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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克庚:从冷香丸说起

  • 作者:张克庚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11-07 16:3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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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凡读过《红楼梦》的,对薛宝钗长期服用的冷香丸当是记忆犹新,按宝钗的说法是,“自从娘胎里带来一股热毒,落下了病根。……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这是薛宝钗见林黛玉长期病恹恹的、愁眉不展弱不禁风时,向她推荐“冷香丸”时说的。冷香丸是个什么药方呢?书中写道,“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罐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冷香丸以白色花蕊入药,概因白色属阴主水,又契合女性,入肾,而肾又为先天之本,以黄柏煎汤苦寒为引。其配方是颇为精彩的。

      这个方子,中医典籍上没有记载,绝对不是经方,因为方药配伍和制作奇妙,可以说是秘方,又是从不知来路的癞头和尚处所得,亦可算是“海上仙方”。不管怎样,在薛宝钗看来是有效用的。长期服用的宝钗,肌肤丰泽,肌骨莹润,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盘,眼若水杏,容貌丰美,且有举止娴雅、安分随时的静,更可见其健康丰腴。是不是与长期服用冷香丸有关,不敢妄下定论,单就其方药而言,却有耐人寻味之处,有天人合一之理,有同气相求运用之妙。

      花为草木所化,四种花卉结四时之精气,其花蕊更是精华所聚,犹如龙之睛,实为活物,花香清飘散,中医认为其有升清降浊之效、解郁散结之力,对于过去闺阁中极多思春伤春的女子而言,不啻为一剂良药。用四个节令的雨露霜雪,虽有故弄玄虚之嫌,甚至不失荒诞,但也有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之意蕴。更重要的是,增加采集雨露霜雪的难度,平添制方曲折漫长之过程,就像一篇好小说故事,多设些埋伏悬念、多抖些包袱,是会增强吸引力感染力的,从中医角度,更会对人的情绪精神心理活动起到催化、引渡作用。

      女人如花,与花相伴,以花为食为药,就像是与志趣相投的人长期在一起,是愉悦的、相得益彰的、同气相求、美美与共的。所以,我不认为冷香丸是蓸雪芹胡诌乱扯出来的。先是用黄柏作引,就见其妙了。

      《红楼梦》关于中医药方的使用和描写有几十处,比如林黛玉也长期服用“人参养荣丸”,这应该是个经方(古医籍上有记载的方,现在也还常用)。黛玉第三回说,“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如今也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谁给她开的药方,书上没说,肯定不是癞头和尚,也不是贾宝玉为夏金桂治病去天齐庙问的那个老江湖王道士。以黛玉父亲林如海的儒士出身,给林黛玉开方的应该是个正经的郎中抑或太医。还有秦可卿,在病势日重一日,四五个太医看了,都莫衷一是,会诊出来的方子似乎也不见效,正在万般无奈之时,贾珍的好友冯紫英推荐了自己的启蒙老师“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生死”的张友士,此时的张友士是“今年上京给儿子来捐官的”,贾珍把张友士当作“神仙般的存在”,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即着人投帖延请,张友士望闻问切之后得出水亏木旺的诊断,开出了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加上引药共有十六味。可谓是个大处方,是在四君子汤、四物汤等三四道汤经方基础上拼凑出来的。今天看来也不见奇,只见其杂,偏于腻补,疏于畅达,是断难起沉疴的。张友士还说,“只要熬过冬天,到第二年春天可就大好了。”遗憾的是,秦可卿虽然熬过了冬天,并未大好,而是在秋天香消玉殒了。这也怨不得张友士,古人说,医生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话说宝玉在天齐庙求的王道士方,要给夏金桂治妒病,王道士信手给他开了一方,“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与其说这是药方,不如说这是食疗,冰糖梨是清火泻火的,陈皮是发散解郁和畅心气的。对夏金桂这样的妒火中烧心火旺盛的女人而言,长期服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天下妒病,何以能治,王道士心知肚明。中医的智慧就在于,我总有一种草药或许适用于你,但肯定无害于你,靠你造化。这就像宝玉被贾政暴打之后,气血上涌,急火攻心,众人问他想吃什么喝什么,宝玉道,“……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宝玉此前吃过这汤,小荷叶味甘性寒,能够生津解渴清火止烦,《本草纲目》言其能“散郁消肿”,这在被打心烦热燥、身上肿痛时,是十分对症的。

      古人讲,药补不如食补,有时候,中医的食疗是很管用的,不是什么病什么症都要一遍一遍地检查来去的,这也是中医的精髓之一。看来宝玉是懂点医的,不然怎么不喝袭人弄的酸梅汤呢?酸梅虽能解渴,但它内敛,心火不散、郁结不解,岂不留下后患。

      猜想宝玉懂点医理,但宝钗的中医水平就不能小觑了。她听说黛玉常服人参养荣丸无效,除了送黛玉冷香丸外,在四十五回又说,“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真可谓击中要害、入木三分。黛玉的病无疑是起于肝,忧思过度,忧郁伤肝。这是那时年轻女性的常见病。黛玉只身孤影又客居异处自不待言,肝火犯胃,便不思饮食,食而无味难消,气血双亏,便面黄形瘦、乏力身疲了。对黛玉而言,是不足之症,要补气血,但不能太过。人参肉桂性温热,尤其是肉桂更有燥性,是不利于疏肝养肝的。

      宝钗道,“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滋阴自能抑肝火,阴阳要求平衡,过犹不及,不能顾此失彼。中医药是我们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是我们先人在与自然相处中积累形成的与传统文化一路相生相随的一门独特技艺。曹雪芹笔下的这些药方,总是让我若有所思:医文同理,中医、文学不分家,医生也就是文人,文人失意可做医生。传统文化讲: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像张友士应该是未取得功名,不能出仕,是个地道儒士,退而攻医,为人治病疗伤。在中国传统社会,儒学占统治地位,齐家治国平天下,经世致用是正途。此路不通,或僧或道未尝不可,这是文人另外的两个出口。《红楼梦》中的癞头和尚和王道士就是典型,而且手艺不赖造诣不浅。和尚僧人虽然是修来生的,但是要积德行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道士教士重今生,游走在江湖,处于主流的边缘,讲究个性自由,与天地对话,以期得道升天,但也还是要吃饭的,并不都能达到餐风饮露的境界。除了附神驱鬼之类的异端邪术之外,懂点中医药,为人治病消灾,其实也是重要的谋生手段,所谓荒年饿不死手艺人。

      正因为中医与传统文化的相通相承,使得中医药极易世俗化,为粗通文墨的普食大众所掌握,它不神秘,不隐晦,联天系地,取类比象,它就在日常庸常的世俗生活中。所以像宝钗黛玉这些待字闺中、能识文断字即可对中医药知其大略,即便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也知道灶心黄土可治胃病、车前草可以消水肿、罂粟可以止痛、蒲公英可治热疖、艾水可以驱寒邪、荷叶令人枯可以减肥……这些药就在河边垄上,随手可得不费银两,久而久之,他们中的一些人总结提炼出的单方偏方、土方,能气死真正的郎中。他们把药物和食物有机地结合,把治病强身融为一体,使中华民族生生不息,使中华文明独树一帜。从某种角度看,这不能不说与几千年中医药文化特有的精神气质、生存理念和生活方式所作的贡献有关。

      中医药是中国古代科学的瑰宝,也是打开中华文明宝库的钥匙,包含着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健康养生理念及实践经验,他还指出,要做好中医药守正创新、传承发展工作。传统中医药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新时代,定能焕发新的生机。我无意贬低西方医学,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学科体系、不同的思维方法、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我想说的,即便在六七十年代,面对西方制裁封锁、缺医少药,我们尚能自力更生,用一把草一根针,也度过了困苦的岁月,基本保障了人民需求,没有被所谓的大山压倒,更何况,我们今天中医药的队伍水平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了呢。

    【审核人:雨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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