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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翁说『红楼梦·79』:一篇鬼话,一段深情

  • 作者:星月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3-01-06 00: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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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红楼梦》七十八回笔记。

      在这一回里,我们要看到贾宝玉写的两篇诗文,这两篇诗文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纪念死去的灵魂。然而当我们读完后,却又能感受到它们带来截然不同的两种艺术效果和感染力。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呢?待我们慢慢读来,也许大家会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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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这一回前部分以王夫人的行踪为线索,牵牵连连地大约讲了四件事,表面看这四件事似乎与本回并没有太多的联系,然而细细读去,却是小说的大转折、大关键。

      那时王夫人刚驱逐了大观院里的小戏子,前往贾母处来汇报工作。那些小戏子被驱逐到哪里去了呢?小说里讲水月庵和地藏庵的两个主持来了,听说王夫人要驱逐戏子一事,于是这两个老尼姑在王夫人面前以佛的名义,拐走了这一班小孩子。

      小戏子们无奈而出家,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不得而知。也许那些年轻的生命从此将变得晦暗无光。在封建的男权社会里,戏子的命运是可悲的——人们公认戏子的无义无情。因此当这一群戏子被驱逐后,她们哪里还有脸面在这世间光明正大地生活。没办法,摆在她们面前有三条路:一是坠入风尘,自甘堕落;二是像金钏一样,死在伦理之下;三是寻求人生的解脱,远离红尘俗世。

      所以芳官一班戏子选择了出家。然而小说里写的那些所谓正规的寺院道观,哪里又是清净之地呢?她们的出家,表面上是一种解脱,其实正走向命运的悲剧,所以作者称那些老尼姑为“拐子”,——是戏子们命运悲剧的始作俑者?还是一种强烈的讽刺?

      然而撵司棋、驱戏子、逐晴雯等等,虽然悲凄,却让王夫人心里感到踏实。但是当她向贾母一一汇报这些事时,贾母表面上觉得她处理得还算合理,唯独在晴雯的事情上,贾母表示了自己不同的意见:

      贾母听了点头道:“这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但晴雯这丫头,我看他甚好,言谈针线都不及他,将来还可以给宝玉使唤的,谁知变了。”

      贾母眼中的晴雯,是与众不同的,说明贾母独具慧眼。也许真正有智慧的老人,她的心像孩子的眼睛一样澄明透彻,她带着毫无世俗的观念看人,看到的是人的真实。而从另一个侧面看,在留下谁作为贾宝玉未来的小妾这问题上,贾母是欣赏晴雯的,她并没有把袭人看上眼,可惜世俗的嫉妒,王夫人的顽固,伤害了贾宝玉,断送了晴雯的性命。

      有时候想到晴雯之死,除了感到悲伤之外,更多的会有一种愤愤不平的心里,——在那些阶级地位悬殊甚大的社会里,掌权者的一句话,或者一点小情绪,就可以断送底层人的性命,——社会地位悬殊越大,社会矛盾就会越突出,那么统治阶级的政权就会更加摇摇欲坠。也许作者借王夫人的行为,正暗喻了当时社会的暗黑、冷酷和没落。

      接着王夫人在贾母面前把晴雯与袭人作了比较,说晴雯变了:“女大十八变,况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另一方面她说袭人“性情和顺,举止沉稳。”

      这里的“调歪”是什么意思呢?《红楼梦大辞典》上的解释是“不正经,不听使唤。”芸芸众生,真正有本事的人其实少之又少,所以这样的人总有独特的个性,飞扬的才华,在人群中给人是一种特立独行的感觉。也正因如此,才会招致世俗人的嫉妒,引来别人的诟病与毁谤,所以特立独行的人,往往早死。

      从个体生命分析,这种特立独行,正是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表现。约一百年前,胡适先生说过一句话:“一个人的自由,也是国家的自由;一个人的独立,也是国家的独立。”也许在经历过几千年的封建社会后,作者已经看到那个社会即将土崩瓦解,所以在这里他呼唤自由的激情是多么地强烈!

      正当此时,王熙凤过来了。

      王夫人便唤了凤姐,问他丸药可曾配来。凤姐道:“还不曾呢,如今还是吃汤药,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

      还记得前一回薛宝钗说送人参给凤姐制丸药的事么?然而这里凤姐虽未正面回答王夫人,我们却可以看出那丸药还没有制成,也就是说宝钗的人参也并未送来。

      关于宝钗,王夫人突然想起来了,她问王熙凤:“宝丫头出去,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这个问题,让王熙凤来回答是非常尴尬的。在贾府里,也许任何人都明白薛宝钗搬出大观园的真正原因,然而王夫人突然有此一问,似乎让人感觉到她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很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也许王夫人是糊涂的,她根本不了解薛宝钗的性情。所以当凤姐说薛宝钗搬出大观园,是因为前日抄检之事,王夫人突然低头陷入了沉思。

      她吩咐人把薛宝钗叫来,以解宝钗的疑心。可见王夫人对她的侄女是非常在意的。而薛宝钗呢,却给了一大堆搬出大观园的理由:

      一是自己家里的问题,母亲生病,家里佣人靠不上,所以得靠自己;况且薛蟠欲娶亲,家里实在忙不过来;

      二是大观园里因为她的进进出出留门,给管理带来隐患,自己实在很难脱掉嫌疑;

      三是从伦理的角度上讲,人长大了,应该懂得社会影响,应该遵守各种规矩,所以大家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在大观园里打打闹闹;

      四是从贾府管理上讲,大观园应该节省开支,自己搬出去,可以给贾府减轻负担。

      薛宝钗的话,表面看没毛病,合情合理,更符合王夫人的思想观念,也符合世俗当下人的认知。然而从生命的角度看,她关闭了自己的青春,自愿地让生命被束缚,而只求得一种世俗认可的名分,——一个人,为了某些浮华的东西而甘愿让生命进入桎梏之中,其实更是生命最大的悲哀——人,应该好好地为自己活一回,才不负来人世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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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贾宝玉应酬回来了,得了很多礼物。像贾府这样的大家族,男孩子从小就会参与应酬,这是家族的习惯。一方面,培养他们的贵族精神,——要培养良好的文化教养,积极的社会担当。另一方面培养孩子经世之道,在社会上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关系,说白了,从小在那些达官贵人之中“混个脸熟”。所以贾宝玉所得的礼物中,特别强调了庆国公单给他的护身符——傍上这样的大佬,以后才有前途。所以王夫人高兴,贾母更是“喜欢不尽”。

      然而在贾宝玉心里,像这样的应酬,实在是一种折磨人的事:

      宝玉辞了贾母出来,秋纹便将墨笔等物拿着,随宝玉进园来。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面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麝月拿着,只穿着一件松花绫子夹袄,襟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秋纹见这条红裤是晴雯针线,因叹道:“真是‘物在人亡’了!”

      贾宝玉这一举动,可以看出他内心有一种急切和焦躁。一边走一边摘冠解带,将外面大衣脱了。我们知道,凡事外出应酬,总得有所讲究——特别是官场上的应酬,不仅服饰装扮要引起人的注意,就是说话行动都要有所收敛。我经常看到电视上那些女明星走红地毯,她们穿着紧身的裙子,束腰缚带,尽量把自己婀娜的线条展现出来,然而当她们行坐之间,却有一种身体的扭曲和变形,根本看不出自然和潇洒来,——原来在世俗人的眼里,暴露得多与少和身体的扭曲程度才算真正的美。这样的场景,表面看更显得妩媚动人,其实是对生命的一种束缚和压迫。而贾宝玉的这个行为,说明他内心对这种应酬是十分厌烦的。

      那穿在外面的大衣和冠带,只不过世俗交往的一层皮——现实世界里,我们往往也为了这张“皮”而活着,为了这张“皮”,我们常常扭曲了自己的身体和人性……贾宝玉快速地脱掉这张皮,露出的那松花绫子夹袄,血点般大红裤子来。

      麝月将秋纹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色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靛青的头,雪白的脸来了!”

      ——这才是生命真正的颜色,是一种追求生命自然属性,追求人性真实的一种体现。人只有在自然放松的状态下,才能展现出最美好的生命状态!

      然而贾宝玉心里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待他打发了麝月和秋纹离开后,立即便问及晴雯的死讯来:

      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块山子石后头,悄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姐姐没有?”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道:“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说:“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

      贾宝玉对这个小丫头的回答一点也不满意,他觉得晴雯死前一定会惦记着他,而且也不会死得那样的凄惨。于是关于晴雯之死,在他和两个丫头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死亡是人生必经的过程,然而死亡的形式却多种多样。人们最期望的死亡形式是无疾而终。但凡因病而亡,那境况就十分凄惨和悲凉,小丫头借宋妈的话说晴雯死时“直着脖子叫了一夜。”可以想象,晴雯那时的身体是多么地痛苦!心里又是多么的不甘!这样的死法,教贾宝玉听了,心里一定非常难受,所以另一个小丫头便编了一段谎话骗他:

      一方面说晴雯死之前一直叫宝玉的名字,表达了对他的惦念;另一方面又说晴雯死后不是入地狱,而是上天堂去了,成了芙蓉花神。我不知道这个小丫环说的是真是假,但每次读完这一段内容,我宁愿相信它是真的。贾宝玉也确信这一点,因为他坚信自己与晴雯之间情感的真挚与纯洁,他与晴雯之间的情感是带着彼此的体温的,其他的丫环,却没有这样的荣幸,所以他相信,像晴雯那样美好的生命,应该有一个美好的去处——像花一样,色彩鲜丽,质地纯洁。

      当贾宝玉回到怡红院后,便以看黛玉为名,借机出园,去晴雯家进行悼念,然而晴雯的兄嫂已经把她送往城外进行焚化了。

      宝玉走来扑了一个空,站了半天,并无别法,只得复身进入园中。及回至房中,甚觉无味,因顺路来找黛玉,不在房里。问其何往,丫鬟们回说:“往宝姑娘那里去了。”宝玉又至蘅芜院中,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出,空空落落,不觉吃一大惊,才想起前日仿佛听见宝钗要搬出去,只因这两日工课忙就混忘了,这时看见如此,才知道果然搬出。怔了半天,因转念一想:“不如还是和袭人厮混,再与黛玉相伴。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想毕,仍往潇湘馆来。偏黛玉还未回来。

      我们知道,《红楼梦》中,林黛玉所属芙蓉花,然而丫头却说晴雯属芙蓉花神,似乎在这里间接地又说到林黛玉的生命一样。贾宝玉对晴雯的深情,令人感动。红颜多薄命,小说里写晴雯早死,黛玉早死,似乎告诉读者,凡与贾宝玉有过真情的女孩,都不得长生,——正所谓“情深不寿”。也许一个人老是生活在情感里,生命就会枯萎得越快,深情更能消耗人的身心——有时候,深情会使人义无反顾地扑上前去,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即使是死,也是一种轰轰烈烈的壮美。

      而理性的人,就会在情感和世俗之间犹豫,会考虑自己的得失,他会选择最利于自己的方式。所以当贾宝玉回到大观园,看到蘅芜院人去楼空,让他突然感到薛宝钗的冰冷和无情。也许在薛宝钗的认知里,她的声誉与贾宝玉比较起来,声誉更为重要,这足见她的无情和冷漠,所以贾宝玉说:“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这正表达了对薛宝钗的失望。

      4

      正当贾宝玉惆怅无助的时候,王夫人的丫环急急地跑来传话了,说贾政得了一个好的题目,唤他前去作诗。

      贾政究竟得了怎样的题目呢?

      相传曾经有一个恒王,喜好美色,娶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叫林四娘,平日里恒王又喜好武功,便教林四娘及众女子习武。有一年地方土匪强盗横行,恒王剿匪失利,死在匪暴之下,林四娘为替夫报仇,无视男人都惧怕的土匪,径直带兵与土匪交战,最后血染沙场的故事。

      贾政道:“不过如此。他们那里已有原序。昨日内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奏请各项人等,无论僧、尼、乞丐、女妇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汇送履历至礼部,备请恩奖。所以他这原序也送往礼部去了。大家听了这新闻,所以都要做一首《姽婳词》,以志其忠义。”众人听了,都又笑道:“这原该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系千古未有之旷典,可谓‘圣朝无阙事’了。”贾政点头道:“正是。”

      有一次我在《文学回忆录》里读到一段话,说文学作品一般有三种形式:婢文,妓文和人文。所谓婢文,就是“上面”需要看什么就写什么,它穿着华丽的外衣,戴着所谓公正、理性、仁慈的帽子,在那里慷慨陈词;妓文是当下流行什么就写什么,观众想看什么就表演什么,它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地嬉戏、游乐、变着各种各样的鬼脸逗观众发笑;而人文呢,就是根据作者真实的感受写出来的,它初时像涓涓的细流,缓缓地浸入人心,然后汇入到深潭里,变得深邃而持久,永远沉淀在一个人的生命世界里。后来木心又说真正的文学,其实是人学,——真实地再现人性,反映客观的社会现实,所以这样的文字流传得更久,也更具有艺术水平。我想大概《红楼梦》便是这样的文学作品。

      在这里,贾政的一句话很重要:“昨日内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来应加褒奖而遗落未经奏请各项人等。”也就是说,这是奉皇帝的要求,作这一篇《姽婳词》的。何为“姽婳?”一般指女子神态安娴,容颜美好的样子。然而大多数评论家在这里说“姽婳”,意味“鬼话”,如此看来,这里作的《姽婳词》,岂不是鬼话连篇?

      林四娘的故事,本是远去的传奇,并无可考,然而却被这一群腐儒强作了歌功颂德的题目,以颂扬当时的政治清明,天下太平。也许在当时,找不出可以歌颂的东西,所以借这样的故事来作这篇婢文,以颂皇恩浩荡。可见大多数婢文,不过是满足时局的需要,所以虚构或枉吹的东西居多。

      不过我们可以借贾宝玉所作的诗文,来探一探作者的态度:

      ……

      恒王得意数谁行?姽婳将军林四娘。

      号今秦姬驱赵女,秾桃艳李临疆场。

      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

      胜负自难先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

      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血凝碧。

      马践胭脂骨髓香,魂依城郭家乡隔。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愁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叹息,歌成馀意尚彷徨!

      这是贾宝玉诗文的后半部分,前面已经有环、兰二位做了铺垫,贾政说不够恳切。然后贾宝玉便对写这类诗文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众人听了,都站起身来,点头拍手道:“我说他立意不同,每一题到手,必先度其体格宜与不宜,这便是老手妙法。这题目名曰《词》,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长篇歌行,方合体式。或拟温八叉《击瓯歌》,或拟李长吉《会稽歌》,或拟白乐天《长恨歌》,或拟咏古词,半叙半咏,流利飘逸,始能尽妙。”贾政听说,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笔向纸上要写。

      贾宝玉首先提到写这类词的形式和风格,咏古词,应该半叙半咏,方可尽情,所以这词应属长篇。这其实正迎合了贾政的想法。再看他写的内容,“起承转合”运用得相当熟练。尤其是最后两句,一方面赞美林四娘,另一方面却对当权者进行了讽刺——在男权社会里,本该由男人出征打仗的,而却要歌颂一个女人的战功,那些天天叫嚷仁义道德的男人又是多么的不堪!所以诗文“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是对当时掌权者极大的嘲笑。

      虽然这后半部分极力赞美了林四娘,也十分动情,然而整篇看来,不过是应景之作,是缺乏真情实感的。真正的好诗,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这样作来的诗,才有美感,才能产生共鸣,也才有灵魂。

      5

      所以作者立即调转笔头,借了《姽婳词》的衬托,给读者展示了一篇真正深情的诗文:《芙蓉女儿诔》。

      在为晴雯写这一篇悼词之前,作者是煞费苦心的,前面一系列的铺叙,都在把贾宝玉那种悲愤的情感推向高潮。他参加应酬;去晴雯家亲自祭悼扑了个空,寻黛玉不着,转而又作这一篇“鬼话”,作者似乎有意在让贾宝玉的深情和悲伤被打扰,——越是被干扰,越能积累起人的情愫。

      所以当一天的忙碌过去之后,四周一片静寂,他把那颗属于自己的心安放下来,过去的点点滴滴才涌上心头:每一次相逢和笑脸,每一次嬉戏与打闹,她的一颦一笑,一转眼,一回眸,都那样刻骨铭心,那样撕心裂肺。

      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做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至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想毕,便欲行礼。忽又止道:“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了,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古人云,‘潢污行潦,荇藻苹繁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物之贵贱,只在心之诚敬而已。然非自作一篇诔文,这一段凄惨酸楚,竟无处可以发泄了。”因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晴雯素喜的四样吃食。于是黄昏人静之时,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

      这一篇诔文,是大观园女孩子的众生相,既有共性,又有人的个性。芙蓉,俗称荷花,代表一种美好的生命特征:孤傲、纯洁,远离世俗的一切污渍。女儿,不仅指晴雯,更指大观园那些悲惨结局的女孩子。这一篇诔文与前面林黛玉的《葬花词》形成对照和呼应,似乎都是对青春的一种悼念,也是对世俗压迫人性的一种无奈的申诉。

      特别是诔文中那句“始信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陇中,女儿薄命。”一方面表达了贾宝玉对晴雯的深情和表白,另一方面,却表达了对逝去生命的不舍和遗憾。也许多少个日夜里,贾宝玉独枕床榻,思念起晴雯时,只有眼角的泪、伤痛的心陪伴着他……

      前面的《姽婳词》与此时的《芙蓉女儿诔》,都是纪念一个死去的女性,作者很擅长用对比来展现小说里内容的推进和情感的演变。从内容与形式上看,这两篇诗文的对比正好说明了什么是婢文,什么是人文,读者一看,便知道哪篇文章更具有艺术效果和感染力——

      诔文后面借助屈原《离殇》的形式,表达了对晴雯的怀念,寄托了对美好事物永不消失的期望。那些美好的形象,愉快的经历,如今只停留在记忆里,随着岁月的流走,余下一片荒漠,让人怅然失落。

      “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逋,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怦怦,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怅怏,泣涕徨。”

      倘若你真的有幸成仙,那么你就该驾着车子,从碧霞城出发,又回到昆仑山的园圃。隐约之间,我能看到你在太空,仿佛我们的情感已经互通,你感念到我对你的思念,你如仙家的形态在我眼前漂浮不定,我与你之间隔着蒙蒙的烟云细雨。此时此景我无限地悲伤、失魂落魄,泪水横涌。这令人多么感伤!多么不舍!又是多么地痛心!

      这篇诔文的完成,似乎也是对大观园里众多生命的一个完整的交待,是青春的结束语,就像学校的毕业留言一样,充满着离散的悲戚;告别的殇楚;命运的寄托与期望……

      《芙蓉女儿诔》是一篇充满着悲愤的诗文。文中前部分写晴雯的生平;贾宝玉与她长期以来相处的情感,然后带着憎恨的口吻,写到晴雯遭妒被逐而夭的过程等,其实这正揭示了礼教正统思想约束人性,残害生命的罪恶。也许作者呼唤着一个美好社会的到来:那样的社会,应该是人与人和谐共处,尊重人的个性,拥有更广阔的空间让人得到自由的发展。

      2022年11月12日于源来茶府

    【审核人:雨祺】

      标题:秋水翁说『红楼梦·79』:一篇鬼话,一段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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