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优美散文心情散文
文章内容页

李颖:那片花开

  • 作者:李颖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08-05 00:07:31
  • 被阅读0
  •   1

      早上六点,女儿乐乐打来电话,说刚子离开了人世。娟儿耳朵里“嗡”的一声,心像被人猛地揪住,一个劲往下坠。握着电话的手不自主地颤抖,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往下掉。挂了电话,她踉踉跄跄往外奔。窗外,已经是暮春时节,大地展示出旺盛的生命力。满眼都是奇异的绿,绿得明亮,绿得让人心生怜惜。远处山坡上,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扑入眼帘。泪眼朦胧中,娟儿仿佛看到刚子笑盈盈地向她走来……

      时光回到三十年前……

      娟儿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刚子时的情景。初三夏季开学后不久,班主任王老师领进一个大个子男生向大家介绍说,这是刚从西春县转来的刚子,希望大家今后相互学习,友好相处。此时,刚子像一个聚光灯,把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自己身上。他身材高大,是那种玉树临风的样子。身上的衣服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不是裤脚憋屈地悬在小腿上空,就是衣服像借来的一样,很不合适地贴在他还不强壮的身体上。见大家都在看他,刚子略微有些窘迫。他悄悄用手扯了扯衣服袖子,企图遮住半截露在外面的手杆。几个女生噗嗤一声笑起来。娟儿悄悄瞟了刚子一眼,发现他生得阳光灿烂,可爱的娃娃脸略带羞涩,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娟儿做梦也没想,就是这样一个腼腆的男生,会和她一生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她常常想,如果当初不接受刚子的帮助,又是怎样一番境遇呢?她脑海里有太多的疑问,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怎么是我而不是小华和小英呢?她眼前浮现出自己就读的正源中学来。

      正源中学是正源乡唯一的初级中学。能上这个学校很不容易,他们不是学习优异的学生,就是在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孩子。在娟儿心里,正源中学就是古时的国子监,是一盏燃在她心上的明灯。

      学校依山而建的,坐西朝东。娟儿常听奶奶讲,风水对一个学校很重要。她们学校大门之所以开在东方,因为东方为震宫,乃是青龙位,主管学业、文章、文化和教育,有东山再起和前途一片光明之意。娟儿好奇地问,什么叫风水?奶奶疼爱地看了她一眼,说,所谓风水,本质上指“风气”。“风”是流动的空气,“气”是人与自然环境相互间构成的和谐关系,是一种气场。你还小,以后慢慢会懂的。奶奶的话,带给娟儿某种神秘和期望。学校正东边是高大的帽子山,绵延无边,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让人看不到更远的地方。学校偏西南是广阔的田野,可以极目远眺。学校的南北方,是一条贯穿两个县之间的乡村公路,像一条带子穿插在山与学校。正源乡的乡场,与学校只有十几步之遥。

      娟儿常和小华和小英一道,站在操场上,好奇地仰望高大的帽子山。心中产生一个又一个遐想——这么大的山,里面有传说中的神仙吗?山里还有什么呢?就这样,大山以一种熟悉而模糊的姿态,驻守在娟儿心中。山上层层梯田,栽着数以百计的广柑和梨树。这样大面积地栽种果树,使这里成为一道罕见的奇观。帽子山在娟儿眼里,美丽又充满神奇。一到春天,洁白的梨花开满枝头,像下了一场雪,洁白美丽。山坡上还有大片庄稼地,放眼望去,一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流光溢彩。黄与白,明亮而温暖,构成一道罕见的春景。夏天,帽子山成了绿色的世界,各种各样的绿都赶过来凑热闹。山上有三条通往外面的小道。小道上绿树成荫,阳光照在树梢下,洒下斑驳的树影,情趣盎然。娟儿和同学们常常留恋于此,靠着树木或石头,听大自然的鸟叫虫鸣,走进每个人心中向往的“伊甸园”。掩映在青山下的学校,伴着琅琅书声,鸟儿啾啾,闻着醉人的花香,像走进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进入初三后,对每个学生来说,时间就像沙漠里的水一样稀缺、珍贵,除了学习,其他的事仿佛再与自己无关。对新来的刚子,大家没过多留意,就连娟儿,似乎忘了班上还有刚子这样一个人存在。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第一单元考试,刚子考了全班第一名,甚至高出二三名一百多分。成绩的公布,不亚于一颗惊雷,在学生中掀起轩然大波。后来几次单元测试,刚子一举夺魁,成了班上一颗耀眼的“卫星”。从此“双脑筋”这个雅号不翼而飞,全校学生都知道娟儿班上有个“双脑筋”学生。王老师每每在班上宣布成绩时,他两眼放光,喜形于色,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和喜悦。他对刚子更是爱之如宝,因此厚此薄彼了。刚子在同学们面前没有表现出半点得意和骄傲,他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娟儿从小身体单薄,她怕冷。一到冬天,她总觉得胃里凉凉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暖和。她家在四川盆地北部,嘉陵江中上游,属于中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一到冬天,天气变得异常寒冷。那年冬天仿佛比以往来得更早些。刚入冬,早上就大雾漫天。天地间像被巨大的罩子罩着,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村庄笼罩在乳白色的仙境中。树枝上、房檐上,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像演奏一首清新、质朴的乡间小调。

      天刚蒙蒙亮,娟儿还是和往常一样,行色匆忙地行走在通往学校的田间小路上。她身穿一件花布旧棉袄,道肘和袖口上磨破的地方,虽然打着补丁,但针脚匀称、细致。脚上那双解放鞋,是她考上初中后,读军校的哥哥用自己的鞋给她换来的,她格外珍惜。母亲给她缝制的偌大的蓝布书包,背在她纤细的身上像背着一面鼓,很不协调。纵横交错的田间小道,像弯弯曲曲的带子,相互缠绕,又各有各的端点。

      娟儿行色匆忙地走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上下晃动,像两只跳跃的燕子。刚下过雨的泥泞小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积满水的小坑洼亮晶晶的,一步踩下去,冰块破碎的声音,像锦缎撕裂,富有情趣。二尺来宽的田间小路,泥巴像糯米一样粘稠,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娟儿使出吃奶的劲,边走边抠掉鞋底的泥巴,好不容易才走完这泥泞的小路。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山头,见远处的学校天涯咫尺、触手可及。她不由得一阵兴奋,情不自禁地哼唱起“南泥湾”来。

      娟儿的美是属于天生丽质的。此时,她脸颊上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俊俏秀丽,像三月盛开的桃花。额头和鼻尖处渗出的细汗,像洒在花瓣上的微露,更添几分妩媚。她一迈进教室,男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娟儿一阵脸红,埋着头,仓皇逃到自己座位上。对美朦胧的喜爱和欣赏,让这群朝气蓬勃、情窦初开的少男们喜形于色。教室后面不时传来一阵哄笑,还有男生的追逐嬉闹声。

      王老师手里拿着书,神色冷峻地朝教室走来。坐在窗户边的人连忙喊了一声,王老师来了!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像高音喇叭突然断了线。这王老师何许人也?同学们为什么怕他?这还得从他的诸多笑话中说起。王老师是娟儿的班主任。他学识渊博,可人很古板,说话又爱唠叨,常常把娟儿他们当小学生管教。班上哪个学生稍有不慎,他那根又厚又宽的戒尺就扬得高高的,让人望而生畏。戒尺真要打在手心上,得痛几天几夜,所以,同学们见了王老师,就像兔子见了鹰,只有躲的份,绝不敢额外生事。王老师有一个全校师生皆知的雅号,那就是“斗”先生。

      这雅号是怎么来的呢?跟南部的方言有很大的关系。南部话属汉语北方方言,其语音和普通话标准音比较,生母比普通话多了三个,韵母比普通话多了两个。这样一来,南部话与普通话的发音就有所不同,它保留着部分古入声字的发音。课堂上,王老师总爱不厌其烦地训斥学生,你们认真给我听着、指着、看着、读着、背着、写着……而他偏偏把“指着、听着……”的“着”念成“大豆”的豆,一节课居然还说出二十几个“豆”字来。大家私底下都尊称他为“斗先生”,并慢慢传开了。

      这还不算什么,王老师读课文更搞笑。每当读到声情并茂时,他两眼放光,摇头晃脑,甚至有点手舞足蹈了。那表情和动作,甚是夸张,甚是滑稽,颇像旧时私塾里的先生,让人忍俊不禁。有几个特别调皮捣蛋的学生故意装怪,也跟着他夸张地摇头晃脑地读起课文来,课堂上常常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说话间,王老师走进教室。他威严地扫视了全班同学一眼,冷峻地说,今天我们继续学习鲁迅先生的《社戏》。看到王老师冷峻的脸,同学们像被驯服的小豹子,立即收起十足的野性。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王老师正讲到兴头上,忽然,他停下来,眼含期待,温和地对刚子说,刚子,你来说说,文中对几个场景进行了描写?从哪些方面在写?刚子微微一怔,可爱的娃娃脸马上白里泛红。他迅速站起来,眼里闪着聪慧、机灵的光芒,沉着地说,写了月夜行船、船头看戏、午夜归航三个场景。是从色彩、气味和声响等方面来描写的。刚子的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微笑着叫刚子坐下。

      坐在刚子不远处的班长杨生,看到王老师判若两人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他知道,自从刚子来到班上,他出色的表现已经完全替代他在老师们心中的位置。王老师对他的喜欢已经岌岌可危,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刚子坐下来,看到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心里美滋滋的。他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坐在前面的娟儿,一丝异样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开来。这感觉里有莫名的渴求;有深深的失望;还夹杂着一丝恐惧。望着娟儿乌黑的长辫子,他第一次走神了……这感觉太奇妙了,你不去想它时,它就在你心底,像棉花糖那样柔软、甜蜜。你去想它时,就像一个心旌荡漾的陷阱,让人莫名其妙地期盼和激动。这种奇妙的感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其实,刚子自从第一单元考了全班第一名,娟儿考了全班第三名后,他认识了娟儿,开始悄悄关注起这个漂亮的女生来。他发现娟儿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把她一个劲地拉向他身边。课堂上,他总是偷偷关注娟儿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想知道她更多的信息,包括她想些什么,喜欢什么,他甚至怀疑娟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总之,有关娟儿哪怕头发丝大小的事他都想知道。今天,这种失落感更强烈。他莫名地想靠近她,又很害怕。越是害怕,越想靠近。他更不敢看娟儿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他真切体会到被冷落和不重视的滋味,就像不被父母疼爱的孩子,顿生委屈。

      刚子多么希望能得到娟儿的关注,哪怕看他一眼也行啊!他正在懊恼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快速闪过。他一阵窃喜,开始编织起那个梦来。他眼神发亮,嘴角浮现出甜甜的笑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王老师犀利的眼神和洪亮的声音打断刚子的思索,他连忙调整好呼吸,认真听起课来。

      娟儿读小学时连跳了两级,她在班上年龄数最小。她的成绩在女生中数一数二,她还担任了学习委员。对于刚子的表现和想法,娟儿可一点都不知情。她每天照例是最后一个来,除了上厕所,其余时间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学习。她的脚下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磁场,牢牢地将她吸互。娟儿性格温柔、腼腆,说话时柔声细语,像吹奏萨克斯,给人轻柔柔的美感。她眼里总有一泓泉水般的清澈,又像冬日里的暖阳,让人想靠近。特别是男生,都争着想和她套近乎。娟儿的父亲是小学老师,在男生们眼里,她像枝头的海棠花,轻易不敢攀摘。

      下课铃欢快地响起来,大家嬉笑打闹着,像开闸的洪水一股脑儿地往外涌。娟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埋头做作业。好朋友小华和小英朝她走过来,小英说,小秀才,别光坐着读书,小心屁股坐起老茧,走路一瘸一拐的多难看?我们出去玩一会儿吧。小华抢着说,对,我们的小美女可千万不要落到这般地步,不然……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以后没人敢要……小英一听,“噗嗤”一声笑起来。娟儿看着两个好朋友这样打趣她,脸红了,哎,一个个油嘴滑舌,说不过你们,遵命就是。她们嬉笑着离开了座位。

      课后的操场热闹非凡,同学们三个一堆,五个一群,或追逐打闹或谈笑风生。杨生心里闷闷不乐,一个人在操场外转悠。这时,和他玩得特别好的赵斌、王强跑过来。王强看到杨生情绪低落,知道他第一名的宝座被刚子夺,笑着说,想什么呢?是不是没得到第一名不高兴?杨生看了看王强,没说话。大丈夫嘛,能屈能伸。这次没考好,下次赢回来,王强安慰道。杨生摇了摇头,显得很泄气,我考不过他的,他就是块学习的料,是天才,老师们都这样说。赵斌一听,笑呵呵地接过话茬,说,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不,我们帮帮你?赵斌歪着脑袋,看着杨生。帮?怎么帮?杨生惊讶地问。赵斌笑了笑,向杨生招招手,神秘地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会儿。杨生听完赵斌的话,显得很意外。他连连摆手,说,不可能的。赵斌对王强挤了挤眼,向他保证道,你别管,放心,有我们呢。

      赵斌和王强老远看见娟儿她们从厕所那边有说有笑地走过来,快步跟上她们。赵斌笑着对娟儿说,学习委员,找你有点事。娟儿一愣,奇怪地问,找我什么事呀?能借一步说话吗?赵斌态度诚恳地说。娟儿看看小华和小英,小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娟儿迟疑地跟赵斌他们来到操场边。杨生见赵斌把娟儿叫来了,很惊讶,他连忙迎上前去。娟儿,我和王强想请你利用课余时间给我们补习语文,行吗?赵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娟儿。娟儿一听,一下慌了手脚,她连忙推辞:“不,不,我不行的,叫班长吧。”

      “他的语文成绩最好。别谦虚嘛,你和班长一起帮我们,不更好吗?”王强也凑过来求她。

      娟儿急得涨红了脸,嘴里嘟囔着,我不行。娟儿为什么要拒抗赵斌的请求呢?原来,她们受“男女授受不亲”封建传统思想的影响,即便是男女生同桌都难得说上几句话,更别说有什么亲密的行为和举动。否则会被视为不正经或人品有问题。所以,在男生面前,女生永远都对他们敬而远之,或者表现得很冷漠,让男生望而却步。更何况现在赵斌叫她和几个男生一起学习,娟儿感到害怕和难为情。

      杨生看到娟儿窘迫的样子,他想了想,歪着脑袋,紧紧盯着娟儿:“你爸是老师,你不会也像她们一样保守吧?你难道忘了,你是学习委员?你有义务帮助后进生的。算我们是后进生,你帮帮我们,好吗?”

      “你是后进生?”娟儿噗嗤一声笑了,脸色稍微缓和一些,我哪敢教你这大班长啊?饶了我吧。

      赵斌和王强相互挤了挤眼,附和着说:“我们一起学习总可以吧?每天晚上下晚自习后,就半个小时,好吗?”

      他们眼里的真诚,让娟儿不忍拒绝。不过就是几个人在一起学习嘛,不至于这样紧张,她松了一口气,又像自我安慰。这是我们四个人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好吗?赵斌再一次叮嘱。娟儿迟疑着点了点头。

    【审核人:雨祺】

      标题:李颖:那片花开

      本文链接:https://www.meiweny.cn/sanwen/xinqing/24200.html

      赞一下

      深度阅读

      • 您也可以注册成为美文苑的作者,发表您的原创作品、分享您的心情!

      赞助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