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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

  • 作者:牧尘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1-10-29 16: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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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

      ——史铁生

      -01-

      躺在手术台上等待麻醉师,忐忑,无奈。那一刻,时间仿佛按了暂停键。

      我被推进手术室时,右侧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4:30。现在已爬到14:45,麻醉师仍没出现,主治医生说是另一台手术还在继续。

      侧脸紧盯电子钟,我听见自己奔跑式的心跳。我不知道自己脚踝到底伤到何种程度,更不知道手术难度多大,只是曾私下将X光片传给外地骨科医生诊断,都说“必须手术”。

      我躺在手术台上,身体被手术房专属的墨绿色布遮盖,不敢动弹。好在不远处有说话声,让我绷紧的心稍有放松。以为他们在聊我的手术方案,屏息静听,却是聊之前的某台手术,骨髓、钻洞、钢板,敏感字眼不时地跳进耳膜,我的心又开始慌乱起来。

      手术是15:00开始。手被固定,身体蜷成虾状,麻醉针从后背刺入,酸胀的痛。感觉伤处有药液擦拭,医生不时用手按压,有些许疼痛,等医生再问时,痛已消失。

      似乎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只是,“半麻”的药效能让伤处失去感知,却丝毫不影响听觉和思维。犹如古时郎中隔帘诊病,看不到医生举止,却能听见说话。我能从脚端的敲击和电钻声,去揣摩手术进展。像邻家房子装修,此刻的敲击声,估摸是装加钢板,敲击不过是使之更为贴合。“嗤……”,电钻声差不多七、八次,与房子装修的电钻声没什么两样,该是加装钢钉吧。声音停了,脚那端也没了动静,我扭头朝那端望,见俩医生走进室内暗房,留在原地的医生不停移动上端投影灯。我好奇心大增,躺在那里,眼光追逐灯罩。不一会,医生从暗房出来,轻语“缝合”,又转向我,“一块钢板八根钉,手术成功。”我僵持的身体瞬间松懈。原来,那暗房也是一间小放射室。

      -02-

      回到病房那刻我很轻松,与守候的亲人相见后,我劝退了他们。亲人,是彼此疼惜,我不愿意他们看到我麻醉退后的痛苦状,那将是无奈又无助。

      差不多三小时,如潮水般,麻醉功效在悄无声息中慢慢隐退,痛,像一波新的浪潮凶涌而至,势不可挡。“痛”的浪潮将整条左腿浸泡,随后侵吞整个身体。那是一种爆炸似的痛,身体仿佛一个容器,被无数颗霰弹射入,向四周散开,无数朵浪花从每个毛孔溅出,这里,那里,或大或小,此起彼伏,层出不穷,无处可逃。我仿佛看见一只被霰弹击中的野兽在傲咆、狂奔,四处逃窜。那一刻,对异类动物竟莫名生出从未有过的怜悯和不忍。

      痛至极限,我庆幸自己没有固执,庆幸接受家人申请的术后镇痛泵,尽管当时只是不忍拒绝家人关爱。不敢想象,倘若没有这神一般的“泵”,我的痛又将是怎样?

      次日午后,痛感稍有好转,我开始有精力留意镇痛泵。它是随我从手术台到病床,和点滴瓶并齐,挂在我病床上端的,泵上有导管与手背针头相连,只是,药液点滴在导管里有节奏地行径,而镇痛泵导管却毫无任何液滴踪迹。我有着好奇,想弄清泵的镇痛原理,问护士,说通过输液,我陈述疑惑,她重新检查,才发现,之前镇痛泵竟处于关闭状态,尚未开启。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先前的24小时,我的镇痛泵竟没起到任何镇痛效果,带给的仅心理抚慰而已。

      原本从没开启,抑或手术室出来途中,不慎触碰开关按键?哪个环节的疏忽,此时已无关紧要,也无需追究。重要的是,前夜的剧痛我已熬了过来,镇痛泵虚有其表的存在,倒让我无意中尝试到术后疼痛的本真——一次可遇而不可求的体验。

      -03-

      小城里,大家爱玩一种麻将游戏叫“下岗麻将”,即胡牌者下庄让位,换新人上,每一把牌都这样,不胡牌的,无资格下庄,只能继续坐在原座位上进行下轮游戏。在这个病房里,我便是游戏中那个一直不胡牌的人。二十多天的病房生活,病友走一个,又来一个,然后再走,再来,唯独我一直“霸庄”。

      最初和我同病房的是个近50岁的女人。她比我早三天入院,见面时,不等我问,她就说自己右手大栂指骨折、断筋,脸多处外伤,入院当天做的手术,脸上前两天伤处涂有紫药水,整个大花脸。同病相怜的处境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我们很快找到共同话题,聊着彼此受伤经过。她是搭乘他人摩托车,拐弯时车翻,被摔下的。“都快到家了,刚好遇到熟人,人家热情,没想许多便搭乘了,真后悔。”后悔,许是所有意外事故的一剂必服良药,却始终无处可寻。我又何尝不是,如果不选择走那条路,看那盆花,又怎么会失足掉沟里?只是,那剂百尝不厌的“后悔”药未曾救治过任何人。有时我也会想:漫漫人生,历经那么多人和事,倘若准予每人一剂“后悔”药,人将会做怎样的抉择?服用后又将是怎样的人生?如愿,抑或更多遗憾?女人丈夫总低声和她说什么,惹她发笑,女人笑起来很好看。一个下午,窗外阳光正暖,有人来探望,说笑间,邀她上街,她下意识地摸脸,百般不肯。倒是来人心细,递她一只口罩,她大笑,戴上,逛街去了。出院那天,男人收拾行李,她再三叮嘱,別忘将口罩装进包里。其实,那不过是只很普通的一次性口罩。

      女人出院第二天,病房里住进一位奶奶。腰部小骨裂,医生说要做微创手术,注入骨水泥治疗,术后第二天即可出院。骨水泥,许是骨科专业术语,第一次听到,顾名思义,倒能猜出个大概。奶奶85岁,有点搅人,躺在床上总不安分,床小,稍不留神,就有滚下床的可能,陪她来的媳妇劝不住,只得坐一旁挡着。奶奶却总选择媳妇离开的空档下床,柱着拐杖,扶着床沿,一晃一晃的。媳妇看见,急忙跑近,问她干什么,“上厕所”。媳妇个头小,差不多比奶奶矮半个头,搀扶时让奶奶一手拄拐,一手搭她的肩,她两手环奶奶腰,一步一挪,很是吃力。“你有事喊一声,我帮你。”媳妇说,奶奶点头应着,转身,又忘了,就这样,一天折腾六七次。奶奶白天精神好,喜欢说话,没什么话题,一会扯东,一会扯西,只是女儿来探望时,就不说话了。女儿大嗓门,却不问妈妈病情,也不坐,拎着包,站在病房中央,说东说西,一会说村里打井,一会又说修路,没话题了,就说自己颈椎不适。差不多一小时,女儿走了,病房清静了。晚上奶奶有些迷糊,半夜里,突然大喊“小云(同音),门没关哟。”话音没落,人就要从床上坐起,媳妇连忙接话:“门关着的。”随即从陪护床上爬起,扶奶奶躺下。过不了一会,又喊“小云,灯没关哟。”“这是医院,那是走廊的灯。”媳妇再答,再起身,再扶躺下。手术那天,奶奶一直念叨,“他们怎么也不来呀?”“他们忙,小手术,我一个人照(行)。”奶奶不说话了,过一会,又嘀咕着。奶奶说她有两儿两女,平时她和大儿子过,大儿子没结婚,那天来看她的,是大女儿,和她同村,小女儿在上海带孙子,这次照顾她的是小媳妇,他们夫妻在浙江打工,之前要接她去浙江,她不愿意,这次媳妇是请假回来的。出院那天,媳妇上街买了很多菜,还买了一包尿不湿,她告诉奶奶,天冷,回家晚上垫这个,就不用起夜。奶奶点头,“好,好。”其实,我猜想,奶奶并没弄清那是什么好东西,反正媳妇说的,她愿意听。

      我以为自己能独占病房清静几天了,不曾想,奶奶出院第二天,一位74岁老人又住了进来。老人是女儿陪着来的,女儿举止斯文,说话也斯文,却爱絮叨,自老人躺上病床那刻起,就说个没停,说大家忙,没时间,怪老人不听话到处跑……老人一脸委曲,说“门前那小沟,走路不方便,大家都忙,我找不到人,就想着自己挑土去填,没想到会把腰扭伤。”老人也是做“骨水泥”微创手术。老人一对儿女,女儿夫妇在离家不远的镇上开有超市和木竹加工厂,儿子媳妇在浙江经营夜宵生意。那天下午,女儿手机视频连线老人儿子,整个过程,儿子在手机里大声说话,语气有点凶,间或有女人声音(老人事后说是她媳妇),说的都是方言,我不能全听懂,但过高的音量分贝传递着同样态度,那就是儿子和媳妇对她这次受伤的万般无奈和不满,“像你这样,我们在外还怎么做生意哟。”结束视频,老人很委曲,轻声嘀咕:“我又不是故意的,上次看病花了你们的钱,这次我自己拿。”“你钱不也是我们给的?”女儿这样一说,老人不吱声了。女儿离开病房,她总用方言嘀咕:不做事哪照(行)哟,那么多茶叶,不摘可惜了,还能动,总要做点事的。女儿在身边,她只字不提茶叶,不提做事。老人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女儿在城里买了房,去年底搬的家。”说这话时,老人脸上完全没了先前的病痛状,整个的兴奋和自豪。出院那天早上,女儿外出没回,医生查房时间没到,老人有点急:“医生怎么还不来,说好今天出院,怎么还不喊我走,下午女婿厂里要装货,女儿赶时间呢。”我说:“出院手续办的快,上午来得及。”她好像放心了些,两手背在身后,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地抬手看手表,又到病房门口,朝医生办公室方向望望,再望望。

      -04-

      病房里的每一天,都在上演着一部生活剧。只是自老人出院后,右边那张床再没人入住。之前曾嫌人多吵扰,眼下,却觉得冷清,有孤单感,看书、听歌也很无趣。

      “囚禁”于床,犹如困兽,这无端让人生出一些“内忧”和“内伤”,对未来莫名的充满恐慌。爱人不言,闲下来,总陪我聊天,聊动物世界,聊弱肉强食世界的趁虚攻击,尤其是动物受伤时,更易落入他口,即便强悍的虎、狮、豹,也难逃命运。貌似无关痛痒的话题,我却恍然明了他的心意:人,终归是幸运的,怎样的困境,身边都有亲人陪伴。

      独处的日子,对远方的妈妈格外思念。曾经答应这时节陪在她身边的,如今却无法兑现,只能隐瞒伤势,以借口搪塞,我不敢让一个95岁老人为我担心。尽管我清楚,每个人都难以逃脱受伤或生病,但面对日渐衰老的妈妈,我更清楚中年自己的责任——唯有自己安康,才能护她周全,我没资格让自己病痛,更没资格带给她惊慌。我懂她的疼爱,更懂她的不易,这么想着,泪便出来了,病房里没人,我用被捂脸,痛哭一场,似乎这么多年对她的愧欠,此刻全涌上心头。

      初冬的阳光爬过窗棂,照射进来,病房瞬间温暖了许多。躺在床上,我看不见天空,看不见窗外一切,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定是空旷、清澈、柔软,是我曾经将之称为“鸡蛋清”般的模样。我喜欢在这样的天空下静坐,仰望,发呆,遐想,偶尔也捧书阅读。只是,愜意时光,书往往成为手中道具。

      生活原本就不该是一杯醉人的酒,生命中总有许多的事无法意料,所有挫折和悲伤,在发生当时都会使我们受苦流泪,幸好时间是本书,所有的过往,都被时间凝结后沉淀,让人在“阅读”中回首、省视、体会,最后嚼出不一样的味来。

      窗前那缕阳光已然从斜线走到直线,过去时间里的人和事,在我的眼前悄然闪现。原来,曾经那么多值得珍惜的痕迹,竟都被我有意或无意间忽略,被我有意或无意间忘记,让它们消逝在岁月里,消逝在风里和云里——年少离家、中年下岗、再就业受挫,每一次,乃至每一天,竟那般地牵扯着妈妈、爱人、亲人的心……正是他们的牵肠挂肚、暖心相伴,才护我周全,让我逐渐而缓慢地蜕变成今日的我,一个自然、乐观且自信的我。

      我明白,时光在一分一秒地逐渐消失,这世间没有持久不变的事物,然而,能够在这一刻,在这间空落的病房里,我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拥有和幸福,体味到无恙日子的晴朗,有爱日子的快乐。佛说其实修行无处不在,浑身都是道场。如此说来,这间病房便是我生命中的又一个道场了。

    【审核人:凌木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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