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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龙门阵

  • 作者:贝儿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1-08-27 17: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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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朝铜厂岭,听幺公摆龙门阵。

      我家小地名铜厂岭,因屋后山上很多泛着绿光的石头而得名。听大人们说,那些石头含铜,本来政府要开矿采铜的,派了地质队的人来把石头挖来劈开,发现含铜量不高,就作罢了。

      有祖父的龙门阵,铜厂岭名声远扬。每当太阳下山,人们从田间地头收工回家,随便刨口饭,喂了牲口,就邀约起来听幺公——我祖父摆龙门阵。

      夏秋,晚饭后,煨好茶,屋前坝子摆好板凳,点上田埂上割来晾干的蚊烟草。祖父拿起身边那根比哥哥还高的大长烟杆,叭上两口,龙门阵就开场。月色明亮,小孩们在旁边嬉戏玩耍,偶尔被祖父的龙门阵吸引,停下来歪在大人怀里跟着听,也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都是大人背着回家。冷天,赶来听龙门阵的人把火炉围得紧紧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的照着,祖父的声音一会儿高亢,一会儿激昂;一会儿低沉,一会儿铿锵;听众眼光齐聚在祖父身上,时而张大嘴巴;时而紧锁眉头。时而伤心垂泪;时而又笑得人仰板凳翻。

      祖父摆的龙门阵每天不重样,除非有人听得不过瘾,要求幺公再摆一遍。祖父摆龙门阵有自己的原则:对女不摆浑段,对童不摆恐怖,对浅不摆高深。祖父的龙门阵诙谐风趣,雅俗共赏,听众百听不厌。龙门阵里人物众多,我记忆深刻的有聪明的曹操、讲义气的关云长、力大无穷的薛仁贵、永远有办法对付妖怪的姜子牙……也有小人物象秦香莲、娄阿鼠……祖父摆龙门阵声音洪亮,精气神十足,讲到武松,赵云这类武将还要站起身拳脚比划。每当一个重要人物出场,或是来到一个别开生面的场景,祖父总是拖长声音“哦……噢……”眉毛上扬,两眼放光。这一声“哦……噢……”拖得长长的,音量由小到大由低到高,最后有力地一收。这个时候,男人含着的烟斗滑到了嘴角;女人抽针线的手停在了半空;大人怀里半睡半醒的孩子睁大了眼睛,竖起耳朵。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祖父那一声特别的“哦……噢……”还犹在耳边。

      祖父摆的龙门阵听得多了,小娃儿些耳濡目染也会几句。有一次听龙门阵的人来了,我看祖父还忙,跑过去跟祖父说:“爷爷,我先给他们摆斗哈。”小屁孩儿爬上板凳,学着祖父的架势:“话说,曹操败走华容道,关羽提起青龙刀……”话音未落,听众哈哈大笑,对祖父说:“还当真学得像。”

      那个时候父亲常年在外,体弱多病的母亲还要出工挣工分,最大的哥哥去了县城读书,家里小的几兄妹多靠祖父照顾。每当太阳下山,祖父站在田坎一头大声喊“老二,老三,引几妹们回来得了!”回到家,祖父早把一个大木盆装满了水,挨一挨二给几个小泥人洗澡。洗完就不准跑外面去了。我和妹妹小,听话。两个调皮的哥哥又想溜出去玩,祖父留住他们的法宝就是摆龙门阵。听说要摆龙门阵,二哥乖乖把茶煨好,三哥就赶忙给祖父抠背,刚抠两下就没耐心了,小猴子似的爬在祖父背上,一遍遍问:“爷爷,爷爷,好了没?”随后,几兄妹并排排坐在祖父面前,听龙门阵。我和妹妹往往没听到几句就睡着了。两个哥哥一听完,翻身滚到祖父铺着狗皮褥子的床上就喊不醒了。每到半夜,祖父都要起床挨个抱着我们几个去茅房。农村茅房离得远,祖父知道他的孙儿们胆小,怕鬼。最难忘记祖父抱起哥哥吃力的“哼哧哼哧”声。

      小孩都怕鬼,祖父却从来不认同世间有鬼。那个时候哪家大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有些人信迷信,最常见的就是“立筷子”。我妈也不例外。但是,一听到祖父的大眼杆重重磕地的声音,妈连忙停住。祖父提着马灯,房前屋后一通吼“毛主席,共产党领导,哪里来的鬼怪?装神弄鬼的给我滚开!”

      祖父反对封建迷信,一辈子不信鬼,不信神。毛主席就是祖父心中的神,祖父是毛主席的崇拜者。家里的书中,《毛主席诗词》《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著作》占大多。祖父不仅仅喜欢看毛主席著作,还喜欢唱。曲子是随意的,词一定是毛主席诗词。我记忆最初的一个场景就是:祖父前面背着手,边走边唱“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我在后面摇头晃脑咿咿呜呜跟着唱。当时的我实在太小了,不知道祖父唱的啥。很多年后才知道是这一句,也才知道是这几个字。

      家里那一堆堆的书是祖父龙门阵的来源。祖父爱看书,经常看到他在屋前竹椅上看书,戴着老花镜。后来年纪大了,眼神越来越不好,就用父亲给他买的放大镜。父亲每次回家必定要给祖父带回来几本他喜欢的书。后来,我也听老辈们说,祖父家小时候是当地的富户,有好几百石租子地,祖父从小有老妈子服侍,穿绫罗绸缎,有“蛮”(家里的下人)提着书屉陪着去上学,读了不少书。后来祖父染上大烟,家里所有田地被抽得精光,变得一贫如洗。不过祖父生性豁达、乐观,对经历的大起大落毫不在意。听母亲说,早年祖母在世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祖父拿个钵去借米,唱着出门;半晌,空着钵,唱着回来了。

      祖父有摆不完的的龙门阵,对人也好,不管男女老少都尊称他幺公。好多人大老远赶来听祖父摆龙门阵。有月亮的晚上还好,人们听完龙门阵可以借着月光回家。冬天晚上或者下雨天,祖父把家里仅有的一杆电筒今天借这个明天借那个。不够,还要绑些干柴禾给他们做火把照亮。由此,妈有时候要念叨几句。毕竟那个时候家里穷,点灯费煤油;电筒里的电池用完了要花钱买;家里煮饭要用柴。可祖父却当没听见,天天照样。

      祖父唯一的孩子是我的父亲,也是祖父的骄傲。可是父亲经常忙得两三个月甚至半年才回一次家。每当父亲回家,家里炉火特别旺;煤油灯特别亮;祖父摆龙门阵的声音也特别响。我听到祖父对父亲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端了共产党的碗,就好好吃这口饭”。

      我九岁那年,祖父去世了,带着他还没有摆完的龙门阵。祖父去世前,给父亲留下遗书:不准烧钱挂纸,不准焚香点蜡。寅时死,卯时埋,不准在家过夜。在这之前,祖父已经给自己挖好了墓地。祖父怕影响父亲的工作,不愿给家人添任何麻烦,哪怕是他的后事也提前安排得简单、明了。就像他的性格,豪爽、豁达、乐观。

      没有了祖父的龙门阵,铜厂岭从此寂静又落寞。

    【审核人:凌木千雪】

      标题:祖父的龙门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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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的龙门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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