果仓就极狭小,核仁不易弄出来,就用刀尖剜。一剜,果肉就碎,只好把砸开的果子放在鼻翼之上,张大了嘴巴,接碎下来的果肉,细细嚼来,甘香无比。

      这甘香是一种诱惑,激起人的贪心,便想多剜些果肉入口;但多隔的狭小的果仓里,并没有多少果肉,剜不到两下,便罄尽了,就只好觊觎下一个果子。仍是收获甚少,仍是不能满足,就不停地砸下去。待果实已砸尽,入口者却零星,贪心得不到平复,心里就特烦,骂道:“什么鸟果,招人性起,又惹人性丧!”

      于是,这果就珍贵得近乎无用。

      谙其性质,每当新果下来,曾祖父就以他从私塾那里温习来的古旧语气,说:“这果,啖一啖十,其性同焉,啖一足矣。”

      大家就都吃一个果。

      余下的,曾祖父就放到砺石上去磨,那密密的纹络就愈来愈明晰,晶晶地闪着光,让人爱不释手。山里人管这叫麻核桃。曾祖父就分头给老伙计们送去,揉玩于指掌之中。

      曾祖父每只手搓动四只麻核桃,双手可同时搓动;他将身子陷在太师椅之中,不慌不忙地动作着,室内便哗响成一片。这气氛竟有几分诡谲。

      到后来,老核桃的果结得愈来愈少,枝杈也枯了二三。每到夏日,老核桃的肥叶上,爬满了黑色的毛虫,蹲在院中吃饭,便常有毛虫掉到碗中,令人吐咽两难。更甚者,便是溽热的晚间,老核桃的上下,均是蚊蚋嘤嗡之处,树下的梦境,便总是被咬得很红肿。祖父便说:“爹,还是把老核桃砍了吧。”

      曾祖父不停地捻着麻核桃,像什么也没听到。祖父便大了嗓门又说。曾祖父的麻核桃仍捻得声色俱在,若进入忘川。祖父就挪到跟前,刚要再张口,猛地发现,曾祖父那鼓鼓的眼泡,分明是悄悄地垂得沉了,便倏地一个冷战,偷偷地退出屋去。

      祖父便对父亲说:“别急,这树早晚是要砍的。”话里的意思是很分明的。

      但曾祖父活得极硬朗,一活活了一百零八岁。他掌中那八只麻核桃,被揉搓得光滑如润,抚之若温;放在托钵之上,置于油灯之下,灼灼然,若八只小星。

      曾祖父殁去的翌年,父亲问祖父:“老核桃,砍了么?”父亲没忘祖父说过的话。

      祖父赧然一笑,“砍它做甚?老爷子高寿,兴许跟它有干系哩。”

      后来,老核桃干脆就不结果了,只是叶子长得又黑又肥,招更多的毛虫,聚更多的蚊蚋;秋冬变节,便“败叶纷纷拥砌石”,小小庭院,总也收抬不干净。祖父却耐心地扫着落叶,似出家人,无欲无念地扫冷清的庙门。

      但老核桃的荫惠,并没有让祖父比曾祖父更长寿,虽然也活到了九十岁的高龄,与其父相比,到底是差了一些。那日,他叫父亲把曾祖父的八只麻核桃拿来,两只干瘦的大手抖抖地握住,却怎么也搓动不起来,便哀叹不迭:“到底是前人的物件,怎么敬重,也不属于后人。”

      到了父亲这里,我总以为,那无用的老核桃该作釜底之薪,尽一点实实在在的用处。但父亲却说:“都习惯了老核桃了,没有它的日子到底咋个样子,想一想,都觉得恓惶,就留着它吧。”

      老核桃就依然是老核桃。

      于是,老核桃下的生活,因为不曾改变,便很让我迷惘,很让我郁闷,也很让我无可奈何。

      ……

      在远离故乡的地方生活得久了,故乡的许多记忆,都渐渐地淡去了;但奇怪地,老核桃的影子却愈来愈清晰了——一想到故乡,就出现老核桃。

      老核桃,你还好么?!

      老核桃,原来在游子的心中,居然还有这样一种情不自禁的感情。

      对老核桃的思念,使我的心永远与故乡贴近着;且思念愈久,愈有一种深沉的况味,它滤去了许多市井风尘。

      但思念归思念,老核桃下的日子,却横竖不想再过了。一如思念过往的恋情,之所以时时感到美好,因为都是无用之用。

      杏的故事

      也是一个曾祖父与树木的故事。

      曾祖父在祖父娶亲那年,在庭院之中植了一株杏。栽时,他并不知其性之甜苦,因它的叶子长得硕大而干净,日后是可以用之包一些肥肥大大的粽子的。

      到了第二年,杏树竟结了第一颗果实。杏极红艳,硕大如鸡卵,是曾祖父平生所未见也。曾祖父便终日厮守,以防不测。待熟得滴紫时,曾祖父烧过一炷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请”下来,且于掌心中摩挲复摩挲;终是不敢尝一口,便奉在祖祠里,任红艳的光芒幽幽地照,那灰黄薄脆的龛纸上,就亮了好大一片。

      数日后,满室便奇香氤氲。病中的曾祖父便让爷爷搀他入室,拼命地嗅。

      此时,祖母正小心地孕育着父亲,那奇香扑面的杏子便很让她不安分,便将“圣果”偷吞了。正巧被祖父撞见,脸色就煞地灰白,便偕妻在曾祖父膝下跪了。曾祖父果然就气得手舞之足蹈之,纵情的骂声,是一串极动人的歌子。兀然,他住了声息,俄顷竟说:“拿册子来!”祖父便将曾祖父枕边的书小心地捧上:是一部古旧的《周易》。

      待曾祖父极沉重地翻了一过,竟朗朗地笑了起来。又沉吟片刻,对祖父说:“一颗杏,为‘独’,独谐‘犊’,她身怀六甲,泽被后世,该受用也!”祖父母的泪才敢流得恣肆一些。

      曾祖父竟问:“味儿厚么?”

      祖母便一把抹去满脸的泪水,努力绽出微笑,“好香好甜!”

      曾祖父说:“但要记住,明年的果子,你们却莫动了。”

      “记住了!”

      来年,竟有十数颗杏子在枝头红艳着,但想到曾祖父的叮嘱,即便果实多多,祖父也是不敢摘的。祖母却经不住那奇香奇甜的诱惑,忘了已应允的孝悌,任自身的贪婪去嗫嚅。曾祖父得知,也不说话,只是两腮抽搐了一下,把手中的拐杖扔给祖父。祖父的两腮也抽搐了一下,捡起了拐杖。但久久不见动静,他是等待着拐杖的主人能猝然生出悲悯。然而却听到严厉的一声低吼:“孽障!”祖父无奈,便把拐杖打在祖母的身上。羞恼与怨恨,让祖父手下失去了方寸,不小心将祖母的一条腿打折了。于是,祖母瘸瘸拐拐了一辈子,祖父的爱情也瘸瘸拐拐了一辈子。

      祖父那年冬天病得重,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来年了,便对父亲说:“你娘几十年不吃杏了,院里的杏熟了,给你娘留着。”

      杏一下来,父亲便给祖母端去。祖父看见,远远地躲了——他是在躲内心的惭愧和迂腐的夫尊。祖母长长地叹息一声,泪水就汹涌了,两腮抽搐了一下,“且留给你们的父亲吧。”

      祖父竟也不曾动过一颗,就久久地搁在一边,终至烂得淋漓,惹苍蝇满室嘤嗡。于是,父亲便觉心里别扭,杏子再熟时,也就没心思去摘,任璀璨的杏子掉在地上,被猪狗们噬得得意……

      我长到能爬树时,就盼着那棵老杏树结得一年比一年多,杏子才熟了五成,便攀到丫间,一颗接一颗地吃下去,酣然无顾忌。父亲便在树下或叱或乜,我便喊:“爸,你真是个大傻蛋,恁好的玩意儿,谁吃不是吃呢!”

      现在想起来,老杏树毕竟是属于岁月的。而且,祖先的规矩因为跟他们的私心有关,反倒让后辈失去了敬意。

      古松林

      故乡之西畔,有一片古松林。

      幼时,古松林是一爿眠床,常去那里寻一些似懂非懂的梦幻。后来,经过世事沧桑,有闲时,竟还能淡淡地想起它,得一片温馨。

      古松林的第一诱惑,便是它的静。

      晨时的古松林,叶披珠露,伸手必湿,去的人就少。日挑中竿,古松林就很干爽了,穿于林畔,除沾惹些松香,便是眺小鸟栖于枝畔。

      仰于厚厚的落叶之上,鸟之啁啾就愈显热烈。

      只因为风在林中不兴,尘在林中不起,除鸟声之漫袭,便是梦的氛围。

      朱光潜说,极微弱极平静的背景中,稍强一些的信号就极强;所以,鸟声之响脆无比,便不足怪。

      这与古诗所说的“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有相反相成的意境。

      其实鸟就那么一二种,数也就四五只。

      于是,在古松林,闻鸟啼声久,便分雌雄,又不足怪也。

      古松林落叶之厚,是我以前没见过的。小心翼翼地踏上去,便陷了半身。于惊惶中将身腰拔出来,就闻到了微腐的幽香。

      香有三种:一种是清香,就如真美人;一种是淡香,恍若轻烟;一种便是浓香,令人窒息,如市井脂粉。但腐香就独特了,明明是臭,却香,令人张大了鼻翼,吞噬不已。这或许是身不由己之故,进了古松林,必闻其味,不香也香,一如不可拂逆的寂寞,沉溺久了,反倒觉得好了。

      其落叶已积了千年。

      古松林就怕骤雨即晴。哗的一场急雨,倏地就一片响晴,松林之中窸窣一片——千万种松菇就从根畔挤出来,如待嫁之村姑。村里人便奔入林中,往荆编小筐中采摘,顷刻间,便白白胖胖地拥满了。

      往陡陡的房脊上晾了,如抚的阳光下,鲜菇便含蓄成深厚却其貌不扬的情谊;挨过夏秋,到冬日中客来,扔进沸水中滚煮,炖进肥肉数片,便是稀世珍馔;客人食过,便终生难忘。

      有一种极难令人相信的奇观,便是夏雨之后,马蕈子的猝生。雨后采菇时,远远地看到一胖胖大大的人形菇兀然立着,人便喜不自持,往往脱口而出:“马跑儿!”喊声未落,那巨菇便急速萎下去,终至萎成一抔滑腻的黑土,让人怜惜不已。于是,若偶然触及,千万莫呼出声来,悄悄地奔到跟前,猛地掐断根际,再呼、再喊或狂喜若哭,它终不萎去。幼时不懂个中缘由,视之怪异;后来才知:此乃珍贵菌类之一种,怕骤袭的声波。山里人叫它“马跑儿”,乃是一种智慧,喻消失之疾如奔马矣。

      后来查了半日《辞海》,终不知其学名,便不去再查,安慰自己说,仅记住这一客观存在就行了。

      于是,合理的不一定存在,存在的不一定合理。

      踩着腐叶咯吱咯吱地进去,见到不少古松的根都腐了,枝叶却常青如洗。细细望去,原来这松的枝杈与周遭的松紧紧地纠缠着,成一种刻骨的爱情;且生出不少气根,或攀于他松之躯干,或飘拂于空气之中。松树不同于玉米,玉米的气生根,是一种作物属性;而松的个体生态,或拔地而生,或訇然毁灭,不依不倚;所以,古松林之中,松之攀附、根之气生,便是很难让人理解的。

      后来,读了几本书,多了几重世态,就释然了:那松毕竟是生于群体之中,群体的力量是可敬畏的,可化腐朽为神奇矣!于是,芸芸众生中的英雄不必嘲笑懦夫,懦夫也不必一味地自我惭愧——因为,生存的土壤是互相造就了的。

      ……

      古松林的启示很多,说多了,就没人相信了,适可而止为好。

      【凸凹,本名史长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文联理事、北京作家协会理事、北京评论家协会理事、北京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主任、房山区文联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慢慢呻吟》《大猫》等12部,散文集《以经典的名义》等30部,出版有《凸凹文集》(八卷本)。作品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奖、冰心散文奖、全国青年文学奖等省级以上文学奖30余项,获北京市“德艺双馨”文艺家称号。】

     

    【审核人:站长】

      本文标题:旧时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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