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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翁说『红楼梦·66』:一场色与欲的完美诱惑

  • 作者:秋水翁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2-10-05 00:4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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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为《红楼梦》六十五回笔记。

      我曾对朋友们说过,自己读这本小说,至少读过十遍,但所领悟小说内涵和精神者,不过一二,所以往后余生,也许将继续读下去。然而回味起来,唯此回尤三的出现及刘姥姥二进大观院时,却反复再读、又读,读之再读,不能罢手,为何如此?

      列位,不妨跟随我,慢慢讲出原由来,其间之妙处,一定会令众人回味无穷。

      进入主题之前,先讲一讲何为尤物。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在看过尤三的表现之后,我们才能真正明白。

      尤,甚,多的意思,也就是可以超越一般的意义。尤物一词,最先见于《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 杨伯峻注:“尤物,指特美之女。”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天下有特别美丽动人的女子,足以使人动心移性,如果你没有高贵的品质,良好的德行,自我约束的能力,一旦被这样的女子迷惑,就是祸患。

      对了,这一回我们就来说一说那两个特别美丽的女子——不是所有的美女都可以称为尤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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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么女人的美貌,也是一种罪过吗!——究其古时与现代来看,红颜多薄命,自古依然,男人的欲望,以及欲望下的虚伪,便是造成女人薄命的罪魁祸首。所以读这一回,体会书中的风骚气息,想起二尤之死,不免怅然一叹!

      此一回开篇直写贾琏欲望达成,迎娶尤二之事: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娘和三姐儿送入新房。尤老娘看了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倒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算称了心愿。……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儿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预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来了,拜过了天地,焚了纸马。

      怎样看贾琏迎娶尤二之事?五更天未亮,表示见不得光;素轿,生命没有颜色。女子结婚时,本是她生命最鲜艳,最美好的日子,然而却是黑夜里的一顶素轿结束了她美好的青春。这不能不说,悲剧也就在眼皮之下——那贾琏的素服里,倒看不出他在服丧,却已经看到了尤二的葬礼。

      至于他看尤二,越看越爱,倒把凤姐一笔勾倒之行为,就不足为奇怪了。试看那一个喜新厌旧的男人,初见女子之容时,爱得死去活来,颠鸾倒凤,夜夜红烛,更觉春宵日短。然而待女子人老珠黄时,便早已忘却了初时的山盟海誓、卿卿我我。世间女子之悲情,“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看到旧人哭。”所以王熙凤再怎么了得,最终的结局也只是“一丛二令三人木”——雪地上那一卷破席子里,有谁想到她往日的风光呢?

      但看贾琏对尤二的态度,想凤姐平时之威,也叹贾琏的不幸:

      贾琏一月出十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就回房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体己,一并搬来给二姐儿收着,又将凤姐儿素日之为人行事,枕边衾里,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来。二姐儿听着,自然是愿意的了。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贾琏这小日子——“金屋藏娇”也过得有滋有味。也许他初时在尤二这里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那尤二的体贴与温柔,正好消除了他在王熙凤那里受来的压迫。他期望凤姐快死,足见贾琏的薄情与寡义,在他那里,无非只贪恋美色的欲望,而所谓的真情,不过是看在眼里的容颜,满足于欲望而已。所以自古以来,凡“金屋藏娇”之事,哪有什么好的结果。

      何况那贾珍,也一样垂涎于尤二:似乎可以看出,在贾珍眼里,尤二虽已嫁给贾琏,然而女人的那个“淫”字,怎能在一时半会洗得脱的。所以贾珍前来,尤二也只能好脸相待。

      二姐儿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

      作者此言,颇有意味。现实社会里,我也常听说这么一句话:“关起门来,都是兄弟。”似乎说人与人之间关系非常亲密,无所谓计较与介意,但关起门来说的事,又有什么好事呢。然而兄弟之妻,岂有这样对待的?

      隆儿才坐下,端起酒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蹄蹶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住,另拴好了进来。

      作者并不直接写这种事情的尴尬,而是借贾琏回来,二马同槽,取笑于珍琏二人丑陋的行为。

      “二马同槽,不能相容”,千奇百怪之文。写二马岂不是贾珍贾琏同时针对尤二的欲望么?这里二人表面是兄弟,其实已经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早已经忘记了羞耻,忘记了尊卑和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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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姐听见马闹,心下着实不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糊涂人待,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的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糊涂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做了夫妻,终身我靠你,岂敢瞒藏一个字:我算是有倚有靠了,将来我妹子怎么是个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儿,也不是常策,要想长久的法儿才好。”贾琏听了,笑道:“你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你前头的事,我也知道,你倒不用含糊着。如今你跟了我来,大哥跟前自然倒要拘起形迹来了。依我的主意,不如叫三姨儿也合大哥成了好事,彼此两无碍,索性大家吃个杂会汤。你想怎么样?”二姐一面拭泪,一面说道:“虽然你有这个好意,头一件,三妹妹脾气不好;第二件,也怕大爷脸上下不来。”

      这一段,既可笑,又可叹,但仔细一读,其所议之事多么荒唐。可叹尤二生在那样的社会里,没有独立自主的思想,在物质上没有依靠,只能依附于男人的那种无奈和可怜。所以旧时女人的幸福完全依靠男人的品性和责任心,女人一旦嫁错了男了,就是一辈子的毁灭,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对旧时女子来说,这是切身体验总结出来的道理。多少年来,多少女人被婚姻所左右而深陷情感之中,以致郁郁而终!

      可笑的是,当贾琏要促成贾珍与尤三之事时,尤二居然说这是一件好事,多么糊涂的认知!也许在贾琏说的“杂烩汤”里,正是对所谓正统体制下的伦理道德极大的嘲讽——那完全把女人当成玩物的纨绔子弟的思想里,哪里有什么道德和廉耻可言!

      小说里写贾琏见了贾珍,一席感恩戴德的话,差点给贾珍下跪的情景里,就更进一步说明,在此二人心里,二尤真正是两件玩物而已。看贾琏对着尤三笑嘻嘻的表情:三妹妹为什么不合大哥吃个双钟儿?我也敬一杯,给大哥合三妹妹道喜。”这是多么地不堪和可笑!有一种无赖和恬不知耻的感觉。

      所以这二人的行为,一下子激怒了尤三:

      三姐儿听了这话,就跳起来,站在炕上,指着贾琏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掉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儿,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糊涂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姊妹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了二房,‘偷来的锣鼓儿打不得’。我也要会会这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儿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拿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盏,揪过贾琏来就灌,说:“我倒没有和你哥哥喝过。今儿倒要和你喝一喝,咱们也亲近亲近。”吓的贾琏酒都醒了。

      尤三比起尤二来,性格直爽而泼辣,也更能看清人性的真实面目。在面对两个纨绔子弟的调戏时,她一眼看清这两个男人的虚伪。她不仅在言语上驳斥了二人的不齿行为,痛骂二人不讲人伦,欺骗孤儿寡女,同时她敢作也敢为——自己动手揪着贾琏灌酒,阻止贾珍逃脱的行为中,可以看出尤三的果敢和无畏。

      作者写尤三的语言和动作,一下子把她的形象提高了一个高度。随着尤三的渐次表现,也把小说这一回前面的沉郁和昏暗的气氛引向热烈和生动。

      尤三的这种表现给人一种痛快淋漓之感。我读此处时,眼前总看到柳湘莲在芦苇荡痛打薛蟠的场面:你看不出尤三有什么轻薄之意,倒看到贾珍和贾琏目瞪口呆的那种囧态。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拍手叫好!

      然而,这还不够尽兴,尤三的智慧还表现在:当不能与伪善者周旋时,就要伪恶,潇洒地伪恶,从而更深刻地揭露伪善者的真面目:

      只见这三姐索性卸了妆饰,脱了大衣服,松松的挽个儿,身上穿着大红小袄,半掩半开的,故意露出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鲜艳夺目。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就和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几杯酒,越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真把那贾珍二人弄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恍惚,落魄垂涎。再加方才一席话,直将二人禁住。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儿能为,别说调情斗口齿,竟连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村俗流言,洒落一阵,由着性儿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一时,他的酒足兴尽,更不容他弟兄多坐,竟撵出去了,自己关门睡去了。

      这是多么美的一个女孩子啊!每次读完这一段,我脑子里就想到两个字:“风骚”。

      风,是一种流动的、变化的美感,只可感受,不可捉摸,所以有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孤傲。这里就有一种高傲的气质凛然而出,面对这种气质,只有英雄和坦荡的君子可以接招,而戚戚小人,只能猥琐退步。

      骚,本是一种诗意的嗅觉、味觉和视觉的美学效果,看着现实的美,却难以达到那样的境界。这会让人产生欲罢不能的感受——有欣赏;有向往;有贪婪和占有的冲动。

      而此情此景,在朦胧的灯光下,尤三酒后的状态:半遮半掩的身子;松懈的头发;大红的外衣;绿色的内衣;白里透红的肌肤和酥胸,伴着酒后迷人的眼神——像明珠;像秋水;像月光,像那浓稠眉毛下镶着一颗晶莹的黑葡萄……多情,多魅,多缭乱,一声娇气,一袭香风,在光线时明时暗的衬托下,调动出色、香、味、触等各种感观的情态,这正是极具“风骚”的感觉 。

      看那二位垂涎欲滴的男人,早已经是酥麻陶醉——那香风的浸骨;那色彩的迷离;那味道的诱惑,那介于情与欲的挑逗中,像蚁虫在内心爬行,初为轻盈慢蠕,渐次急走飞奔,极至后来啮肉伤筋之痛,以至言语失措,张口结舌,竟不知身在何处一般。

      这不得不让人感叹作者精妙的写法,恰不是珍莲二人调戏尤三,倒成了尤三把二位调戏了一番。尤三那潇洒的动态之美,那谈笑随性的洒落气质,又有多少男人可以之比?

      最后落笔处,尤三轰人出门,又是干净利落,门响之后,如玉珠坠地,脆声嘎然而止,真令人拍案叫绝,大呼:痛快!妙极!

      尤三是《红楼梦》里极为特别的女孩子,个性鲜明,又有一种万人不及的风情,所以只有特别的男人才可以拥有她。

      所以经过这一夜的表演,珍莲二人已经再不敢轻易接近尤三了:

      那三姐一般合他玩笑,别有一种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他母亲和二姐儿也曾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现放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自然是好的,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肯干休?势必有一场大闹。你二人不知谁生谁死,这如何便当作安身乐业的去处?”他母女听他这话,料着难劝,也只得罢了。那三姐儿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着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子铰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尤三把自己和姐姐的命运看得一清二楚,很智慧,很聪明,却又无可奈何。既然人生已经看透,既得不到幸福,也看不到希望,与其被命运左右,被世俗困住而无所作为,不如快快乐乐,随性而潇洒——所以尤三的表现里,有一种道家的飘然,更有一种颓废、毁灭、绝望的伤感,看着令人顿生悲怆之心。

      然而直到她向尤二和贾琏直言自己的心慕之人柳湘莲后,我们仿佛又看到了另一样的尤三。她有一种生命的自我醒悟,代表着女性的独立和解放,她有林黛玉的孤傲;有薛宝钗的理性,更兼凤姐的泼辣,又有鸳鸯的绝决和坚定……所以,并非所有的女子都配称得上尤物二字的——这个姓尤的女子,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作者写尤三之态,既借用了《金瓶梅》里描写女人的手法,又参考了历代众多美女的神形,如前一回的五美之态、之结局,都在尤三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来。这样的写法,为尤三后面为情而死作了铺垫,把女子拥有的纯洁;独特的个性;追求自由的精神;豪迈的情怀写得非常完美。然而尽管这是一个美好的女子,却也死在封建社会伦理道德的唾沫之下,这是多么地可悲!可叹!

      作者这样写,一方面热情歌颂女子生命的美——那外表之美!那内心之美!那气质之美!另一方面,其实更突出尤三后面之死的悲哀,以揭露伦理杀人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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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这一回写到这里,应该告一段落才对,然而作者却另起笔墨:那时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来了,于是关于王熙凤的闲话,在二尤与兴儿之间热烈地展开了。

      提起来,我们奶奶事,告诉不得奶奶!他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个好的,那里见的他?倒是跟前有个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好事。我们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一时看得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的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错了,他就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去,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今连他正经婆婆都嫌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要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

      兴儿讲王熙凤的事,滔滔不绝,似乎罄竹难书。这里可以看到掌权者的悲哀。当掌权者有权力时,所施行的政策中,总有对一方不利的时候,而受损害的那一方自然怀恨在心。王熙凤的管理手段,出发点是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其严格而苛刻,所以对下难免有高压和盘剥的时候,这自然会引起众多下人的不满。

      兴儿说到王熙凤的人品:好强、贪婪、虚伪、权力欲望强、极有忌妒之心,而且阴险,心狠手辣……似乎什么坏的品德都可以安在王熙凤身上。然而从整本小说的情节来看,评判凤姐的管理才能;对刘姥姥的同情;对探春管理大观园的支持等等,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女人富于才能,又有温柔和善良的一面。

      兴儿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兴儿毕竟是下人,一个底层的下人,他代表着卑微者的短视和无知——他们不知道,贾府一旦衰弱下去,所有的下人就面临着失业、无家可归,甚至失去生活的来源。卑微者往往只看到自己的那一点利益,而忘却了利益的来源。所以看兴儿兴高采烈地评价王熙凤及贾府各种人物的背后,我往往看到卑微者的可怜,社会的芸芸众生,似兴儿者,何其之众——当然我也不例外。

      作者最后写这么一段情节,更重要的是为尤二后面的悲剧埋下伏笔——像王熙凤哪样的人,哪里容得下尤二这样的人呢?

      至于二尤的最终结局,列位慢慢看去,或欣、或羡、或悲、或叹,自己去体味罢!

      2022年9月5日于金犀庭苑

    【审核人:雨祺】

      标题:秋水翁说『红楼梦·66』:一场色与欲的完美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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